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裏的尤茹兩手蓋住臉，抹幹凈眼淚, 靠著墻壁慢慢站了起來。顧仁這才看見她胸前血跡斑斑。“臉上身上都沒明顯傷口，血是從哪兒來的？”王都偉的臉幾乎貼在了屏幕之上。

監控器傳來的畫面，都像是灑了一把麻點上去。但信息員放大，王都偉靠近了還是可以看出來，尤茹身上沒有外在傷口，面部也沒有紅腫青紫。顧仁不回答，只是想起尤茹醉酒的那一晚，她躬身抽搐，鼻子中湧出的血一直將床單染紅。

這房間的地板之上密密麻麻灑了數十厘米的玻璃碎渣，而尤茹她光著腳，鞋子被伯恩拿走了。孔東旭所說的機關從這裏正式開始。

“這小姑娘怎麽進去的？”劉局長雙手背後，眉頭因為常年緊鎖，形成了兩條深深的威嚴的溝壑，一雙似乎睜不開一樣的眼發出鷹的光。

“不知道啊這，顧仁？”王都偉望向顧仁。

“我也不知道。”顧仁看著屏幕，不擡頭。

“那你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顧仁擡了擡眼皮，“五點接到尤茹電話，說看見伯恩了。她跟著伯恩到這，給我打了電話。”

“那你怎麽不早說？你明知道尤茹就在附近或者已經被伯恩發現了，為什麽不早告訴我們？”王都偉吼顧仁，青筋暴起，發梢因為震動而跳躍。

技術員嚇一跳，王警官是警察隊裏的斯文人，很少這麽動氣。

“行了小王，就算知道，能怎麽樣？現在信息部全力篡改監控畫面，完成以後我們突入救人！”劉局長轉身走開，回到自己的車裏坐定。

尤茹站起來，觀察四周。墻壁上斑駁著經年雨雪的黃，整間房間只有一道門，她在門對角線的角落裏。想要到達，她只能踩著玻璃渣過去。門上方釘著一個顯示屏，屏幕裏是林珊和懸在林珊頭上的死亡裝置。旁邊計時器在倒數，五十三分零五秒。

她知道自己只有從這裏走過去才可以，但是她現在沒有一絲靈力，既不可以飛，也不可以護體。時間已經非常緊急，她只能向前走。

淩晨尤茹用槍指著伯恩來找林珊。伯恩沒有反抗，他們很快找到孔東旭和林珊。林珊那時已經休克，生命體征完全消失。

尤茹把手掌裏的冰火心輸入林珊眉心，然後她忽然暈倒。血紅花是一種霸道傷身的神術，她知道會很快受其反噬，但是沒想到會那麽快。伯恩和孔東旭也完全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反轉的劇情。

他們喜出望外，伯恩想要立刻殺死她。但是孔東旭卻建議，可以讓她代替顧仁去闖關。於是他們把尤茹放入第一號房間，等著她醒過來，開始游戲。

尤茹做了很黑暗很漫長的一個夢，夢裏是她全部丟失的全部記憶。她的靈元漂浮起來，一直飄向很高的地方去。飄到人類所無法到達的星空之中。

她從非常遙遠的距離，看見一個星系。這是她第一次得以看見這個星系的全貌，這似乎叫黑眼睛，她想，顧仁教她認過。

尤茹進入了最明亮的核心之中，透明介質在她四周湧動起伏。無法想象的極致美麗。她伸手觸摸，紫色、藍色、粉色的點點星光落入她手心。

一切都想起來了，她躲在這個地方了上萬年。而這些延展的通道，通往不同的時空之中。海洋一樣藍的這一條是通往顧仁所在的世界的，琉璃光的這一條，是通往她自己的世界的。

萬年以前，如風在黑眼睛的瞳孔裏躲藏、入定了許久，終於決定進入沒有琉璃光的任意一條，然後她遇見了顧仁。

尤茹醒過來之後，猛然坐起。她瞪大眼睛，發現自己失去了追蹤索的觸感。她立刻清楚發生了什麽，追蹤索因魂斷。李仙死了。

李仙在尤茹困在黑眼睛星系的時候，被流彈擊中。她與師兄一起跟著救援組織回到津國，穿梭在兩軍交戰的炮火之中。他們鋌而走險，躲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機。這一次，子彈穿透李仙的頭顱，沒有人救她。

李仙出入險地，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尤茹知道，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忍不住大聲哭泣。是尤茹失去了救李仙的機會，不是李仙失去了被她救的機會。那個滿身傷痛的女孩子，長大成為了在戰地裏抱起哭泣女童的堅強女人。荊棘裏開出的玫瑰花，即便死亡，也一直繁盛。

