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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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風睜開眼，身在煙鎖重樓。
她下意識地舉起手背遮擋住眼，太亮了。一雙剛從濃稠的永夜裏出來的眼睛無法適應這樣的光芒。
指縫的間隙，有一個小小的仙童的身影，鍍著光奔跑跳躍，大聲喊，“娘！”
如風緩緩地把手放下來，眼前是一只小瓷茶碗，飄在空中，輕輕抖動，然後迸發出一聲響亮的哭泣，“如風，你可回來了！”
如風從青梗石上飄下，伸手，小粉青穩穩地落在她的手掌之上。
“我回來了，小粉青，好久不見。藍鈴鐺呢？”
“火神君洞府裏呢。”小粉青突然覺得如風非常陌生。如風的聲音好像被澆滅的一塊燃得火熱的炭，她以前不這麽說話。
小粉青囁嚅，“你都睡了十幾年了。”
“十幾年？”如風微怔，才十幾年。這是時空扭轉，她明明在黑眼睛的虛無裏飄蕩數萬年。
“如風，你沒事吧？”小粉青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事，只是答應你的小茶蓋，一直沒有兌現。”
小粉青“噗嗤”笑了，說沒事，以後再給她補上。如風抱起小粉青飛出去，迎面撞上一個牽著小仙童急急飛來的女仙。
如風低頭看小仙童，粉白的一團，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溜溜地轉。
“青姐，這是……”
“這麽些天，跑哪兒去了？”丹青火氣甚大，截住如風的話。
小仙童黑眼珠轉到丹青身上，扯了扯丹青的衣袖，嘟起嘴，“娘，不要跟如風阿姨這麽兇，阿姨才剛醒來。如風娘娘，我是小茗。”小手指指丹青又指指自己，說：“你師姐是我娘。”
如風看著縮小版的丹青，笑了笑，“小茗，你好啊，剛才從我房間跑出去的是你嗎？”
小茗咯咯笑，“是我，我老是偷偷跑到你那裏玩，看你什麽時候醒來。娘說你睡著的時候還沒有我呢，是不是啊？”
“是，我睡著的時候，你娘的頭發還散著呢。”一頭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枝素白銀簪固定著。如今盤成了髻，成了艷麗無雙的婦人模樣。
丹青扭過頭抹掉不小心滑落的眼淚，繼續兇如風，“跟我回神殿覆命，再敢這麽幹，打斷你的腿！”
如風被丹青拉著朝神殿飛去，她轉頭，煙鎖重樓寂靜立在那裏，轉眼就看不見了。
“鎖煙峰如風，見過神帝。”如風雙手虛抱，微屈上身。
“如風將軍，免禮。”神殿龍椅之上的神帝面容模糊在了殿上香爐的青煙之中。
“神帝，我已解甲歸田。”如風面容平靜，她早已不再是神殿大將軍。
神帝擡手，屏退左右，悉悉索索的群裾聲散去。神帝緩緩走下龍椅，一步一步走過十八玉階。
每一步都靠如風更近，都靠他日日夜夜的夢更近。
“如風。”
如風平視他，黑色衣袍纏著金龍，一只鏤空的金發冠束發，他看起來愈加白皙，比躺了十數年的如風還要蒼白。
“神帝。”
神帝閉上眼，“你還不肯原諒我。”
如風一瞬間想起來，他的龍脈圈還在顧仁的世界裏，她被吸回時沒能帶走。在廢棄工廠裏她中槍，藍鈴鐺浴火，她們一起被拉回黑眼睛的中心，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吸入通往神殿的甬道。
然後如風醒過來。
“如風，當年的事，我錯了。”臨天睜開眼，眼眸之上刻著深深的痛苦。她看著臨天痛苦的臉孔，並不答話，她無法原諒臨天。
“我每天夜晚都去鎖煙峰，去煙鎖重樓看你。你入方外離境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我一直盼望你能回來，我不知道你的靈元能不能回來，所以每天都在絕望和煎熬中度過。你知不知道，當鎖煙峰的黃鳥飛來說你醒了的時候，我有多麽高興？”
如風嘆氣，從前這些話，臨天少帝是說不出口的。如今都不一樣了，臨天少帝已是神帝，她已在顧仁的世界走了一遭，都回不去了。
