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國下著雨，夜已昏。

一棟小樓立在雨中。墻皮斑駁，上面潑著幾個新塗上去的字符，宣誓主權。因為沒幹完就下了雨，邊角流出毛毛的紅色汁液，看起來像蜘蛛的腿一樣觸目驚心。

垃圾桶在樓道角落，挨著墻。墻皮是暗紅色的，雨水從窗戶飛進來，在墻上經過，像是流過了嚴重發銹的鐵管，水變成暗紅色。

暗紅色的雨水在垃圾桶旁堆積，又通過蓋不嚴實的桶蓋淌了進去。

李仙蹲在垃圾桶裏面，不敢發抖，更不敢呼吸。頭上那些汙穢、隔夜的飯、濃臭的水，她根本感覺不到。

手機裏還剩著最後百分之一的電量。

短信不知道發送成功沒有，她也不敢查。槍聲只有在最開始的時候是緊的，然後松了下來，現在只是稀稀拉拉地響幾聲。

她的同事不知道怎麽樣了。騷亂來的措手不及，李仙計算時間，按照從前對最壞情況的估算，□□的軍隊已經到了。

但是整棟樓全是人質，他們也束手無策。

不知道在談判些什麽，人質一個一個被處決。李仙的時間凝固在這只垃圾桶裏，她覺得，似乎是每隔半小時就會響起一聲槍聲，也許更短。

她在混亂到來的時候被師兄塞進垃圾桶。目不視物，分分秒秒都是折磨。突然響起的子彈聲，像架在神經之上的一把剪子，響一聲，就把她的神經磨薄一寸。

輕輕的一聲“哢”，垃圾桶蓋被掀開來。李仙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猛地擡頭，覺得神經在她過大的動作裏被剪成了兩段。

卻又深深呼出口氣。

尤茹見李仙一口氣卡在嗓中又緩緩吐出來，又看她滿頭的臟汙，知道她是嚇壞了，伸手一指，垃圾桶平平移出去，李仙腳踏實地。

她大難不死，陡然放松，幾乎要抱住尤茹。

“尤茹，你帶我回去你們那兒吧，我給你做小丫鬟。”

尤茹癟癟嘴，她自己還回不去呢。她皺眉：“怎麽成這樣？”國際志願者抱頭鼠竄，狼狽至斯。這棟二層的辦公樓血流成河。

李仙知道不是哭的時候，她穩了穩，說：“武裝沖突，當地一個□□組織封鎖了這片區，抓了我們的工作人員當人質。上面怎麽樣了？”

尤茹在雨崩接到李仙的短信，短信語氣急切，尤茹趕快撥回去，電話總是不通。她只能找到無人之處，帶著顧仁踏進龍脈圈，找到李仙。

因為李仙總是出入險地，所以尤茹下了一條追魂索在她的身上。順著追魂索，很快找了過來。

顧仁這才知道，原來那些他瞧不上眼覺得是低級想象力的玄幻小說，竟是藝術來源於生活。

“死了很多人。”尤茹回答李仙。被抓做人質的有國際志願者，還有各國使館的工作人員，都是今日來參加水質檢測報告會的。

“我學長呢？”李仙脫口問。

“不認識他。”尤茹搖頭，“什麽樣子？”

