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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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高中的時候我就你這麽一個朋友,”楊梓菡穿著條紋服,用一分鐘完成坐下這個動作,捂了捂肚子,“姐們兒,這會兒咱倆可算是同病相憐了。”

“你知道嗎?我生了病之後才知道,原來我爸對我也挺好的。是不是挺奇怪的?按照我想好的劇本,我爸應該會因為我不能再給家裏搖錢而給我無數白眼。但他哭得縮成一個小老頭,我以前覺得他真高啊,那一瞬間才發現,原來我爸老成這樣了。

“家裏人都說,這是早期,要手術,戒煙。我現在只能吃流質食物,我媽每天給我做飯送飯,不讓別人插手。我買的那幾套房賣的差不多了,都是我爸媽做的主,他們把房款算的清清楚楚給我看。我沒精神看,都是顏霽看的。

“演藝圈其實一直挺殘酷的,我能爬到頂端,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接近極限的痛苦。我那些圈來圈去的好姐妹,就來看過我一次。那個周奕,問我現在你這樣了,她和我的約定還算不算數?她還惦記這顧仁呢。我就笑了笑,說滾吧。生病真好啊,尤其是這種明知道好不了的病。隨心所欲地撕破臉,特別痛快。

“顏霽反倒一直在旁邊,但我知道,他也撐不了多久了,我也舍不得。他天生下來就是被保護得很好的,這些漫無止境的消耗,他承擔不起。後面我會安排好的,我能做的也不多了。

“我就抽這最後一根了,顧老師上課去了,等會兒就回來了。他要是知道我在這抽煙,能打死我。哎你說咱們是不是風水有問題。才畢業這麽些年,都出事好幾個了。我昨天剛參加完李仙的追悼會,她媽媽一直哭一直哭。我就想,要是我死了,我媽也那麽哭,我得心疼活過來。

“說起來,高中那會兒你那麽孤僻高冷,我那麽卑微,莫名其妙就成好朋友了。但這些年都是你聽我說、說、說,我從來沒有聽你抱怨過一句。也沒聽你跟我說過你任何的高興、不高興,生氣,難過,都沒說過。後來我忙得像個機器,沒顧上計較。現在才發現,我真是……

“算了,不說了,你也知道我想說的是什麽,反正我一直拿你當我唯一的朋友。我從小到大一直羨慕你,即使你明明比我慘,我也還是羨慕你。就連現在,我都覺得你比我好。你也許有醒來的那一天,但我沒了。”

楊梓菡怔怔地望著尤茹的臉,忽然就模糊,眼睛之中跳出兩顆白珍珠,緩緩地滾過不施脂粉的臉頰。

她現在可以理解導演說的情緒是什麽了,但是沒有用了。煙燃盡了,楊梓菡又坐了一會兒,握住尤茹的手,說:“我先回去了,一會兒顧媽媽來了。”

楊梓菡捂著肚子,非常緩慢地慢站起來。這時病房門被打開了,楊梓菡轉頭,叫:“阿姨,您過來了。”

“嗯,你走了?”

“嗯阿姨,我回病房了。您坐會兒。”

“慢點走啊。”

林珊坐下來,看著病床之上的尤茹,跟睡著沒有什麽兩樣,睫毛輕輕抖動,瞳孔有時會在眼皮下來回滾動。但林珊知道,尤茹已經沒有了,她除了身體尤如植物一樣代謝之外,其餘的都沒有了。她是為了自己,才成為一棵植物的。

林珊每天都要來看看尤茹,已經成為固定的日常,心理醫生也這樣建議她。醫生也說,每天來跟病人說說話有助於病人病情好轉。

“今天開始恢覆工作了。過段時間要庭審,晚上下了班都在跟律師討論。我也是這幾天才知道,孔東旭那麽恨我,不只是因為我間接害死了孔蒲。孔蒲六年級的時候,夜晚去接書店裏看書的孔東旭,路上被人猥褻。沒有造成實質性傷害,但是孔東旭非常自責。姐姐出事之後,他完全崩潰,覺得自己沒有贖罪的機會。然後當他發現我跟姐姐的死有關的時候,就把我當成了贖罪的契機。

“人說大徹大悟,我現在也沒做到。但就像林醫生說的,如果我知道我對孔蒲的謾罵造成的後果,那我一定不會故意那樣做。當一件事的結果已知時,我們當下的選擇會完全不同。我不能完全責備自己。

“今天天氣很好,你媽媽已經回到古城。顧仁跟她談了很久,她終於同意讓你留在海城接受治療了。是我們家對不起你們家。”

林珊沈默了一會兒,拿起尤茹床頭的水晶花瓶,外出去換水。她看著洗手臺上鏡子裏的自己,想人還是要活著。

擡手理了理劉海,白發隱匿在短發中。那個尤茹的同學,連頭發都沒有了。

她挺了挺胸脯,還有仗要打。孔東旭的罪會依法處理,那個伯恩相關的一系列手續,她要親自完成。

這天顧仁從教研室時出來接到一個電話。

“顧老師。”電話線那頭輕笑。

“四姐?”

