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高大的置物架都在向內推擠，無聲無息，如同死神的令牌。

冬日的太陽和天際都極其高遠，士兵握槍的手通紅，皮膚緊繃，一些傷口呼之欲出。守在廠房外的人全都冷汗涔涔，寂靜無聲。寂靜之中，窒息感一點一點襲來。再等一小會兒，尤茹反應過來，也走不出去了。

她會被兩個，四個，六個，八個置物架緊緊擠壓。沒有任何出路。

林珊的後腦一下一下在伯恩手裏的槍管上磕出聲音與她喉間嗬嗬的絕望聲響一起，讓人厭煩。她不住扭動身體，可無法撼動被定死在地上的椅子分毫。血液湧上臉，她面紅耳赤，涎沫掛在嘴角上。

像個白癡一樣，伯恩瞪一眼林珊，並不打她，也不殺她，他要她承受。時間已經過半，承擔著巨大集裝箱重量的粗大繩索也已被勻速旋轉的刀片切割得只剩了半縷。

伯恩於是用槍指著孔東旭，招呼他一起退出集裝箱籠罩的地區，確保自己不會成為肉泥。再坐下來，離林珊三米遠，槍依舊指著她的後腦。

尤茹看著小小屏幕裏面孔蒲的小臉，想她是否對這些有知覺，如果她也知道一場意外發酵成了如今模樣，一定十分痛苦。

孔東旭看著尤茹的表情，突然十分恍惚，想他的目的已經達到，林珊身敗名裂，往事引起廣泛討論。孔蒲的仇已經報得非常徹底，林珊也已經付出該有代價，為什麽他還要在這裏呢？

他騎虎難下。

尤茹忽然擡頭，側耳傾聽一樣頓住，發現兩側巨型置物架在向自己靠攏。她當即斜過身體，迅速向外側跑去。卻在架子最邊緣處硬生生剎住。

顧仁松了半口氣，見尤茹突然停步，心臟驟緊。第一時間與王都偉對視，兩人的眼神一模一樣。

尤茹半蹲，從側面去看，昏暗之下，她看見兩條幾近透明的絲線。她進入兩個置物架中間的時候沒有觸發任何機關。那麽就是在她走近縫隙之後，這兩條本來在高處的絲線在伯恩的操作之下緩緩滑落，停在尤茹脖子和膝蓋的高度。

當她發現左右的架子都向中間推擠試圖將她壓成肉餅的時候，一定會最快速度地向外逃。後招就是這兩條絲線，如果她觸碰了，會引發迅速另一處的機關。也許是爆炸，也許是其他。

尤茹低著頭，躲開脖子上面的絲線，緩緩地邁過底下的那根。出了門之後，一點火星從天而降，落在絲線上的一瞬間，線斷，一只利箭從墻壁之中穿出，速度快似子彈。

“啪”一聲，插入正前方的屏幕之中。孔蒲的笑臉定格，裂了。尤茹在窗外看見，原來又是冷箭。

伯恩十分遺憾，有一些覺得椅子太硬，他坐著不大舒服，於是站了起來。跟孔東旭對了一眼，他又坐下來。

第六關是條走廊，看起來沒有什麽特別的。特別的是尤茹，她什麽時候懷中抱了一只肥胖的藍色鸚鵡？

“藍鈴鐺？”王都偉皺起眉來，“尤茹還帶著鸚鵡去了？”

尤茹走路已經開始踉蹌，懷裏的鸚鵡也是奄奄一息的模樣。她再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於是速戰速決。

走廊之中她踩到腳底的凸起石板，一條繩索當頭罩下來，尤茹偏身躲開，但沒有躲過地底的器械，她左腳腳踝底被一只鐐銬鎖住。

倒是沒有後續了，可是她也暫時無法脫身。

尤茹迅速脫掉外套，朝監控器蓋過去。他們只看到大衣攜裹著黑暗而來，下一秒尤茹接過落下來的衣服，披身上，迅速離開。

一只鐵銬已經融化成鐵水。

“她怎麽辦到的？”實習生的呼吸跟伯恩一起，急促起來。

王都偉看顧仁，這一次顧仁沒有擡頭與他對視，而是直直盯著屏幕。尤茹在置物架房中有所警覺，應當是藍鈴鐺來了。剛才也是藍鈴鐺噴火燒了腳銬。

第七關竟然到了樓外。尤茹在箭頭的指引之下，進入一個空房間，然後爬出窗外。窗臺窄窄一條，尤茹需要接連通過三個房間，才能到達最終的第八個房間之中。

非常狹窄，人在上面搖搖欲墜。

樓並不高，但這樣狹窄，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尤茹望了望下方，她想起顧仁，顧仁輕微恐高，她有次還故意拉著他去坐摩天輪。下來之後頭暈目眩的顧仁抓了好多娃娃給她，扳回一城。

