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茹再次試了試繩索，知道足夠結實。於是她兩手交替，拽著繩子，攀巖一樣，踩著墻壁向上。爬上一段距離之後，她用力抓住墻壁，將自己拖了上去，然後鉆入通風口。

實習生看得直抽冷氣，“這，這有多疼啊……”

房間空了，太陽光在地上灑下一個方形的斑。鐵刺之上尤茹的血還在滴下，顧仁心絞痛，不斷扯毛衣的高領，否則他要窒息。

畫面裏又出現了尤茹，通風口末端架著一個監控器，洞頂有一排小燈，尤茹的身影顫抖而模糊地向前。

乳白色的大衣像臟掉的雪，雪團匍匐前進。尤茹的右臂幾乎被刺穿，血尚在滲出，但她必須靠兩肘來推動自己向前。每一牽動，就疼得如同一次天劫。

尤茹想起仁禦神君平和的面孔。那一次為了她闖的禍，師父受兩道天道釘之刑。天道釘是兩條龍須，仁禦換骨而生，一直不能止血。後來她長大了，再也不要仁禦神君的保護了。

她必須要快速爬出去，這個通道裏有腐爛、惡臭的味道。她匍匐而過的地方，全都是粘稠、惡心、濕潤的臟汙。

幽閉可怖的空間之中，突然有悉悉索索的聲音自黑暗中傳出來。尤茹稍微停頓，睜大眼，看見一群黑色、醜陋、毛絨絨的小生物。

她看著成群向著自己跑來的老鼠，本能地想要嘔吐。再這樣一個避無可避的洞裏，她只能向後退，但必定快不過老鼠，而且，她沒有時間躲避。

尤茹將頭埋在手臂之間，老鼠的爪子從她的手，頭，耳側爬過去，一只接著一只。它們的絨，黏濕的手爪，唧唧唧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顧仁彎腰開始吐，眼淚蹦出來，他的小姑娘。老鼠在他的胃、口腔裏擦了一只火柴。顧仁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王都偉蹲下，拍拍顧仁的後背，說：“沒事吧？”

顧仁不言語，也不動。

“她沒事了，起來看看吧。”顧仁接過王都偉遞來的礦泉水，推開王都偉扶著他的手站起來，看向屏幕。

尤茹已經爬出通風管，站在一只鐵梯之上，觀察三號房間。她的手不再顫抖，眼神沒有潰敗，似乎剛才那些老鼠，只是擦肩而過的一些不能被記住的面孔。她非常冷靜地掃視房間。

房間纖塵不染，六面全都粉刷成一種妖艷的紫色，包括地板。裏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除了天花板上的全景監控攝像頭，房間內什麽都沒有。

門就在五步之外的地方，尤茹只要爬下梯子，走過去，第三關就過了。但她還是覺得不對勁，在這間友好的房間裏，她感覺到比之前更大的壓迫和危機。

一種非常熟悉的興奮感突然回到她身上來，她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找到一些手感，一種熱身賽已經結束的感覺。

熱血在身體之中沸騰起來。

尤茹慢慢從梯子上爬回去，坐在通風口下方的墻壁上，拿起那個沈甸甸的折疊梯，舉高，用力向房屋中間的地板砸過去。

“轟”一聲，紫色的地板自中間折斷，梯子向下漏去，不夠重，兩側翻板彈起，將梯子卡在中間。尤茹臉上浮起一抹冷笑，眼睛裏閃爍著光。她擡眼看了看攝像頭，自墻上一躍而下，輕盈地落在結實的地板上。

伯恩喉結滾動，這女孩子，十幾分鐘之前剛走過一段玻璃渣鑄成的荊棘之路。

她竟然能夠渾不在意地自墻上跳下來。

這就是第三個機關了，地板之下有一個陷阱。尤茹走到中間，扶著一側的翻板，將另一側向下推，梯子掉了下去。尤茹看見五米的下方，一排高而尖的鐵釘豎立著。

外側的人也看見相同的畫面，實習生皺眉，“我操，這老外真他媽變態啊，這是花了多長時間多少錢弄得這些玩意兒啊？”

王都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實習生看看顧仁，趕忙噤聲。

尤茹已經走出門去，順著箭頭找到了第四間房。尤茹推門，卻只打開了一條縫隙。房間裏面拴著鏈條保險索。尤茹握著門把手，向裏開合幾次，沒有能打開，鐵鏈似乎十分結實。

尤茹關好門，向後退了三米，留作助跑距離。王都偉突然面色慘白，“天哪，她不能這樣向前沖，那條保險索是虛掛著的，她的沖力太大，會直接摔下去的。”