“裏面就兩個中國男生啊。黑皮膚的那個。”李仙才覺得腿軟起來，舌頭發直，話幾乎說不清。

“死了的有一個中國男生，另一個著，我們現在快去。”尤茹一手牽過顧仁，一手牽過李仙。

“寒天綾，出。”尤茹輕輕喚一聲。

柔軟的輕紗襲裹上來，三人當即隱身。繞過巡視的暴動分子，他們走到了廳堂。

人都在一樓的大廳裏，紙張、文具、測水質的儀器亂倒在地上，被沾了泥水的腳踏成一片狼藉。

各種皮膚的工作人員抱著頭縮在地上，全部面如死灰，樣子頹敗不堪，已經對生還不再抱著希望。

人群之中，李仙看到自己學長，白襯衫泡血汙裏。像一只沒有生命的偶人。

李仙大腦一片空白，百般照顧她的學長，倒在地上，額頭之上是被槍托砸出來的血跡，不知死活。

她死死盯著地上，眼睛裏似乎要擠出血來。

尤茹隨著她的眼光看過去，李仙說的學長已經死了。

李仙看不清，尤茹卻明明白白地知道，這位學長，氣已斷了。但他魂魄未散，尚且有救。可是很難，藍鈴鐺不在，她用不了冰火心，只能靠靈力來救。

但尤茹身體每況愈下，靈力也越來越不受控，這次救人，又不知道之後要受多大的苦楚。

尤茹卻不考量這些，人是一定要救的，拼上大半靈力也要救。她看著躁動的□□分子，知道這些人抵不過她輕輕的一掌，但難的是眾目睽睽之下，怎麽才能做的絲毫不露。

李仙的呼吸開始極端急促起來，窒息了一樣，抓著胸膛。

頭目舉起槍，又有一人在黑洞洞的槍管之下瞪大眼喘息，生死就在一瞬間了。

尤茹沒有時間了，她對顧仁說，“顧仁，我要進到他身體裏去，你不要怕。”她指一指李仙師兄的屍首，然後身子直直立起來，一秒化作一尊雕塑。

顧仁一頓，望著尤茹的身體，知道她靈元已經不在。顧仁摟住她的身子，帶著李仙站在樓梯拐角。

下一瞬，“李仙的師兄”從地上一躍而起，劈手奪過頭目的搶，“哢噠”一聲，槍上膛，已經指向了頭目的額。

動作行雲流水，似乎所有人只眨了一下眼，屋子裏局勢就翻天覆地了。

“Put the gun down.”（放下槍。）

尤茹的靈元寄居在李仙師兄的身軀裏，冷冷地對暴動分子道。

暴動分子自然不會束手就擒，但被李仙師兄氣勢所奪，頭目又被擒，一時頓住。

連顧仁都頓住了。他知道李仙師兄的身體裏現在是尤茹，他當然從沒見過這樣的尤茹。聲音從一個陌生男人喉嚨裏蹦出來。

冷、威嚴、不容置疑。

李仙驚疑不定，忘了顧仁一眼。顧仁暗自嘆口氣，尤茹身上不知道有多少，是他缺席了的。

尤茹暗暗凝出一張冰淩，撒出去，冰屑打在暴動分子手腕上。他們手裏的槍劈裏啪啦，全都落地。

也是同時，駐軍在望遠鏡裏看到了屋內的情況，當即破門而入。

剩餘人質全數被拯救，李仙聽著此起彼伏的阿門聲，中間還摻雜了一句阿彌陀佛。望著地上血泊，還有襯衫上沾滿血的學長，終於哭出來。

寒天綾隔絕天地，她在裏面哭得胸腔炸裂，外面的人，是聽不見的。

尤茹的身體回暖，她眼眸明亮，抱了抱顧仁，仰臉說：“沒事了。”顧仁低頭看她，小姑娘本領大得很，才只一瞬間，就救下幾十條命。

顧仁笑笑，拍拍尤茹的頭。

尤茹也笑笑，牽著他，蹲下去對李仙說：“別哭了，快回垃圾桶那邊，別露餡。你看你師兄。”

李仙一把抹掉臉上的眼淚，擡眼看，原來她師兄並沒死的，他正急急地指著自己右邊，兩個扛槍的士兵跟在他身後，匆匆跑去。

“快去，你師兄去找你了。”

尤茹趕快帶李仙飛回去，重新把她塞回垃圾桶裏。李仙站在垃圾桶裏，一身的臟，死死抱著師兄。

眼淚吧嗒吧嗒，落在師兄沾了血的白襯衫上。

她師兄也抱牢她，大難不死，明明覺得自己已經進入了另一境界，卻又好像被人拉了回來。他被搶砸倒的那一瞬，心裏想的是李仙可別被發現了。

兩個人互相有情，但又都不說。師兄是一副家國大事未了，無心關註個人問題的樣子。好似兒女私情要耽誤他的千秋大業。

李仙遇到過不好的事，師兄不主動，她更不會。連對師兄的感情也都時常在心裏攪來攪去，埋起來。

生死攸關，性命存亡的時候，就再也不顧上了。

尤茹和顧仁在寒天綾中牽牢手，尤茹傳神音到李仙耳側，“我們先回去了，不然那邊的人會當我們失蹤，先到安全的地方，我夜晚來找你。”

走的時候，聽到兩個外國士兵嘀咕，他們認為，李仙師兄身上，是有“Chinese Kungfu”的。

踏進龍脈圈，尤茹心念轉到雨崩客棧。一片白茫茫之中就出現一道門。尤茹和顧仁打開門，就出現在客棧裏面了。

尤茹的記憶中，龍脈圈跟追魂索本來不是她自己的。她只是搶來用過幾次，後來又還了回去。龍脈圈的舊主是臨天。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到了人間，進入尤茹身體，恢覆成人形之後，龍脈圈跟寒天綾都從身上掉了下來。龍脈圈黃澄澄地，在地上打了幾個璇兒。

尤茹不大想的起來，臨天去哪兒了，她記憶裏的師父，又去哪兒了。

虛無了大約有幾萬年，沈睡之中，萬物皆空。本來無一物，卻又沾上了塵埃。

尤茹看著顧仁，心想，她果真是做不到大徹大悟的，連經過了那麽漫長的虛空，都還是愛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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