“我只想要對你說抱歉，我只想要求得你的原諒。”臨天跪了下來，雙膝磕在玉石地板之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臨天，我是永遠不會對你說出原諒這兩個字的。我不管你當年是為了什麽，有心或是無意，你都犯了我沒有任何可能饒恕的錯誤。你沒有任何理由，你做什麽都不能彌補。你只能日覆一日地愧疚、贖罪。這是你的選擇，你要自己承擔。”
臨天熱烈的目光漸漸熄滅下去。
“神帝，我去月光菩薩殿了，藥師佛在等我。”如風轉身離開，神殿的大門打開又合上，臨天頹然坐在地上，過了很久才有人扶起他。
“如風！”
在去往月光菩薩殿的路上，如風在統界陣裏遇到雷母和火神君，藍鈴鐺在火神君肩膀之上蹲著，看到如風，“刷”地飛來。
“雷母娘娘，火神君。”如風把小粉青放在藍鈴鐺翅膀上，走近他們。雷母一手把如風拖過來，仔細看她，“瘦了好些。”
如風笑笑，遇到的事盡是削皮挫骨的，能不瘦？
火神君左側顴骨發青，似乎是雷母的大作，如風忍不住笑了，問：“我不在的這些年你們可好？我青姐都生了小仙童了。”
雷母癟癟嘴，“好什麽好，三天兩頭打架，就他，一點不知道改改脾氣。”
“哎，誰的脾氣差？”火神君抗議。如風猛地想起來一萬多年前，師父帶著還是孩童的她前往月光菩薩殿，也是碰到雷母和火神君拌嘴打架，她胸口一酸，輕輕舒出一口氣，平息五臟六腑的郁結。
“好了別吵了，”雷母瞪他，“懶得跟你吵。”轉向如風，“去月光菩薩殿是吧，叫藍鈴鐺給我帶一壇子蓮花釀回來。”
如風答應了，到了月光殿，藍鈴鐺背著兩罐蓮花娘飛回神火洞，如風坐下來跟月光菩薩說話。
月離月凈已經長大，侍立在菩薩兩側。如風飄到菩薩左側，說：“見過月光娘娘。”
“如風，回來了。”月光菩薩聲音輕柔，如同梵樂。如風點頭，“回來了。”
“見到了？”
“見到了。”
“如風，這就是你們之間全部的緣分了。你不必再執著，放下吧。”
如風看著小小宮殿之中盛開的蓮花，想，才十年就磨平了打了萬年仗的痕跡。過往如同雲煙散盡，只需要這麽點時間。
如風笑，“娘娘，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所以我註定修成不了正果，還是要回到鎖煙峰裏，當我的山大王。”
“師妹！”
“小風子！”
如風低頭，硯臺和流風師兄啊。他們跟在藥師佛兩側，欣喜地跟如風打招呼。藥師佛腳下祥雲緩緩升起，如風走過來，躬身行禮，“見過藥師佛。”
“如風小仙，神殿傳了神音過來，你的兩位師兄都很想見你。”藥師佛眼眸之中流出晶瑩光芒。
“師兄，你們可好？”
流風不語，硯臺的話已經倒了一籮筐出來，南極冷死了，沒事就要去巡查，三天兩頭要滅魔，十分忙碌，吃的也不好。
月光菩薩朝藥師佛微微笑，這是怎麽虐待座下神將了？狀都告到這裏來了。
硯臺又問如風好不好，藥師佛也關切地望著如風。如風說：“好，也不好，就那樣。見到了師父，但也就是見見。”
“大約是佛祖所說的，幻覺吧。”尤茹與顧仁相愛，在一起，都是如風的夢幻一場。
藥師佛一時沒有了佛理可說，又說了幾句，就帶著如風大師兄和三師兄回了南極。
如風當夜下九幽。
九幽冥姥身側跟著兩個九幽使者，站在黃泉下方的城門口等如風。如風一進來，九幽冥姥就嘆，“小風子，十幾年不見，你怎麽越發年輕了？這皮膚，你就說你是不是昏迷躺床上還叫人給你敷臉了？”
如風笑笑，“姥姥，你也很美啊，比我走之前更美了。”九幽城還是從前的模樣，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坐在九幽宮裏，街上的廚娘送了一碗陽春面進來，如風慢慢吃著，聽九幽冥姥說一些九幽裏的稀奇事。
如風慢條斯理吃面，面孔在玻璃燈下面顯出細膩的白色，她看了一眼分立在九幽冥姥兩側的九幽使者，說：“兩位師兄，還吵架呢？”
兩個九幽使者沒有看對方，也沒有說話。
如風有點難受，九幽冥姥說：“他們自打來了這一句話都沒說過，無趣得很。”
如風“嗯”了聲，繼續吃面。吃完了把筷子擱在腕上，說：“我吃飽了，現在去火海。”
“你才回來，又去？”九幽冥姥詫異地看著如風。
