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風蹲下來，對星宿君說：“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幫我打聽一下，今日我師父是否曾出沒於此，夜晚我再來。”

“我……憑什麽幫你？”星宿君揚起聲音，就像自己手中還握著天下星宿的脈絡軌跡。

“今晚，有消息，我給你和紅燭減刑。”如風說完踏入龍脈圈，回到煙外洲。

臨天宣讀神旨，如風接過大將軍的帥印，將頭盔戴正，舉酒，“諸神聽令，今日是關鍵一戰，倘若有失，煙外洲不保，那麽神殿之前的最後一道駐防也就沒有了。

“我們一直嚴防死守，受制於魔，今日改變策略，主動出擊。我會與無心交手，你們按照仁禦將軍的安排，成無定陣，全力將魔軍困死，不留任何活口。

“今日必須全力以赴，摧毀魔軍，不惜一切代價，保煙外洲！”

如風目視前方，摔碎酒碗。跨上畢方鳥，身影倏忽消失在滾滾黑雲之中。

臨天騎著黑龍趕來，跟在如風身側，如風扭頭，皺眉，“你跟來做什麽？”

“你想一個人跟無心鬥啊，嫌死得不夠快嗎？”

“是你嫌我死得不夠快好嗎？還過來添亂。”如風瞥一眼臨天和他身下的黑龍，看他們不順眼得很。若非這些龍做事太不地道，神界怎麽會有這九千年的劫難。仁禦，又怎會不知所蹤。

“你講不講道理，本帝是來幫你的好不好？”

“幫我？你這黑龍是無心眼中釘，他動根手指頭就把你們劈了，到時候我還要上神殿跟你爹媽解釋。你行行好，趕快回神殿，就是幫我了。”如風拍了拍藍鈴鐺，化作一道光竄走，臨天氣的跳腳，指著黑龍跟了上去。

如風見臨天跟上來，無奈停了下來，說：“你倆別在我眼前晃行不行？”看臨天執著的雙眼，如風揚揚手，“陸壓道君那邊頂不住了，趕快去幫他吧。”

“他不就布一個禁制，不讓我們打仗殃及人界麽，有什麽可頂不住的。”臨天看如風，當他傻啊。

“無心一門心思地要破壞整個琉璃世界，到處搗亂解除禁制，陸壓道君東補補西補補，忙得不得了。說不準哪兒被他們給破開了，陸壓年紀大了沒發現，人界可就遭殃了。你說你身為神界少帝，能不能擔起一點責任了？”

臨天想了想，的確有道理，哼了聲，“那本帝就去幫幫他吧。”駕龍朝南極飛去，如風松口氣。她已逼近魔軍禁制之處，一座與南極藥師佛殿一模一樣的大殿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無心出征時候的住所，他將自己看做是佛。他將自己利用混沌池的罪惡力量對神界造成的破壞看做是他的世界之初的劫難，是他帶來的清洗。清洗，總是要有代價的。

冰火心將屏障撕開一道裂口。魔軍紮營之地警報之聲立刻大作，如風在刺耳的聲音中飛到無心宮殿之前。

揮手，寒天綾穿透前來阻擋她的魔兵，身後大批神軍已至。如風飛身而起，冰火心如同星光墜跌，星星點點布滿了無心的宮殿。

“轟”一聲之後，宮殿倒塌，一場坍塌之中，無心端坐在蓮花座之上緩緩升起，撥動念珠。破碎的樓宇在他身側下落，他無動於衷，默默念經。原本就都是幻象。

如風靈力蓄滿手掌，靠近，叫他：“無心！”

“如風施主，”無心不睜眼，“你心中充滿了破壞欲。”

“你們都快把我們整個神界變成你們的大地獄了，跟我講破壞欲？那你來，你來彬彬有禮地講講大道理。”如風好笑。

“這世界本來就來自虛空，神界從來不曾隸屬過誰。神占據了神界的天地，日月，星宿，草木，河流這麽久，早就夠了。如今，這裏應當易主了。”

“你說易主就易主啊？”如風抱起胳膊。

無心倏地睜眼，“我說易主，就易主。”

“我們偏偏不答應！是，你如今得到足夠的力量，但你要我們屈服，那是妄想。到時候即便是把混沌池之中的惡之花毀了，讓整個世界消失於混沌，也不會叫你得逞。”如風面目冰冷，話音如刀。

“世界消失，如果你們神界真的有此共識，寧願玉石俱焚，那為什麽不直接毀去惡之花？而要仁禦神君以肉身做罩籠，鎖住惡之花？如風，你的世界中，並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寧死，不成魔的階下囚。”

