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靈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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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伯臉上還是寬和的笑。

如風看著他的手,不懂,這雙本該給孩子遞糖果的粗糲但溫柔的手是如何撫上幼童脖頸?像條冰冷的蛇一樣,纏繞,勒緊。

都說相由心生。那量伯的一臉和善,是如何生出來的?

“量伯,為什麽大家都叫你量伯?”如風突然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我記得戰叔叔說你叫周準。”

“大名叫周準,小名叫量澤,從前大家叫我小量,後來是量叔,年紀大了,須發白了,自然就成了量伯了。”

“土生土長在東極海?”

“嗯。”

生來就是東極海的仙童,五百歲時父親離開東極海,去了琉璃殿。他就接過駐地天捕的差。

如風臉上的笑一瞬間隱去,“那怎麽下得了手?”

怎麽下得去手?

“你為了無心,良知不要,天地大義不要,一生的修為不要,但這些小女孩,怎麽能下得去狠手,傷殘她們到這種地步?!”

如風的話,像一把刀,尖銳、鋒利,無可躲避。

量伯還是平靜地望著如風,八百年前,無心的魂被仁禦鎮在一百零八個隱秘的山河洞谷之中。他跋山涉水,把魂魄一處一處偷出來。

多難才把一百零八個碎片找全。又試了無數種方法,苦苦捱過了無數個日夜,都沒辦法拼湊完整。越得不到就越執念,魔就是那個時候由心裏生了出來。

後來就不惜一切不計代價,天下蒼生的命來換無心的命,都可以。

量伯早已經分不清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了無心,還是為了自己。

“不都是你看著長大嗎?”如風胸腔裏像有一陣亂石飛沙,膨脹著擊打著。

量伯頓了頓。小女孩子,粉軟一團,咿呀學語,搖擺站立,一個一個,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你不懂。”他對著如風,臉上浮出落落寡歡來。這些一生順風順水,沒有受過半點委屈,沒有過半回撕心裂肺的小仙子,懂什麽?

如風冷冷地,她不懂,是不懂。

但她知道,不能這麽幹。一個神,不能這麽視凡人的命如草芥。背後的故事苦楚艱辛嗎?誰不是。

量伯錯了。錯了,就要付出代價。

如風站起來,看著量伯,說:“周準,你殘害一百零八少女,將她們魂魄拘禁,肉身毀壞。今日赤河之底,鎖煙峰神女如風,抓你歸案。”

紅裙裏裹挾著絕對的正義,緩緩飛起來。

量伯看著如風,眼睛裏沒有任何內容。原來如風一點事都沒有,她騙過了自己。那些進了自己身體的靈力呢?

冰冷,炸裂,要把自己的身體撐破了一樣。

如風輸入量伯身體之中的靈力,是琉璃身至陰的。量伯身體搖晃起來,琉璃陰氣一點一點爬滿全身。功虧一簣?他不要。

量伯突然蹲下來,哈哈大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我籌劃千年,竟然要毀在你手裏。”

“我原本從未懷疑過你,是你自己千萬不該,要把我帶著來這裏。”如風已經不想再多話。她飛身而起,寒鐵索隨念而動,飛繞向量伯。

量伯身體像疾風一樣旋轉,避開如風手中的繩索。手裏出現五條黑影,輕輕一動,抓斷了寒鐵索。

如風喚出寒天綾,手中冰淩暴漲,猱身向量伯刺去。

電光火石間兩人已過了數百招,光華滿室搖曳。量伯身形快極,如風只能更快。正膠著,量伯突然生生定住。

如風收勢不及,冰淩端端刺中量伯心臟。

如風聽見冰淩刺穿骨骼的聲音,猛地收手。冰淩之上沾滿了量伯的血,像葡萄美酒,夜光杯。

量伯雙手無力垂在身側,面容慘白而詭異,朝如風寬容地一笑。如風蹙起眉,看著量伯緩緩地背轉身,面向黑龍。

“無心……”

量伯枯萎的手撫上黑龍的面頰,有生之年,是再也不得見你了。

如風突然向後撤去,她看見量伯的身體像一塊火爐裏燃燒最烈時候的炭,從內裏透出明亮的火光來。

轟地一聲。

沖天的巨火。

如風霎間被火光吞沒,她想明白,為什麽女童的魂在聚魂燈之中,魄卻不見。原來她們的七魄一直被量伯養在自己的身體之中。

原來量伯把如風帶來這裏也是局,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飛蛾不顧一切撲向的大火,燒過。如風睜開眼,發覺自己毫發無傷,她似乎感覺不到四周的灼熱。