可她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們最後的告別，在津國的小旅館裏。李仙說等她回海城要顧仁和尤茹請她吃飯。尤茹嗤笑，救了她的命，還要請她吃飯。李仙說，他們錢那麽多，只留著一些買奶粉就可以了。李仙計劃當尤茹孩子的幹媽，甚至還研究了一下嬰兒奶粉，跟尤茹聊天的時候提及，她可以從美國代購奶粉給幹女兒或幹兒子。

這些就是全部了，全部的告別。

尤茹不知道自己在顧仁的視線裏哭泣如同哀傷的獸類，也不知道原始的痛苦水銀瀉地，直奔向顧仁而去，給了他一場絕無僅有的滂沱大雨。

尤茹擦幹眼淚，看見計時器上鮮紅的數字和一地的碎玻璃，明白她需要在計時器的時間內通過一些關卡，而走出這道門，是第一步。她吸一口氣，沒有半分猶疑，雙拳握緊，快步朝著門走過去。顧仁覺得自己的心在流血，但其實流血的是尤茹。他數，尤茹總共走了十步，第三步開始，玻璃上已經有了血。

指揮車裏異常的沈默，市局的會議室裏沒有人說話。顧展輝站起身來，不再繼續看著屏幕。在第九號機關室裏，林珊眼前，也是同樣的畫面。她的眼淚流下來，打在纏繞著嘴巴的骯臟白布之上。

尤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出了門她看見一條走廊，燈泡壞了，一直在忽閃，發出嘶嘶聲響。

她把腳底的玻璃渣拔‘出來，腳掌因為疼痛而不由自主地發顫。但她沒在意，順著墻壁之上的箭頭向前走，到了走廊盡頭，箭頭的方向變為向上。

尤茹上下打量，箭頭所指的是一個閣樓。閣樓之上的樓梯已經非常老舊，她踩上去之後吱呀作響。

尤茹每上一層臺階，都會先踩一踩，試一試鐵板的承重。“還挺謹慎。”伯恩冷笑。果然兩塊鐵板松弛，掉了下去，尤茹擡頭看了一眼攝像頭，繼續往前走。

她的眼神冰冷、陌生，又非常尖銳。眼鋒裏閃過刀的光華。孔東旭忽然心中一淩，一絲恐懼纏繞過來，他忽然覺得，也許他真的錯了。

閣樓的鐵門關著，門上用油漆刷著數字2。尤茹輕輕一推，門打了開來。房間後側堆放著一些木材，只露出一個很小的窗口，陽光照射進來，直射向尤茹的眼睛，塵埃顆粒分明。

地板之上鋪著一層厚厚的塵土，塵土之上有一串腳印。腳印在右側墻壁之前停止，墻壁上是一個向上指著的肩頭。

尤茹踩在腳印之上，走到右墻邊，向上看。剛經過刺目的太陽，視線有些模糊。尤茹閉眼搖搖頭，再次睜眼，看見箭頭上方的天花板被打開，一個巨大的通風器□□在外。

一條繩子垂在尤茹前方，她應當是需要拉著繩子向上，鉆進通風器裏。

尤茹把繩子握在手裏，警校的實習生看了一眼王都偉，小聲說：“老大，這個，有問題吧。”

話音剛落，尤茹已經拉著繩子向下扯了扯，聽到聲音她瞳孔一縮，身體迅速向側方倒去。她反應迅速，可是身體機能跟不上，還是慢了。

背後的木材之中伸出一條尖銳的鐵刺，刺進了尤茹的右肩。

顧仁雙目圓睜，倒吸一口氣，王都偉重重踢車，“操*他媽的！還他媽有多久才能把畫面替換掉？”

“王哥，我們這個技術是在是不夠，設備也不行，最快，也還要半小時。”王都偉深深吸幾口氣，沈聲說：“加快速度。”

尤茹幾乎立刻用左手按住後背傷口四周，向前猛地跨了一步，腿一軟跪在地上。她向後看，鐵刺的尖頭之上是她的血，如果不是她有所察覺，此刻鐵箭已經刺穿心臟。

她把身上的大衣脫掉，裏面雞心領的毛衣露出鎖骨。尤茹脫掉一半毛衣，用袖子纏住右肩，牢牢打結。右手無法使力，只能用牙齒和左手，捆綁好之後，她額頭上已經全是汗滴，順著眉毛滴下來。

顧仁看著她裸’露在外的鎖骨，上面是一朵黑色山茶，山茶被汗滴打亮。尤茹套上大衣，站了起來，仰頭看天花板。

顧仁看著乳白色的大衣，眼睛漸漸模糊。是他在他們分手的時候，在校園裏偶遇。尤茹穿的單薄，他上網下單寄給尤茹的。

他怎麽那麽混蛋，他覺得顧仁是天底下最混蛋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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