翌日，柳琳侍候嬴政早膳，一身戎裝軟甲的銀溪進殿行禮稟道：“王上，女官，嫪毐落網了，現下如何處置。”

嬴政語氣冰冷道：“五馬分屍，將賊首送往羽陽宮偏殿太後處。”

柳琳端著羹湯的手頓了頓，緩言道：“嫪毐罪行罄竹難書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梟首示眾便是，送到太後處是不是有些…”

嬴政接話道：“殘忍？你知曉嫪毐為何能在我對他兵力部署了然於心的情況下，節節逼近雍城，是她偽造秦王璽印推波助瀾導致嫪毐兵變，亦是她向嫪毐通風報信洩露我的行蹤。”

嬴政的話字字泣血，他揚聲悲嘆道：“我寧可受盡天下人恥笑，都未曾動過她半分，若不是她做出這般荒謬絕情之事，我何至於此？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她為了嫪毐竟然妄圖逼我入絕境，圖謀秦王位，當真是可笑至極。”

柳琳本想出言安撫嬴政，可見滿面哀傷之色，卻不知說什麽好了。

正午時分，她端了熬好的湯藥回去，卻不見嬴政人影，值守的宮侍稱：王上出去有些時日了，只讓趙高和蒙毅跟著，她等在門前咕噥道：“不好好養傷去哪轉悠了？難道是趙姬…”她匆忙朝羽陽宮趕去，生怕嬴政刺激已經有些精神失常的趙姬。

羽陽宮中，趙姬蜷縮在屏風後，目光緊緊盯著角落裏血淋淋面目模糊的頭顱，那幹涸的血跡遮擋著屍首面容，讓她喘不過氣來。旬日前還尚有餘溫的情人，今日裏只剩下冰冷的屍體，甚至還是被五馬分屍後的殘缺的頭顱。

趙姬環膝哀聲慟哭，嘶啞的哭聲連綿不絕在整個偏殿回蕩，她將那面前的宮人一股腦地全都趕了出去。“

滾，你們都給本宮滾！你們都是他派來的，都是他派人折磨我的，對不對？”

嬴政踏進羽陽宮時便是這般瘋狂的景象，已然陷入癲狂的趙姬，肆意在殿內東扔西砸，蓬頭垢面的模樣儼然是一個潑婦，哪裏還有半分秦國太後的威嚴和氣度？

他神色漠然的看著趙姬，仿佛在看著一個不相幹的人，他揮了揮手，讓一眾宮人都退下。

蒙毅看著面前的趙姬，略顯遲疑地問道：“王上，需不需要傳召太醫。”

“不用了，太後是心病，需要的是解鈴人。”

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偏殿中只餘下他們母子二人。嬴政向前幾步，而趙姬像是見著豺狼虎豹般，慌不疊地爬到了帳幔後。

嬴政蹲下身，盯著躲在白色帳幔後瘦弱的身影，面色莫名，目光悠長，他伸手想撿起發簪，想要替她重新盤起松散的發髻，卻被趙姬出手打掉，翠綠的玉簪摔在地板上，立時斷成兩截，趙姬被聲響刺激轉而縮到了另一個角落裏。

她聲嘶力竭地對嬴政吼道：“你走開！你搶走了我兒子，殺了我的男人，我們不共戴天？”那眼神之中夾雜著滿目的憤怒，嬴政覺得心頭被狠狠紮了一刀，刺痛而酸澀，他大步上前抓住趙姬胡亂揮舞的手臂，怒吼道：“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母後！寡人才是你的親生兒子，寡人和你與父王才是一家人，嫪毐那個狗東西和那兩個孽種都是叛賊！寡人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沒把兩個孽種梟首示眾是看在他們罪孽尚淺罷了。”他甩開趙姬冰冷的說道：“太後您魔障了。”

趴在地上的趙姬忽然狂笑不止“哈哈哈……，不錯，不錯，我是魔障了，是了，是啊，你說得很對，一個瘋婆子還有甚可顧忌的呢。”話音未落，她沖了上來，嬴政回身一躲，趙姬重重摔在地板上，渾身疼的蜷縮起來，嬴政神情默然道：“太後失德已久，將其幽居於雍宮，寡人與太後死生不覆相見。”

柳琳趕到羽陽宮時，嬴政一行人方才離去，她步履輕柔生怕驚擾了趙姬，溫言道：“柳姬參見太後。”

她立於大殿之上，看著面前的女子憔悴不堪，滿頭黑發變銀絲，徒生了幾番悲涼，趙姬聞聲擡頭充滿紅血絲的眼睛直直的盯著柳琳，一雙原本明亮的眼睛變得空洞無神，沙啞自嘲地冷笑道：“哼，你看我現在像一個太後嗎，我連自己孩子都保不住。”

柳琳不由得哀嘆道：“王權為什麽會把人變成這樣？”

趙姬此時清醒了些許，換了個姿勢席地而坐，半晌，緩言道：“坐上王位，一切便會都不相同了，柳姬，聰慧如你，不會不明白這個淺顯的道理吧，他已經不是之前的政兒了，王室無情，他連手足都不願放過，成蹻如此，我的兩個孩子也如此。”

柳琳淡淡道：“太後以為我說的是政兒嗎？”

“難道不是嗎，柳姬，政兒變了，他現在是能弒弟囚母的秦王政，一個無情的冷血帝王。”趙姬的聲線微微顫抖，令人發寒。

“除嫪毐逆黨，王上沒錯。”

趙姬眸中冰冷，起身上前質問道：“那我的孩子就有錯了嗎，他們只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而已，可他都要趕盡殺絕！他就是一頭殘暴的兇獸！”

柳琳聽著趙姬口中的嬴政這般不堪，心中郁結揚聲駁斥道：“趙姬，當你生下這兩個孩子的時候就該想到他們對嬴政來說意味著什麽，現在是孩童，那二十年之後呢，他們會是嬴政最大的威脅，是動搖大秦百年基業的禍根，默默無聞的死去也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趙姬怔了怔，隨後仰天長笑“呵哼，哈哈哈…”臉上露出了一絲譏諷，她啞聲問道：“柳姬，你心悅政兒，對嗎？”

“我沒有。”

趙姬嗤笑道：“別急於否認，柳姬，看在我們在趙國的交情上本宮提醒你一句，政兒像他父王一樣完美，但也同他們贏氏歷代先祖一般，說好聽了是以江山社稷，以大局為重，可話說開了不就是不惜代價來保住自己的江山嗎？所以柳姬，你明白嗎，在必要的時候你也會是犧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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