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伯的靈嬰在即將消散的時候，被陸壓道君救了下來。

陸壓道君才將趕到，他完全搞不清狀況不知道，進門只見到一大片火，還有沖天的七彩光芒。想都沒想，先把量伯的靈嬰救了下來。

不過看模樣，靈嬰也再撐不了多久了。

靈嬰看了一眼陸壓道君，再看到擡頭望著龍魂的兩個金剛，心不住地向下沈。

女童魂魄做七彩線，一百零八骨指作聚魂針，將龍魂縫起來。然而龍魂需要時間才能徹底相融，修覆完全。

靈嬰跳起來，對著陸壓道君作揖，然後焦急地指向火中。它不能言語，只能拉著陸壓道君的手，不斷朝著火裏指。

陸壓道君一瞧量伯的靈嬰就知道他已兵解，但是量伯為什麽會趕在他前頭到了赤河底，又被何人害了，他想不通。

見量伯惶急地指著裏面，他一下就想到如風幾個，二話沒說就朝火裏飛去。

兩個金剛瞧著黑氣繚繞的龍身，覺得奇怪。這七彩光華，又從哪裏來？他們看了一眼靈嬰，見它不住地指向火裏，只當火裏有什麽古怪，也隨著陸壓道君飛了進去。

靈嬰見他們隱入火光之中，松口氣，起身飛向黑龍，緩緩落在龍身之上，躺倒。心想，他再不能了。倘若再有什麽變卦，那便真的是天命了。

千百年前，無心笑，天命是什麽，他偏不信。

天命從來不曾眷顧過無心，哪怕只有一次呢？量伯疲憊地想。

看起來，好像真的一次都不行。量伯望著突然出現的仁禦、臨天、丹青、鬥戰天神。心一瞬冰涼至死。

四人進了臨天的龍脈圈，轉瞬就到了赤河底。

看著已經馬上要接在一起的龍魂，四人同時出手，四道光華一齊打向最後一塊即將粘合的碎魂。

千鈞一發的時候，量伯自龍身之上躍下來，想要替無心擋住四道靈力。靈力去勢不減，仁禦無定袖伸展，將量伯靈嬰攏入袖中。

然而靈力觸碰到龍魂，像是彈子觸墻，全數反折回來。

仁禦見狀，提劍向前，人劍合一，極速刺向被七彩光華籠罩的龍魂。

雷霆萬鈞，劍光如龍，才剛聚攏的龍魂被劈作兩半，仁禦緩緩飄落，跟其他三人一起望著半空。

腳下忽然震動起來，地動山搖。

被無定劍劈開的魂魄又快速合攏，黑氣大盛，已然成了。

量伯費盡心思讓女童在九重山屍變，用她們的指骨做針，穿魂引線，就是為了從此無心的魂也如同九重山的人架子，不死不滅。

黑雲滾滾而來，轉瞬目不見物。

仁禦幾人開天眼，正要闖入黑雲，突然看到適才一直燃燒著的火光被熄滅，陸壓道君和兩個金剛出現。陸壓道君手裏抱著一襲紅裙。

仁禦和臨天同時搶上前去。

如風眼光渙散，額前頭發被汗水浸濕。

陸壓道君把如風丟給仁禦，道，“你家姑娘中了迷魂羅，你入她神元裏去拽她出來。”然後飛身闖入黑雲之中。

臨天止住腳步，隨在陸壓道君身後飛向黑雲。忍不住轉頭看，看仁禦坐下，把如風抱在懷中。

兩個金剛聽得藥師佛召喚，魔龍出世，河底崩裂，赤河水即將決堤，叫他們迅速出河治水。魔龍已成，已無須阻止。

金剛立刻出赤河，見過藥師佛，隨藥師佛座下大將合力阻止赤河決堤。赤河之水一旦流入人間，凡間蒼生必無一生還。

連神人都可能遭受其害。

這邊諸神入黑雲降魔，仁禦揚手盤一個仙障，然後坐下來，靈元出竅，入如風眉心。

紅裙子佇立在東極海邊，迷茫地望著逝水。

仁禦輕輕向前，喚如風。如風轉頭，仁禦一驚，她的眼中全是血絲。“如風，怎麽了？可哪裏難受？”