後來小黃人被她放在顧仁家裏。

她笑了笑，對她來說，這點高度，如同平地。

她後背貼著墻壁，很快就走過了三個房間。伯恩動了手腳的磚塊被她順便踢了下去，石塊重重落地，粉身碎骨。

從窗戶躍入第八間房，時間才過去四十五分鐘。外側的警察全都替尤茹捏著一把汗。不知不覺，竟然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

“老大，這裏應該就是綁匪所在那間房的隔間，尤茹離綁匪只有不到六米遠。那道門，過去就能看到他們了。”實習生十分興奮，尤茹竟然真的成功。

即便是最後綁匪出爾反爾，尤茹也爭取了大量時間。

這是一個資料房，裏面擺著幾個裝文件的大紙箱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尤茹走向前，左手抱著藍鈴鐺，右手握著門把手。輕輕一轉，發現不對。

這扇門有改造，尤茹所在之處本來應該是門內，可是變作了門外。而尤茹需要一把鑰匙，才能打開這扇門。

鐵門十分厚重，她的肩膀是不可能撞開的。

“老大，老大！”實習生一下變了臉色，他想象力一向豐富，王都偉說他是無法控制敏捷思維，“那……那鑰匙，該不會是顧仁在那個孔蒲墓前撿到的那把吧？”

王都偉立刻撥號給隊裏，時間還剩了十多分鐘，隊裏派人將物證取出送來，大約要十分鐘。問題是怎麽送給尤茹？

沒想到，隊裏管物證的小王十分地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顫聲說：“王……王隊，鑰匙不見了。”

“不見了？！”王都偉一嗓子吼得在場的人都不敢動彈。王都偉還來不及繼續吼，信息專員說突然大聲叫：“王隊，監控畫面已經替換了，我們的人可以進去了！”

王都偉立刻掛了電話，抓起對講機，安排小隊突入。

特警隊員悄聲進入工廠，在耳麥之中的指揮聲中，趕往案犯藏身所在地。

王都偉穿著防彈服，帶著人進去了。實習生被留下來陪著顧仁。

他蹲下來看屏幕，一驚，“她怎麽進去的？”

他只是擡頭聽了王隊幾句話，尤茹怎麽就進去了？

顧仁沒說話，信息專員說：“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用鑰匙開的門。”

“鑰匙？我去，鑰匙被她偷……我是說拿走了？”

“噓！”信息專員叫他別胡說。

鑰匙的確是尤茹拿走的，她隱身入了警局，想起孔東旭說的話，覺得這鑰匙背後一定另有其他，於是就把鑰匙拿走了。

現在看來，孔東旭放在孔蒲墓前的鑰匙，果然是一份禮物。

而伯恩一開始做此設計，是為了叫他們後悔。他把開門的鑰匙都送過到他們眼皮底下了，他們都沒有發現，多麽可笑。

誰知道戲弄的竟然是他自己。伯恩瞪大眼睛看著尤茹，耳中出現一些混亂的聲響。

“厲害厲害。”伯恩鼓掌，左手握著槍，微笑，右手做出請的手勢。

尤茹並不看他，沖到林珊前，跪下來，解開林珊身上的繩索，林珊睜開眼。尤茹伸手觸摸她的脖頸和手腕動脈，手指尖的跳動異常迅速。

林珊在關押過程之中休克，孔東旭用了藥，為了讓林珊看到整個過程。而現在藥效即將過去，猛烈躍動之後，尤茹感覺到林珊的脈動如同分中殘燭，一點一點在熄滅。

林珊已經無力支撐住自己的頭部，軟軟地倒在尤茹懷中，氣息一點一點弱下去。

“顧媽媽，顧媽媽。”尤茹叫她。

林珊盡量睜開眼，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謝謝你，照顧好顧仁。”

尤茹平攤開手掌，然後蜷縮，捂住林珊的額頭。只有顧仁才能看見，裏面躍動的，是一團包裹著火焰的冰。

冰火心。

一念死，一念生。

林珊沒事了，尤茹已經全然不支，就在她要倒下去的一瞬間。

“砰。”

“砰”，亂石穿空，驚濤拍岸。

“砰”，卷起千堆雪。

實習生再攔不住顧仁。顧仁發瘋了一樣，推開廠房的大門，跑了進去。

實習生渾身發抖，不知道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流滿了面孔。

很多人說，那一天，他們在海城，看見了一只浴火的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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