她在深深淺淺的紅色中,看到了一個嬰童,那是量伯的靈嬰。他故意引如風將琉璃陰氣輸入自己體內,又故意受那刺中心臟的一擊,都是為了借如風的手,兵解。

如風趕忙朝靈嬰追過去,嬰童手中提著一個巨大的羅盤,見如風追來,抽身就逃。火光瞇眼,如風看不清。

追到靈嬰剛才的位置,她看見那只羅盤,拿起來。木質,上面一只黃銅的指針在滴答滴答地走。

如風只看了指針一眼,眼睛就像被縫上了一層透明的蟬翼。

目光所及,瞬間就到了別處。

如風皺眉看著周圍,一群小孩子在她腳下嬉鬧,她蹲下身,一個長得黝黑的小男孩被推了一把,眼看就要摔倒。

她伸手,小男孩穿過她的雙手倒在了地上,如風才發覺,原來自己的身體在這裏,同空氣一樣。

而她所在的地方,黑雲遮天,是個什麽地方呢?

……

仁禦在小樂山聞得仙童指出,當日來借雙龍佩下碧眼池偷走無心碎魂的,是一個老人,挎著刑捕天司的刀,自稱來自東極海。

他第一反應,就是量伯,刑捕天司駐地天捕,周準,又叫周量澤。

那麽目前不是僅僅只剩了如風和量伯在九重山上?所以仁禦一刻未歇趕回九重山上。如風和量伯都已不見。

那些女孩子的屍首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

仁禦毫不遲疑,把一百零八只小人架子收入無定袖,飛上神殿。同時傳神音給丹青,叫她們迅速到少帝宮同自己會面。

丹青和鬥戰天神剛找到那只蚌精,打開蚌殼,才發現,裏面原本的蚌精蜷縮在蚌殼中,昏迷不醒。

看來這只蚌精,也是受害者。

他們安頓好被量伯下了定身訣的蚌精,迅速趕往神殿。

仁禦到了少帝宮,將袖中女童交給少帝宮中的管家,自己徑直去找臨天。臨天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見人,聽到是仁禦才開了門。

他黑著臉,無精打采,“什麽事?”

一路飛到少帝宮,仁禦已經聽了好幾遍少帝的事。都說三百日後少帝迎娶星蘊,星宿君被貶入九幽,歷經六道輪回方能再歸神殿。

天命夫人夢之待產子之後,立刻被貶入凡間,做一個普通女人,而這個女人的命格是神帝親自寫的,連天命君都不得而知。

仁禦對臨天,卻多了一點欣賞。星蘊的事,他如果不認,誰也逼不了他。神帝始亂終棄的女神為數不少,更不會迫自己的兒子。

但臨天卻願意擔起來,雖然這責任讓他不痛快得想要爆炸。那個星蘊,即便如願,以後也不一定會過得好。

“臨天,如風有難,需借你龍脈圈一用。”仁禦道。

“啊?如風怎麽了?她在哪兒?”臨天眼睛裏的無所事事立刻被焦急代替。

“南極,赤河底。”

……

量伯的靈嬰見把如風困住,再無所顧忌,查看時日,已是月上柳梢頭。

它從聚魂燈的燈芯之中慢慢拔出無心的碎魂。一百零八片魂,一片一片飄起來,托在龍身下面。

然後它拿出那串念珠,一百零八顆念珠,就是一百零八條命。孩童的骨指小小的,骨頭卻瑩潤有光。

這一串念珠,也就是穿魂針。

女孩子的魂從聚魂燈裏飛出,而她們的魄,一直被養在量伯身體中,此刻散在量伯的屍火裏。

靈嬰將魂魄聚攏,串在念珠之上,成了一條七彩流光的細線。

它笑了,終於成了。

嬰童抱著穿魂針飛向空中的龍魂碎片。一炷香之後,碎魂聚攏,縫補之處閃著七彩光芒,灼灼其輝。

嬰童落在地上,他此生心願已了,看著龍魂漸漸發出黑光,靈嬰的身體漸漸化作透明。他透支了自己的生命,換得無心重新醒來,求仁得仁。

這時,赤河底白塔的門突然打開,靈嬰已無力回望。轉眼之間,開了白塔門的神已經到了跟前。

原來是陸壓道君,身側跟著兩名金剛。

陸壓道君完全不明狀況,眼看量伯模樣的靈嬰就要飛散,他伸手,將靈嬰籠在自己的靈力之下。

過了一會兒,靈嬰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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