“你怎麽知道？”

“不知道那個美劇裏看到過……”王都偉頓了一下，“那地上，是什麽？”

信息專員調整監控，他們可以看到四號房間之中，門下方有三階樓梯，樓梯下方是一個小水池。

“泳池？”

“不大像水。”

實習生心中一淩，不會是硫酸吧？他沒敢說。尤茹已經朝著門跑了過去，“砰”一聲，她的肩膀重重撞上了門。

鏡頭背後的伯恩已經開始笑，這個姑娘，能闖到第四關，已經算是厲害了。剛才她竟然能察覺到地底下的陷阱，怎麽看，都不像個普通的大學生。也好，挺刺激的。

孔東旭在看到地洞裏的老鼠的時候，開始不適，想要嘔吐。他現在雙手插在衛衣兜裏，握了一拳心的汗。

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是那些老鼠，生活在陰溝裏，只會躲藏在黑暗中。他所做的這一切，沒有任何的贖罪，也不能讓他感覺到任何的救贖。

他只是任由自己沈陷入地獄之中，一步一步，沒有人救他。

門沒有尤茹想象中關得那麽死，她在觸到門的那一瞬間，渾身上下的肌肉突然全部緊繃，她幾乎立刻收力。

撞開門之後，她向下跌去，面孔朝著地上的水池拍下去。她的左手，卻在千鈞一發之際，扳住了墻。

尤茹整個人在力的作用下，向左側的墻壁拍過去，她伸右手擋住身體，然後停止了她的前落。疼痛入骨，她閉眼仰頭，眉頭緊緊鎖住。

過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的警察和顧仁似乎才終於呼出第一口氣。尤茹側著身體，扶著墻壁，睜開眼，這個水池是？她站起來，把他們綁在自己手腕上的皮革計時器摘下來，丟進去。

濃硫酸，腐蝕大多數有機物。尤茹看著那塊黑色的手表，跟監控器裏的伯恩對視。伯恩的笑凍結在臉上。他本來以為，一切都已經結束。

他答應孔蒲和上帝，要給顧仁母親和顧仁公平的機會。但是如果他們沒有得到上帝眷顧，就怨不得他了。可尤茹竟代替顧仁，連這一關都闖了過去。

但無所謂，闖完了全部八關也沒關系，他是穩贏的。

孔東旭在這座工廠數日，伯恩給他畫出十數處禁地。因此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伯恩花了六年心血，在這工廠裏布下了什麽樣的重重機關。

手表被硫酸瞬間侵蝕，孔東旭打了一個寒噤。他試著說：“伯恩，她太厲害了，我們要不然趕緊逃吧。”

“逃？特警都把這裏包圍了，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別說你我了，你就安心看著吧。你姐姐因為你被人猥`褻，這是你欠她的。你只要想著為她報仇就可以了。”

孔東旭覺得自己自脖頸到手臂開始發麻，他不再說話。

尤茹將門拉上，第四關，還有四關。她繼續順著箭頭向前走，其實是非常簡陋的機關，可她太弱了，一直在流血，眼前一片白霧，如果不是意志在支撐，也許已經暈了過去。

信息部定位到了孔東旭的位置，發現原來這些機關，全都設在劫犯所在那間巨大倉庫的四周。尤茹繞到第五個房間之中。

房間非常大，裏面有數十個置物架。高大置物架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上面什麽都沒放。置物架靠著裏墻，在外墻和架子間留出了一跳一米寬的路，像圖書館一樣的陳設。尤茹進了門，突然聽到聲音。

她循著聲音找過去，看到裏墻之上的一個電子顯示屏，屏幕在第三個和第四個置物架中間。上面正在播放一個視頻，女主角是孔蒲，孔蒲過生日，孔蒲在KTV唱歌，孔蒲與顧仁的合影……

尤茹穿越兩個置物架，向著電子屏走過去。孔蒲有非常溫柔的笑容，笑容之下有一種非常非常遙遠的傷痛，尤茹第一次看到這些影像，也是第一次發現孔蒲的心中掩藏著一些不被人知的疼痛。

書架在不易察覺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向裏推擠。

顧仁發現了，王都偉也發現了。就只有專心盯著屏幕的尤茹，沒有任何的知覺。

“老大！”實習生突然提醒王都偉看另一格視頻。

顧仁母親的後腦一直在向槍口撞。她發出嗚嗚的絕望的聲音，口水順著繃緊嘴巴的白布流下來。

她受不了了，殺死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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