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仁到達廢棄鋁材廠，五分鐘之後特警武警趕來，將這裏重重包圍。廠房四周被黑色的警服和槍支圍得密不透風。伯恩與孔東旭已經窮途末路，但是警方也同樣投鼠忌器。

工廠非常大，以他們對伯恩的了解，各個出入口勢必全部安裝了監控儀器，警員暫時沒有任何機會在不驚動他的情況偷入。王都偉手裏拿著工廠平面圖，在與突擊隊隊長商量爆破突入的可能性。隊長說：“目前很難確認他們的位置，給突入造成極大困難，一旦不能快速鎖定罪犯，會留給他們大量時間來傷害人質。”

心理專家對行動總指揮，市警局的劉局長說：“不確保萬無一失不可以強行攻入，這兩名綁匪心理已經嚴重失衡，目前極度錯亂。即使原本不是兇殘的人，到了這一步，無路可走，借警察手自殺也會是他們的最終選擇。而他們不會介意拉著人質一起死。”

劉局長抿緊嘴唇，深邃的眼睛盯著心理專家，伸手在所剩無幾的頭發上摸了一把，拿出對講機，“原地待命。小王，盡快聯系綁匪。”

王都偉把地圖交給突擊隊，走到指揮車裏，技術員說已經向給顧仁發鏈接的手機號碼撥了三個電話過去，對方始終不接。

顧仁看著手機裏的直播視頻，第一次出現心臟之中鳴奏交響樂的感覺。有什麽在咬噬他的頭腦和理智。視頻裏是被捆綁在木椅子上的林珊，她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一個屏幕，一動不動。

一只簡易的滑輪裝置懸在她身體上方，一端吊著一只方形的集裝箱，另一端的五根粗大繩子，正在被五個極慢速度旋轉的轉刀銼著。繩子斷裂，集裝箱掉落，林珊死亡，這些將會一個小時之內發生。

“這倆孫子!” 信息部專員突然發現什麽，一面飛速攔截，一面報告給王都偉。

“王八蛋。”王都偉立刻打給局裏，叫省裏派下來的特級信息專員協助封鎖所有暗網鏈接。伯恩和孔東旭，他們竟然在暗網中，直播這場殺戮。

伯恩他們可以理解，精神錯亂，那麽孔東旭呢？一個醫學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就因為姐姐的死，可以做出這些？他從小到大的記錄都是優等，家庭雖然中落，但之後也逐漸又起來了。他的內心應當健全、健康，這麽極端的背後會是什麽？他是不是曾經看見過世界的背面？

還是孔蒲的死早就成了他的心頭刺，傷口捂在黑暗裏，發酵，病變，已經成了他精神的癌癥。當他發現，原來他有人可以責怪的時候，就像終於找到了一種癌癥治療的新型藥品，於是一往無前地撲了過去。

外勤的信息專員手指飛速敲擊，很快就可以連接上伯恩的監控。

顧展輝在市局裏，打電話給顧仁，囑咐他不要沖動，信任警察。顧仁看著鐵盒子一樣的工廠，非常艱難地保持理智。他幫不到任何，因此也不可以添亂。

一條短息進來，顧仁掃了一眼，“顧老師，尤茹呢？怎麽不接電話？”他沒辦法回覆楊梓菡，因為他也不知道尤茹在哪。

在工廠裏，或者是已經被召喚回去。

“尤茹的記憶很淩亂，一片一片的。她說最奇怪的是自己記不得師父的模樣，卻總是有一小片記憶，是哭泣的刀片，讓她每次想起師父的時候就被割傷。我們被關在時空禁閉裏許多年，好多事情我也忘了，但我知道仁禦神君長什麽樣子，也知道尤茹的哭泣從哪裏來。但是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麽會跟仁禦神君長得完全一樣。”

“如果我就是另一時空她的師父呢？”顧仁問，但他沒有回憶，也沒有靈力。

藍鈴鐺闔上眼，“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仁禦神君死了，魂飛魄散。你知道嗎？在你們的世間，人停止呼吸和心跳，是死亡，完全、徹底。在我們的世間，魂魄消散，夜就是完全、徹底的死亡。不會有奇跡，不會有任何的回天之力。佛都救不了。沒有誰可以不死不滅，這是自然規律。即使是如風，擁有那樣的神力，主宰三界生死，逆風踏淩霄，也救不了仁禦神君。”

顧仁發現他除了沈默，什麽都不會了。他覺得自己的以後，將會在一直被壓在沈默之中。過了一會兒，他問藍鈴鐺：“尤茹知道嗎？”