“那邊的事還沒處理完，我大約需要十幾天，肉身你給我保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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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識地舉起手背遮擋住眼，太亮了。一雙剛從濃稠的永夜裏出來的眼睛無法適應這樣的光芒。
指縫的間隙，有一個小小的仙童的身影，鍍著光奔跑跳躍，大聲喊，“娘！”
如風緩緩地把手放下來，眼前是一只小瓷茶碗，飄在空中，輕輕抖動，然後迸發出一聲響亮的哭泣，“如風，你可回來了！”
如風從青梗石上飄下，伸手，小粉青穩穩地落在她的手掌之上。
“我回來了，小粉青，好久不見。藍鈴鐺呢？”
“火神君洞府裏呢。”小粉青突然覺得如風非常陌生。如風的聲音好像被澆滅的一塊燃得火熱的炭，她以前不這麽說話。
小粉青囁嚅，“你都睡了十幾年了。”
“十幾年？”如風微怔，才十幾年。這是時空扭轉，她明明在黑眼睛的虛無裏飄蕩數萬年。
“如風，你沒事吧？”小粉青小心翼翼地問。
“我沒事，只是答應你的小茶蓋，一直沒有兌現。”
小粉青“噗嗤”笑了，說沒事，以後再給她補上。如風抱起小粉青飛出去，迎面撞上一個牽著小仙童急急飛來的女仙。
如風低頭看小仙童，粉白的一團，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裏溜溜地轉。
“青姐，這是……”
“這麽些天，跑哪兒去了？”丹青火氣甚大，截住如風的話。
小仙童黑眼珠轉到丹青身上，扯了扯丹青的衣袖，嘟起嘴，“娘，不要跟如風阿姨這麽兇，阿姨才剛醒來。如風娘娘，我是小茗。”小手指指丹青又指指自己，說：“你師姐是我娘。”
如風看著縮小版的丹青，笑了笑，“小茗，你好啊，剛才從我房間跑出去的是你嗎？”
小茗咯咯笑，“是我，我老是偷偷跑到你那裏玩，看你什麽時候醒來。娘說你睡著的時候還沒有我呢，是不是啊？”
“是，我睡著的時候，你娘的頭發還散著呢。”一頭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發髻，用一枝素白銀簪固定著。如今盤成了髻，成了艷麗無雙的婦人模樣。
丹青扭過頭抹掉不小心滑落的眼淚，繼續兇如風，“跟我回神殿覆命，再敢這麽幹，打斷你的腿！”
如風被丹青拉著朝神殿飛去，她轉頭，煙鎖重樓寂靜立在那裏，轉眼就看不見了。
“鎖煙峰如風，見過神帝。”如風雙手虛抱，微屈上身。
“如風將軍，免禮。”神殿龍椅之上的神帝面容模糊在了殿上香爐的青煙之中。
“神帝，我已解甲歸田。”如風面容平靜，她早已不再是神殿大將軍。
神帝擡手，屏退左右，悉悉索索的群裾聲散去。神帝緩緩走下龍椅，一步一步走過十八玉階。
每一步都靠如風更近，都靠他日日夜夜的夢更近。
“如風。”
如風平視他，黑色衣袍纏著金龍，一只鏤空的金發冠束發，他看起來愈加白皙，比躺了十數年的如風還要蒼白。
“神帝。”
神帝閉上眼，“你還不肯原諒我。”
如風一瞬間想起來，他的龍脈圈還在顧仁的世界裏，她被吸回時沒能帶走。在廢棄工廠裏她中槍，藍鈴鐺浴火，她們一起被拉回黑眼睛的中心，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吸入通往神殿的甬道。
然後如風醒過來。
“如風，當年的事，我錯了。”臨天睜開眼，眼眸之上刻著深深的痛苦。她看著臨天痛苦的臉孔，並不答話，她無法原諒臨天。
“我每天夜晚都去鎖煙峰，去煙鎖重樓看你。你入方外離境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我一直盼望你能回來，我不知道你的靈元能不能回來，所以每天都在絕望和煎熬中度過。你知不知道，當鎖煙峰的黃鳥飛來說你醒了的時候，我有多麽高興？”
如風嘆氣，從前這些話，臨天少帝是說不出口的。如今都不一樣了，臨天少帝已是神帝，她已在顧仁的世界走了一遭，都回不去了。
