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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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仁是在淩晨五點鐘醒過來的。他生了病,鼻塞,嗓子幹,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掀開已被體溫烘熱的被子,跳下床。覺出病重,他披了件衣服在身上,走下樓去。

顧仁坐在一片熾光之下,房間中所有的燈都已被他打開。不知道有什麽在他身體之中輕輕地,有韻律地擺動,他只有坐著的力氣。

尤茹不在家裏,她並沒有說今晚會出去。顧仁試圖撥號給她,一直無法接通。顧仁望著手指尖,煙蜿蜒飄上來,又散去。嗒,嗒,嗒,時間就這樣隨著煙霧和鐘擺走過去,他除了等著什麽都做不了。

古代有一個一夜白頭的故事,顧仁聽著鐘擺的腳步聲,竟無端地想到了這個。他看不到時針的前方,不知道秒針跳向下一格的時候,會有什麽事發生。時空的魅力,就在於你永遠不知道將會有什麽事發生,但這也是時空讓人恐懼的地方。顧仁知道,時空扭轉,不會發生在他所在的這片土地。

煙灰缸白瓷細膩,尤茹洗過了,一簇灰燼從顧仁手裏落下去。沒有任何聲響,白瓷之上默默盛開了灰燼之花。

顧仁站起來,用力把煙蒂摁在白瓷裏,走上樓去。顧仁覺得頭部如同受刑,按壓住堅硬骨骼,覺得自己如同一顆鐵皮核桃,受到核桃夾的擠壓,幾乎要破開。

他坐在床前,把尤茹一直放在枕邊的小黃人拿過來,這才看見枕頭之上有一小團褐色。顧仁迅速打開床燈,辨認出這是一小灘血。

顧仁的心臟急劇收縮,一瞬間腦袋中有火車轟鳴駛過。他觸摸,這一小團血已經凝固在絲綢枕套之中。灰粉色的枕套,銀粉色的絲繡桃花,一團觸目驚心的血。

“珠子全部滅了會怎麽樣?”

“不知道。”

顧仁猛然站起來,他已經不能再等。車發動,卻不知道應該朝什麽方向開。車窗發出聲音,顧仁扭過頭,看見急速揮動翅膀拍打窗戶的藍鈴鐺。

車輛疾馳而過,刺耳聲響劃破前方蒙蒙的霧。

“尤茹呢?”

“你走,我指路。”藍鈴鐺坐在顧仁懷中,指導顧仁穿過街巷,向北飛馳。

“怎麽回事?”

藍鈴鐺身軀笨重,它來回飛翔,翅膀難以承受,幾乎從空中墜下來。它喘著氣,說:“尤茹追著那個藍眼睛的男人走了,我跟在他們車後面,一直跟到一個很大很高的房子前,然後我進不去了。”

“藍眼睛的男人?他從哪裏出現?”

“在家裏。你忘了?”

“家裏?”

“你不知道……”藍鈴鐺低著嗓音,吸了口氣,“尤茹抽走了你的念絲。”

顧仁皺眉,“為什麽?”藍鈴鐺舉起翅膀,“這裏左拐。”車一聲“刺啦”停住,紅燈。

“為什麽尤茹要抹了我的記憶,藍眼睛的男人怎麽進來的?”

藍鈴鐺仰頭看了看,顧仁下巴上生滿了新長出來的胡茬,衣服領口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濺上了一滴油。已經被藏藍色的纖維吸收,成了暗沈沈的黃。

“淩晨一點多的時候,他在樓底下拍門,你們去開。”

寂靜深夜,穿著黑色連帽衫,帶著口罩,隱藏在帽子下面的洋人用力拍打著顧仁別墅的鐵門。如同一個親人剛在手術臺離世的病患家屬敲擊醫生的大門。顧仁打開門,一只黑洞對著他。

“砰!”這樣的聲音只屬於槍。

子彈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穿刺氣流,到達顧仁的喉間。人的肉身非常脆弱,子彈離開槍膛,可以在一眨眼的瞬間穿透骨肉。這是人類保衛自身和殘害同類的武器。

伯恩的眼睛裏閃爍著冷漠如兵器的光。第一次,他用學生的命買了學生家長的命。家長喝了大量白酒,開車撞向顧仁的車。也因為酒精,他根本沒有看清車裏有沒有人。

第二次,在如馨客棧,他從前臺偷走備用鑰匙,半夜潛入顧仁的房間,給他註射空氣。顧仁沒有死,伯恩想,主救了他。

第三次,古城裏他離開的當天,他們一起吃飯。他在顧仁的水裏滴入□□。顧仁依舊無恙。

伯恩不相信主會次次站在顧仁身邊,所以這是第四次。

伯恩不相信有人可以躲得開子彈,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快得過。暗黃的彈殼脫離,彈頭朝著他預定的軌道飛去。