“知道，但忘記了。血紅花的效用非常短，在別墅裏尤茹制住了伯恩，抽走你的念絲之後，她的靈力會很快變得微弱。這麽長時間沒有出來，她一定沒能救出你母親。顧仁，等會兒到了那裏，你推開那個小門，讓我從門縫裏過去。我從小和如風一起長大，死也要死在一起。我不會噴火燒了那裏的，但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你母親，就需要你來救了。”

“臥槽，王隊！”信息部的男人驚叫。顧仁和王都偉對視一眼，疾步走向車上的屏幕。屏幕分了數個區，是他們才接通的工廠裏的監控畫面。

一瞬間，顧仁的大腦徹底空白。蝗蟲過境，黑雲壓城。一座冰山轟然倒塌，分崩離析。他看見尤茹，他的學生，他掌心裏的珍寶，他的女神。三界淩霄之上昂然站立的如風。顧仁坐了下來，他無法保持站立。

他看見尤茹那張藏了萬年虛空的平靜面孔，看見她在接受他表白時候的一滴眼淚，看見小尤茹，看見尤茹蜷縮在床上，在劇烈的疼痛中抽動。他只能閉上眼，感覺自己在急速穿越隧道，周圍的墻壁向後倒退。突然又變做旋轉。他們在游樂場坐的海盜船，在他腦子裏三百六十度飛速旋轉。

他坐在車裏，感覺到一場劇烈發作的恐高癥。忽然他站起來，抓住王都偉的肩膀。

“去救她，快去！現在就去！立刻！”顧仁咆哮。

王都偉皺著眉，不只是懸在頭上的集裝箱，林珊背後，還有一把□□。伯恩坐在她身後，拿槍指著她的後腦。

他們如果現在突圍，林珊勢必保不住了。這麽些弟兄，這麽些天的努力，就是為了完成專案組的目標，救出林珊。但尤茹呢？如果再不進去，連尤茹都救不了了呢？

“不許動！”劉局長不知什麽時候從另一輛車走到這裏，“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動。”

顧仁的眼睛之中有血滴落，王都偉不忍心看。

“接電話。”劉局長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顧仁。顧仁在腦子裏蝗蟲的嗡嗡聲中，聽見顧展輝的聲音，“顧仁，不可以輕舉妄動。你母親還在裏面，特警進去了，是能救尤茹，但你母親呢？”

顧仁突然笑了，你母親和我同時掉進河裏，你救誰？尤茹不可能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但是他現在就這樣深深地陷在同樣的困境之中。顧仁甚至聽見背景音樂，在為他的這出狗血劇配樂哀鳴，槍花樂隊唱，“don’t you cry”。

他是個老師，不是超級英雄。他拯救不了大家的世界，也拯救不了自己的世界。

顧仁把手機還給劉隊長，他的手機響起來，所有人嚴陣以待。“東旭。”顧仁只剩了一條受傷沙啞的聲帶。

他盯著屏幕。尤茹坐在一間很小的辦公室裏，靠著墻壁。她光著腳，抱著膝蓋，痛哭。顧仁咬住自己的食指，他真的不能看尤茹這樣的哭。

尤茹捂著胸口，哭得如同迷路的小小女孩子。如同在親人的墓前，看第一抔土撒下去。顧仁從沒見過她這樣哭。從沒見過她仿佛世界崩塌一樣的哭。

“你要什麽？”顧仁要緊牙關，問孔東旭。

“視頻在看嗎？”孔東旭聲音低沈，沒有恨，也沒有任何情緒。他似乎已經完全成為一個冰冷的殺手。

“在看。”

“你們夠快的啊，五分鐘就連進來了。那也看到尤茹了對吧？”

“嗯。”

“這個繩子，我算過了，一個小時會斷。斷了之後，你母親就會成一堆肉醬……”

“孔東旭，你為什麽這麽殘忍冷血？”顧仁打斷他。

“你閉嘴！我殘忍？那麽你媽害死我親姐姐，她叫什麽？”

“但是你再怎麽樣，孔蒲也不會繼續活著，跟你說一句話。你的親姐姐，看到你這樣，一定無比失望。東旭，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早就來不及了。從我五年級開始，就來不及了。”孔東旭咬著嘴唇，舌尖舔掉一滴血，“顧仁，現在只剩了五十分鐘。尤茹如果能破掉所有伯恩設計好的機關找到我們，我就給把你母親還給你。

“你現在一定也看見了所有的機關。這些都是伯恩為你準備的，沒想到尤茹先撞進來了，那就只能讓她替你完成了。”

顧仁瞳孔一縮，“等等！我換她出來。”

“對不起，游戲已經開始了。”孔東旭掛電話，“無法暫停。”

“王隊，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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