“我只想要對你說抱歉，我只想要求得你的原諒。”臨天跪了下來，雙膝磕在玉石地板之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臨天，我是永遠不會對你說出原諒這兩個字的。我不管你當年是為了什麽，有心或是無意，你都犯了我沒有任何可能饒恕的錯誤。你沒有任何理由，你做什麽都不能彌補。你只能日覆一日地愧疚、贖罪。這是你的選擇，你要自己承擔。”
臨天熱烈的目光漸漸熄滅下去。
“神帝，我去月光菩薩殿了，藥師佛在等我。”如風轉身離開，神殿的大門打開又合上，臨天頹然坐在地上，過了很久才有人扶起他。
“如風！”
在去往月光菩薩殿的路上，如風在統界陣裏遇到雷母和火神君，藍鈴鐺在火神君肩膀之上蹲著，看到如風，“刷”地飛來。
“雷母娘娘，火神君。”如風把小粉青放在藍鈴鐺翅膀上，走近他們。雷母一手把如風拖過來，仔細看她，“瘦了好些。”
如風笑笑，遇到的事盡是削皮挫骨的，能不瘦？
火神君左側顴骨發青，似乎是雷母的大作，如風忍不住笑了，問：“我不在的這些年你們可好？我青姐都生了小仙童了。”
雷母癟癟嘴，“好什麽好，三天兩頭打架，就他，一點不知道改改脾氣。”
“哎，誰的脾氣差？”火神君抗議。如風猛地想起來一萬多年前，師父帶著還是孩童的她前往月光菩薩殿，也是碰到雷母和火神君拌嘴打架，她胸口一酸，輕輕舒出一口氣，平息五臟六腑的郁結。
“好了別吵了，”雷母瞪他，“懶得跟你吵。”轉向如風，“去月光菩薩殿是吧，叫藍鈴鐺給我帶一壇子蓮花釀回來。”
如風答應了，到了月光殿，藍鈴鐺背著兩罐蓮花娘飛回神火洞，如風坐下來跟月光菩薩說話。
月離月凈已經長大，侍立在菩薩兩側。如風飄到菩薩左側，說：“見過月光娘娘。”
“如風，回來了。”月光菩薩聲音輕柔，如同梵樂。如風點頭，“回來了。”
“見到了？”
“見到了。”
“如風，這就是你們之間全部的緣分了。你不必再執著，放下吧。”
如風看著小小宮殿之中盛開的蓮花，想，才十年就磨平了打了萬年仗的痕跡。過往如同雲煙散盡，只需要這麽點時間。
如風笑，“娘娘，我放不下，也不想放下。所以我註定修成不了正果，還是要回到鎖煙峰裏，當我的山大王。”
“師妹！”
“小風子！”
如風低頭，硯臺和流風師兄啊。他們跟在藥師佛兩側，欣喜地跟如風打招呼。藥師佛腳下祥雲緩緩升起，如風走過來，躬身行禮，“見過藥師佛。”
“如風小仙，神殿傳了神音過來，你的兩位師兄都很想見你。”藥師佛眼眸之中流出晶瑩光芒。
“師兄，你們可好？”
流風不語，硯臺的話已經倒了一籮筐出來，南極冷死了，沒事就要去巡查，三天兩頭要滅魔，十分忙碌，吃的也不好。
月光菩薩朝藥師佛微微笑，這是怎麽虐待座下神將了？狀都告到這裏來了。
硯臺又問如風好不好，藥師佛也關切地望著如風。如風說：“好，也不好，就那樣。見到了師父，但也就是見見。”
“大約是佛祖所說的，幻覺吧。”尤茹與顧仁相愛，在一起，都是如風的夢幻一場。
藥師佛一時沒有了佛理可說，又說了幾句，就帶著如風大師兄和三師兄回了南極。
如風當夜下九幽。
九幽冥姥身側跟著兩個九幽使者，站在黃泉下方的城門口等如風。如風一進來，九幽冥姥就嘆，“小風子，十幾年不見，你怎麽越發年輕了？這皮膚，你就說你是不是昏迷躺床上還叫人給你敷臉了？”
如風笑笑，“姥姥，你也很美啊，比我走之前更美了。”九幽城還是從前的模樣，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坐在九幽宮裏，街上的廚娘送了一碗陽春面進來，如風慢慢吃著，聽九幽冥姥說一些九幽裏的稀奇事。
如風慢條斯理吃面，面孔在玻璃燈下面顯出細膩的白色，她看了一眼分立在九幽冥姥兩側的九幽使者，說：“兩位師兄，還吵架呢？”
兩個九幽使者沒有看對方，也沒有說話。
如風有點難受，九幽冥姥說：“他們自打來了這一句話都沒說過，無趣得很。”
如風“嗯”了聲，繼續吃面。吃完了把筷子擱在腕上，說：“我吃飽了，現在去火海。”
“你才回來，又去？”九幽冥姥詫異地看著如風。
“那邊的事還沒處理完，我大約需要十幾天，肉身你給我保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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