“哢”,這是子彈打在防彈車窗之上的聲音。

伯恩驚恐,子彈停留在了顧仁脖子前方,仿佛嵌入了一塊無法穿透的玻璃之中。而他根本看不見這塊隱形的玻璃。

尤茹重重跌倒在地,痙攣,鼻子裏冒出粉色泡沫。藍鈴鐺一口火噴向伯恩,尤茹驚呼出來,手掌平推,伯恩感受到颶風,他的身體像一只紙鳶,平平飛出,又重重倒地。

躲開了畢方鳥的火焰。

尤茹模糊的視線之中,是顧仁身邊,她的靈力護罩之上出現裂痕,迅速布滿,轟然碎了。

那顆彈頭隨著她的藍色靈力,一起掉在了地上,顧仁受到巨大沖擊力,膝蓋磕向地面,倒了下去。

伯恩把自己撐起來,紅著眼睛,再次舉起槍。槍卻在下一次眨眼的瞬間到了尤茹手裏。藍鈴鐺高聲悲鳴,護身靈力破碎,那串尤茹生命力的珍珠,轉瞬光華熄滅。只剩了一顆,發著微弱的光。

伯恩親眼看見神祇,他嘎嘎笑起來。看見孔蒲求肯主,讓主繞過顧仁。伯恩已經失去了孔蒲的旨意。孔蒲額頭不住地流血,血染滿了她半張臉,她眼睛裏只有死亡的灰撲撲。

可是她突然惡狠狠地說:“沒用。”

沒用,沒用,沒用的東西。回聲陣陣,為什麽要罵他沒用?伯恩徹底瘋了。他的自我意識已經完全消失,他沒了。

在他發狂地撲過來之時,他看見顧仁如今的女朋友從自己眉心抽出什麽他看不見的物質。尤茹將丹朱仙草的紅色內丹從眉心抽出來,一道紅色光芒水漾一樣鋪滿天際。

“不行,你不可以毀掉內丹。”藍鈴鐺煽動翅膀,從顧仁眼前飛起來。顧仁從爆炸之中醒來,用力擺去腦袋之中的晃動和鳴叫,他手臂打顫,沒有知覺。

尤茹看向顧仁,他搖晃著走來。她咬碎舌尖,一口血噴向內丹之中。血滴粘在一個透明的薄膜之上,停滯一秒,然後向下滑去,聚攏,凝結。

一朵血紅的花朵盛開在內丹下方,內丹隱入花心,光芒大盛。然後血花進入尤茹體內,光漸漸隱去。

“這意味著什麽?”顧仁盯牢前方的路,努力讓自己還記得如何開車。車轉彎,他忘記踩剎車。

“她毀了內丹,化成了靈力。然後她會有一段時間的神力,抽走你的念絲,用槍脅迫伯恩去找你母親。”藍鈴鐺藍紫色的漂亮羽毛在不可抑制地顫抖,“等這顆珍珠光滅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這顆內丹是她靈元的膠水,膠水沒有了,她的靈元會消散。”

顧仁很久沒有說話,他覺得自己啞了。一場海嘯到來,封住了他的五官。跟尤茹相關的事,他從來沒有篤定過。他會一再地想,也許他會失去她,也許她會一去不覆返,也許某個清晨起床,尤茹如同手指尖中穿過的風,從未存在過。

但也許,運氣好的話,他可以和尤茹一起安穩走完此生。而他如同流星一樣短暫的一生會成為如風女神漫長無涯的生命之中的一粒塵埃。可塵埃被放得無限大,顧仁第一次異常清醒地意識到,他也許真的會把尤茹弄丟在裏面。

“從珠子上的光華剩了七顆開始,她的靈力就不可再生。稀缺資源,尤茹給了你,她就沒了。”

“什麽時候?”

“三年前你們分手的時候,她給你的。因為不能在你身邊保護你,可她又知道一直有人要害你。她念大學,很多晚上你到她宿舍樓底下抽煙,她都知道,她會一直坐在身邊陪你。你寄給她的大衣,她今晚上都還在穿著。你也不知道,她經常會坐在你的自行車後座,環著你的腰,假裝自己是一個普通平凡的女學生。”

普通平凡的生活過麽可貴,尤茹一直傾心向往。

顧仁一直沈默,一滴雨從他的眼睛裏跳出來,落在藍鈴鐺的羽毛上。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骨節突出來,車速加到最大。他沒有時間了,快馬加鞭,一定要再次見到尤茹。

為什麽?他只是一個顧仁,一個男人,一粒塵埃。為什麽尤茹要傾註一切,傾註自己的生命?

“尤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但我知道。”藍鈴鐺說,“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強烈的業力從何處來,因為她忘記了,你跟如風的師傅仁禦神君,長了同樣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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