如風任由仁禦拉著手，情緒沒有什麽波瀾，“師父，你來了。”

“嗓子怎麽啞成這樣？”仁禦皺眉。

“師父，我不解。”如風聲音小小，柔柔，仁禦幾乎聽不見。

“哪裏不解？”仁禦一怔，指間輕輕將如風耳側碎發攏在耳後。

“師父，我看見他的一生。”

“誰？”

“無心。”

被同族叫做兇獸的時候，無心才三歲。

一小點點大，剛長出尾巴來，胖胖的小尾巴，深黑色。根本沒有病鬼說的因為引發海嘯才被合族唾棄的事。

無心被族中人視為不詳，只是因為族裏老嬢孃算了一卦。

待無心三歲的時候，卦終於全了。

“雙龍搶珠，黑雲壓城。”

無心那時候的名字叫“黑雲”，而城，自然就被解讀成是“瑞城”，那時候的龍族太子，現在臨天身側的黑龍。

沒誰允許黑雲壓城。

無心父親自神殿趕回族中，當著族中所有龍的面，跟無心斷絕關系，將他和不肯撒手的母親一起趕出家門。

被趕出盤踞的龍潭，母親抱著他，進龍族荒地安了身。

無心的母親是個好看的龍女，有人試圖染指不成，就造了謠，說她同多年前的龍族叛徒私通，才會生下無心。

後來母親被釘上龍族的龍須柱，血流幹，死了。

無心的世界，好像是在一瞬間顛倒過來的。

前一天他還在集會上搗蛋，用肉乎乎小手扒長老胡須，險些被打屁股。後一天，同樣的長老，在他墊著腳尖遞青火果過去的時候，揚手一巴掌把果子打在地上，眼鋒裏全是冰冷。

無心不知所措地向後退，眼淚溢滿眼眶，他低下頭，淚滴隨著青色的果子一起落在塵埃裏。

如果說只不過是成長的陣痛而已，那無心在三歲就領教過了。

很長一段時間，無心就在荒地裏游蕩。他抱著胖尾巴，孤獨地跟樹說話，跟花草說話，問它們他最不解的問題，為什麽呢？

最多的時候他望著天，無助地想母親。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後來他偷跑回龍族寨子裏，被瑞城看到，帶著無心從前的玩伴，把他推到在地，狠狠地踢打了一番。

瑞城走時惡狠狠地道：“黑雲壓城，呸。”

長到七歲，無心聽說了老嬢孃的卦言。他的心裏也開始裝下恨。於是時不時去龍寨裏挑釁。

我慘，你也不要好過。

被抓起來釘上龍須柱的最後一次，他眼睛瞎了一只，皮開肉綻，氣息幾乎沒了。龍族長老叫人把他丟去東極海，死生由他。

在海裏泡了不知道多少天，龍魂出竅，龍身掉入九重山。

龍魂附上一顆龜蛋，被同樣只有七歲的周準撿了起來。

周準是個小小仙童，撿到龜蛋悉心照顧，想要孵化出小龜來。周準父親是上一任的天捕，脾氣很壞，從周準母親戀上凡人自己落到九幽之中洗去仙骨之後開始酗酒。

打周準。

附著龍魂的小龜是周準唯一陪伴。無心的力量足夠他離開小龜的那天，周準父親再次酒醉，把周準從床上拖起來，一把扔到床下。

無心龍魂出竅，護在周準身前。

那天周準睡眼惺忪，被丟在地上，心裏知道又是一頓鞭打，卻在睜眼的那一瞬，看到一個纖細的背影。

就是那一個擋在他面前的小小背影，讓周準從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周準父親被藥師佛點化之後，無心也剛好帶著自己的軀體逃出了九重山。無心說：“神的世界，這麽不講道理，我們來推翻它。”

無心帶著諸魔開始一場曠日持久的逆天之戰。

但他從不肯叫周準幫忙。只是在每場勝仗之後，派青鳥送信來東極海給周準，只寫四個字，“量澤，得勝”。

無心迅速崛起，在神界惡名遠揚，只有周準，還記得他年少時候的柔軟。

再後來，就是無心遇見仁禦，魂碎。周準熬了千年，從長身玉立的少年成了須發皆白的老者。

終於救了無心。

“師父，”如風的眼淚落下來，“無心家破人亡，失去母親，受盡欺淩，不過就是因為一占卦。神界的秩序，真的不講道理對不對？

“都說魔無惡不作，那神呢？這些天規，強權，哪一處不是惡？神脫離了因果報應，為何如今卻這樣不堪？”