“沒想到顧老師還記得我。”

顧仁沒答話,四姐說:“好久不見了顧老師,那小說我已經寫完了,要不要發給你過目一下?還沒給編輯看,你是第一個。”

“好,麻煩發到我的郵箱裏,多謝。”

“客氣什麽?小老板娘呢,在你旁邊嗎,我跟她說幾句話。”四姐在床上翻身,男人開始親吻她紋著蓮花的後背。

顧仁沒有說話。

“怎麽了?分了?”四姐輕笑。

等了會兒,顧仁問,“你不在古城?”

“嗯,跑海南閉關了,古城太冷了。”

“尤茹出事了。”

四姐一下翻身坐起,男人下巴吃痛,哎呦一聲,四姐沒理,問:“出什麽事了?”

“被劫匪槍擊,成植物人了。”顧仁說出這些話,感覺自己好像到了空氣稀薄的高原,要非常洶湧地呼吸,才能維持生命。

“哦天。”四姐失語,過了會兒又覺得自己其實說什麽都沒用,“告訴我怎麽回事,我加在小說裏。”

“先把這一版發給我。”

“好。”

四姐掛了電話,伸手用力揉她因為宿醉疼痛的太陽穴。

小說原本已經有了一個結局,但人生永遠不會按照劇本前行。

顧仁收到四姐的郵件,第一時間下載下來。可是點開,只看開頭,就迅速地合上電腦。不能去閱讀他們的故事,沒有辦法。

但是其後很久,顧仁都記得那一段開頭的文字。

“他們很早在一場庭審相識,只是他不記得了。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在講臺之下的六十個學生中間,一眼看見教室最後排的女生,想,為什麽她看起來,猶如故人。”

這段話,在他去買花的時候出現,在他深夜不眠的時候出現,也在他決定念博士的時候出現。那個開頭,似乎就在那一眼之後,橫亙在了顧仁腦子裏。

就像其後很久,他,王都偉,在場的所有人,都難以忘記那天發生的事。

“砰。”

伯恩開了槍。他遵照諾言,在尤茹闖關之後把人質給她,但他沒說,之後呢。林珊如同遭到電擊一樣猛地抽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尤茹的身體向著林珊倒下去,胸前血紅一片,尤如一朵情人節的紅玫瑰。

尤茹將林珊壓在身下。伯恩再次將槍口對準她們,孔東旭猛地撲向前,兩手死死地握住了伯恩的槍,子彈射向了地板。

“你幹什麽!”伯恩一腳踢中孔東旭腳踝,孔東旭疼得幾乎跪下,手還是不松。“你不能再殺人了!”

伯恩怒火中燒,用膝蓋一遍一遍用力頂向孔東旭胸口。孔東旭吐出很多口血,依舊不松手。

這時一聲慘叫響起,孔東旭放開手,倒在地上喘息。伯恩的吼叫聲淒厲尖銳,他猙獰如鬼魅。

藍鈴鐺叼著伯恩的一只眼球,在空中扇動翅膀,意欲再次靠近襲擊。

伯恩發瘋了一樣朝空中亂射,直到“噗”一聲。藍鈴鐺被射穿,掉下地來,幾根藍紫色的羽毛緩緩地飄落在它身側。

就在伯恩用一只眼準確無誤地找到尤茹和林珊的時候,密集的槍聲響起。

伯恩被身後的數把□□穿透。

“兇犯開槍擊中受害者,意欲反抗,當場擊斃。”

“老大,那怎麽解釋他成了焦屍?”

“兇犯臨死前點爆□□,但其同案有所察覺,為了自保,毀壞多數□□。最終只兇犯一人受害。”

“老大,還是你高。”

王都偉點燃一根煙。死去的鸚鵡四周突然燃起火焰,伯恩的屍體被包裹其中。然後,他們看見一只鳳凰一樣的神鳥,從大火中升起,消失在天際。

救護車閃著紅燈,快馬加鞭而來,在警車的護送下順利開到醫院。顧仁坐在手術室外,等了十多個小時。

直到醫生出來,垂下眼,說:“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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