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苦行

關燈
“顧叔叔,媽媽說不能喝咖啡了,胃疼,還睡不好覺。”

林小夕拽著林焰的褲子,林焰端著一杯抹茶奶綠,一大一小齊齊看著顧仁。

林焰臉上寫滿忐忑,直到顧仁笑著摸摸林小夕的頭,說:“好,那不喝。”才松口氣,把瓷杯子擱在顧仁桌子上。林焰單手抱起小夕,小夕咯咯笑,平穩降落在沙發上。

拎著托盤轉頭看,顧仁在看書,小夕爬著畫畫。場面非常溫馨。

夜幕降臨,小夕收拾好文具盒,叫“顧叔叔”。顧仁擡頭,看到小夕的畫作,眼睛一酸。“顧叔叔,我走啦。”林焰夫人牽著小夕向外走,小夕回頭,看見顧叔叔像一具雕像一樣,目光釘在她的畫上。

小夕問:“媽媽,尤茹姐姐再也不回來了嗎?”

林焰夫人嘆出一口小夕聽不到的氣,說:“可能還會回來的。”

尤茹已經成為一棵植物三年整。顧仁有時候會來焰火咖啡坐一會兒,看一本書。林焰說似乎他們的故事被一個暢銷書作家寫成了書,顧仁只有來這裏才會讀這本書。這些年下來,顧老師已經成為年輕的顧教授,書還沒有讀完。

林焰也買來了,沒時間讀,林焰夫人看了,看完什麽也沒說,把書擱置在書架上。

顧仁拿過小夕的畫,內心猛烈的酸楚呼嘯而過。畫面上是穿著西裝和婚紗的新郎與新娘,是嘴角彎彎的兩個人,是藍天金色陽光綠草地上的夫妻。

尤茹還沒有醒過來。

顧仁慢慢把小夕的畫對折,再對折,夾在書裏。書還剩下最後兩章沒有讀完。四姐前幾天打電話來問,說有導演想要拍電影,征求顧仁的意見。

這其實是四姐的藝術創作,不必征求生活原形的同意,她打來電話,只是禮貌地問詢。顧仁說他都可以,只希望四姐可以爭取保留住那個結尾。

四姐說好。

過了幾天來海城與人簽約,順便來和顧仁吃飯,也一起去醫院看望了尤茹。“她倒是像永遠都不會變老了一樣。”四姐看著病床之上的尤茹說。

“那盆花,已經枯了就別放在這了。”四姐指著窗前的一盆已經枯死的盆栽。顧仁說:“沒事。”

那是尤茹第一次附身的山茶花,尤茹被召喚回去之後,山茶花當即枯死,顧仁將花盆搬到尤茹旁邊。自己也說不上,總覺得也許尤茹有一天會再一次回到這株花上呢?

有一些失去是徹底的,比如李仙,已經火化三年。但有一些不是,尤茹就不是。這樣的失去是非常痛苦的。因為在痛苦之中還有希望的煎熬。

顧仁合上書,慢慢走出門去,跟林焰招招手,“走了啊。”

林焰追出來,拿著一把傘,“晚上說有雨,你沒帶傘吧?”顧仁說,“你拿著吧,我一會兒開車。”“路上萬一下了雨呢,”林焰抓過顧仁的手,硬把傘塞給他。

林焰肥肥的手上有小孩子一樣的肉窩,顧仁看見笑笑,“謝謝林老板了。”

“跟我客氣什麽,開慢點啊。”林焰望著顧仁的背影,依舊是高大健康的男人,只是這些年沈澱下來,話越來越少了。

想起尤茹,林焰也覺得心情沈重。那姑娘是個好姑娘,顧仁也是個好人。只是偏偏遇上這些事。夜晚回去,林焰夫人叫林焰明天有時間也去看看尤茹,跟她說說話。有些話顧仁不會說,他有責任說給尤茹。

林焰第二天就去了,買了一捧洋牡丹。尤茹病床前頭鮮花不斷,去看她帶花已經是習慣。去了碰見兩個人,都是沒見過的。

一男一女剛要離開病房,撞見林焰,停下腳步。

“您也來看尤茹?”男孩子問。

男孩兒挺年輕,單眼皮,笑起來有一對虎牙,長得白凈好看。林焰揣摩著應該是尤茹的同學,說:“你好,我是顧仁的好朋友林焰,你們是尤茹的同學啊?”

“林哥,我叫劉曉凱,是她高中同學,這是我女朋友劉璐,是尤茹大學室友。”

“嗯,現在都參加工作了吧?”