如風隨著無心過了他的一生。從前確信的，突然崩裂。

她要的正義呢？又何嘗不是天規之內的正義。

如風想起無心束甲出征，少年意氣，說自己要的是新的秩序。他的抱負，並不只是找龍族覆仇那麽簡單。

“無心沒有錯。他率魔軍同神軍打仗，神兵死傷無數，魔兵也死傷無數。神的命是命，魔的命也是命！”

如風大聲，憤怒，質問一樣，又好像不過是在宣洩。

仁禦不言，輕輕把如風摟在懷裏。

如風依靠住仁禦，慢慢冷靜下來。

仁禦輕撫如風的頭發，知道此刻如風的心裏打了個死結。

如風的眼淚落在仁禦的衣衫之上，她輕輕道；“師父，他無路可走。”

仁禦想起如風那時追著丹青去查案，前腳剛走，後腳藥師佛的神音就傳來鎖煙峰。

藥師佛告訴仁禦，如風會經歷很關鍵的轉變，成佛成魔全在仁禦身上了。

所以仁禦才會化形成小白的模樣，守在如風身側。

“如果你眼睛所見都是事實，那龍族自會受到公正審判。這個世界上是非曲折並不那麽簡單，黑白兩色中間是深深淺淺的灰色。無心無辜，但他是神族子民，卻偏要劍走偏鋒，將諸魔納入麾下。他試圖建立一片新的天地，可他因此背棄了神的使命。

“神族有萬千不好，我們卻是他的子民。我們生下來就是神，生下來就要護衛神的光榮和尊嚴。就算神屆有諸般不堪，我們可以盡己所能去改變它，卻永遠不能讓它受辱。

“先跟師父出去，師父帶你去看琉璃世界的萬裏河山。你會明白我今日所言。”

如風和仁禦靈元歸身，剛才密密籠罩的黑雲突然下起雨來。

丹青和鬥戰天神自閃電中飛出，繼而是陸壓道君，臨天駕著自己的黑龍瑞城最後飛出。

他們擡頭望著仰面砸下來的雨滴，俄頃雨停，沒有日光的白塔之中有一道彩虹劃出。

七彩虹光之中，一個寶相莊嚴的年輕僧人緩緩落下。

如風胸口如遭重擊。

“仁禦神君，好久不見。”無心緩緩開口。

臨天身側的黑龍不知何時也化了人形，目不轉睛地盯著無心。

仁禦不答話，瑞城冷笑，“今日你就算覆活了，也別想活著走出赤河。”

無心好似沒有聽見，只是我朝著如風微微一笑，道：“如風施主，我們見面了。”

如風望著無心不悲不喜的眼睛，不言語。

黑龍瑞城一道靈力打向無心，靈力在無心三尺之處消弭無蹤。

“無心，神殿少帝，今日除魔衛道。”臨天向前一步，一道強烈的金色光芒打向無心。

其他諸神也同時出手，所有靈力都消失在無心身側。

“禦天戰神，如風女神，我們再會了。”

無心背轉身，慢慢走出去。身形隱去的那一瞬，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道什麽時候，量伯的靈嬰從無定袖中爬了出來。

靈嬰本來已經垂危，靠著陸壓道君的靈力苦苦支撐。從來沒想到，還能再見無心一面。

周準終於等到無心的目光，他像那些年每次收到無心的捷報之時一樣，微微一笑。

少年相遇，不知道會有千年的守候。

靈嬰消散如雲煙。

從此天地之間，再沒有周準這個人。

無心的脖子上，戴著一串乳白色的念珠。

【晨曦·恩養】之有還無終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是對不住，這段時間太忙了……

終於把第二卷的第二個故事結了。

剩下還有一卷，一周之後開始正常日更。配角都虐完了，最後一卷要開始虐主角了。

一個困惑，你們說，如果好人並不絕對那麽好，壞人並不絕對那麽壞。小說還要怎麽寫下去？

第三卷【白晝·空養】之真亦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