“你說什麽？”如風瞳孔一縮，牙關驀地咬緊。

“原來你還不知道。”無心微笑，“難怪你還有心情在這裏領軍打仗。你師父，用自己的肉身，管住了惡之花。藥師佛在混沌池這樣多年，終於在混沌池之中建立一條甬道，通往核心的惡之花。然後，這條通道在你師父進入之後，被混沌池毀滅了。”

“如風，你師父仁禦神君，將永生用自己的軀體，給惡之花陪葬。”

如風發覺自己的手在抑制不住地發抖，這便是解釋了。所以閃電玄女眉目隱晦，所以臨天支支吾吾。這是神帝和藥師佛的決定，犧牲仁禦神君，拯救整個神界。

只一瞬，無心已經竄至如風面前，他手心一朵蓮花罩住了如風整個身軀。如風身體向後拔去，冰火心同時將自己籠罩，擋住無心的一擊。

無心一擊不中，立刻坐回蓮花座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如風目光凜冽，嘴角一抹冷笑。惡之花被控制，那麽無心魔軍將再沒有惡的滋養，今日這一戰，也許會是少有的勝仗。

無心急匆匆離開，便是證明。他也許將回到混沌池，將尚未養成的惡靈毀滅。

如風轉身回到戰場，夜晚，告捷。

她飛入九幽蠻荒，從幽冥鳥口中奪下紅燭與星宿君。她解除了兩人的疼痛，問：“說吧，可見過我師父？”

“你師父，那日的確來過。”星宿君委頓在地，氣息微弱。

“他獨自一人？”

“是。”

“然後呢？”

“如風將軍，你說話是不是算話？”

如風笑：“你如今只能相信我，你沒有其他的選擇。”

“我若不說呢？”

“不說，你和紅燭就日日繼續你們的酷刑。而我師父的事，我總會問出來。”

沈默了半晌，星宿君開口：“仁禦神君躍入了洗骨池之中，然後再沒回來過。按理說洗骨池之中的池水對肉身極具腐蝕，神要脫離肉身，靈元入池才可不受其害。但是他卻是就那樣跳進去了。也許因為他本來就在洗骨池多時，換過了骨，不受影響吧。”

“洗骨池下方是什麽？”

“不知道。我每次掉入之後，就化作一堆白骨，哪裏有意識。”

“就這些？”

“就這些了。”

“好。”如風手指間亮起藍色光芒，光芒籠罩星宿君和紅燭。“你們從此不會再有痛覺，這是我可以做的最多了。”

她飛回九幽城，叫九幽冥姥看管好她的肉身，兀自躍入洗骨池中。

她不相信，仁禦會不與她道別。

洗骨池的池水泛著黃色的泡沫，如風游遍池子的每個角落，在池水的入口之處停下來。池水不斷地從地底一個水口冒出來，如風化作一道光，鉆入水口。

順著水流向下，四周是一片黑暗。不知道多久，如風的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湖水出現。湖水四周，開滿百花。

這裏，便是混沌池了？池水綿延無疆，不知邊際在何處。如風知道，魔軍從某一處獲得惡之花的能量。而如今，這力量斷了。

藥師佛曾說，惡之花不可以毀去。在被毀去的當下，琉璃世界同時會被摧毀。這是上古神佛給凈琉璃世界留下來的開關。總有一天世界會被毀滅，新的世界會誕生。

如風望著一池清澈的湖水，原來毀滅世界的能量，就藏身在這樣平靜的波光之中。她無法進入湖水，藥師佛在四周設下了圍障。

即便她可以進入，通往惡之花的道路已經被混沌池毀了，她沒有任何途徑找到師父。

如風站在花樹之下，花瓣飄落如雨，落在淺藍池水之上，點點斑斑，如此美麗，如此罪惡。

如風渾身冰涼，站在池邊，無能為力。一聲低吟，如風擡頭，被頭頂花樹中的白光刺了雙目。

日出到來之際，如風自回到九幽城。靈元歸身之後，她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顫抖。

她手心之中牢牢握著一枚不斷跳躍著紫色光華的喇叭花。

“哎呀，仁禦神君真的在這裏啊？”九幽冥姥望著如風手中的無定劍，“他人呢？”

如風翻起手掌，無定劍化作一道白光，漸漸隱入如風手心。“哎你別哭啊。”九幽冥姥第一次看如風哭，手足無措。

眼淚簌簌從她眼睛之中蕭蕭而下。一條泉水將她的五官沖塌成了絕望的形狀。她抱著那一朵紫的的傳音花，如同困獸，發出一聲尖利的哀鳴。

酸楚、疼痛，胸口被傷痛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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