“我還在海大念研究生,劉璐在雲南支教。”

“支教啊,真是厲害了。”林焰看向劉璐,姑娘皮膚白凈,眼皮發紅,剛哭過的樣子。劉璐笑笑,“沒什麽的,也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掙工資嗎?雲南挺偏遠的吧?支教完了再做什麽工作啊?”

劉璐忍不住又笑了,經典三大問。一一解釋了,又寒暄幾句,跟林焰告別離開。

當初怎麽會想要去支教呢?劉璐想,這個問題只有劉曉凱才知道真正的答案。尤茹變成植物人之後,劉璐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人生無常撲面而來,她第一次開始思考一些書本上看來的終極問題。時間向前推,她將永遠不知道前方未知的世界之中,會有什麽在等待著。

所以她必須要抓緊眼前、當下。於是決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畢業的時候不顧家裏反對,參加一個非營利組織,去了雲南,當了老師。一年來跟孩子們相處,慢慢地得到一些平靜。

在古城跟劉曉凱相遇,兩個人都發生了變化,水到渠成,就在一起了。

劉璐有時候想,是不是尤茹出了事,才成全了自己。但劉曉凱說,他只是在看到劉璐抱著一捧紫色小菊花緩緩前行的時候,心弦撥動。

林焰把洋牡丹放在尤茹病床前,看著她,這幾年也跟著顧仁來過幾次,單獨來還是第一次,多少不大自在。

望著自己手背上的肉窩,不大開得了口。

最後終於找到了切入點,清清嗓子說,“那個,尤茹,哥之前跟你撂過一些狠話,希望你別介意。哥也是為了顧仁好,你多擔待,啊。一直以來就欠你一個對不起,今兒鄭重道歉。對不起啊尤茹。”

頓了頓,林焰又說:“除了對不起,還要謝謝你。我也是去年才知道,原來你幫了小夕那麽大忙,確切來說,等於是救了小夕。我們全家都特別感激你,也不知道怎麽說才好。後來那幼兒園真的爆出了大事兒,我通過家裏的關系要到了監控,小夕因為你的提點沒有受到傷害。但還是有孩子,苦了。”

林焰記得王都偉結婚的婚禮上,他們一家人遇到了尤茹跟顧仁。小夕勾著尤茹的脖子說了好一些悄悄話,他當時也沒在意。

去年的時候,小夕的幼兒園有一些不好的事發生,林焰聽說之後腦袋嗡一聲,立馬把小夕接回來問她話。

小夕說她從來沒有被老師體罰,也沒有跟其他小朋友一樣被老師帶出去過。之前有一次,她惹老師生氣,老師要罰站,剛好尤茹姐姐路過,不知道怎麽進來幼兒園,跟老師說了幾句話。老師後來就對小夕很好,再也沒有生過小夕的氣。

別的小朋友要打針,小夕也不用。林焰聽完小夕的話,幾乎癱軟,一屁股坐在車上,過了很長時間才能踩動離合器。後來要來監控,證明小夕說的是真的,林焰趕快安排轉學。

“也虧了有顧仁,小夕轉學,進小學才都順順利利的。”林焰說,“顧仁這個朋友,基本上等同於手足。我今天來也是為了他。”

“你要是能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一定不忍心再睡下去了。”林焰重重嘆口氣,“這些天他玩命一樣的工作,酗咖啡,每天睡三四個小時算多的。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接,別人好幾年才能念完的博士科目,他一年多就念完了,現在留在海大當老師。就前幾天,因為什麽天體物理方面的特殊成就,海大直接破格提了他當教授。”

“這些我估摸著他都跟你說過了,但是他肯定沒跟你說他過得有多難。太想你了。不管多忙,每天來你這裏陪你說話,雷打不動。他年年開車到山上拜佛,你說他一個唯物主義,大學裏面教物理的人,想你想到去求觀音、如來、佛。”

“他賺的那些錢全捐出去了,現在就住在學校的小公寓裏面。我去看了,家徒四壁,學校配的冰箱連電都沒通。桌子上就放了一臺電腦跟一摞書本材料。冬天小公寓裏陰冷陰冷的,他連空調都不開。又一次我突襲檢查,到了他哪兒,星期天早上,他一夜沒睡。地上放著幾個泡面盒子,胡子拉渣的。我眼睛一酸,趕快到樓底下給他買早餐。他好像故意讓自己受苦,似乎受了苦,就能換回來你一樣的。”

“估計他還是覺得當年那事兒他自己有錯吧。要是他能發現那個外國人,代替你去,那你也就不會中了那槍,成植物人三年了。”

“姑娘,要是你聽見我的話,就早點回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