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不見，憑他是誰呢！就說我身體不舒服睡下了。”

小樂山的山靈今日鬥蛐蛐輸了給山裏的石妖，一肚子氣。小童立在身側，雙手垂著，支支吾吾，不走又不敢說話。

山靈大不耐煩，“聽不懂人話？”

“是是是……”小童躬身後退，退到門口，又轉過來賠著笑，“靈主，來的是個仙人，我瞧著靈力強的很，他又說有極要緊的事……”

“咣當”一聲，一只扇子砸中門框，掉在地上，扇骨摔成了幾半。

小童敏捷躲開，搖搖頭，偏偏把他派來跟這個混老頭子。他出去，訕笑著對眼前這位神君說：“可真不好意思，家師偶然風疾，此刻臥病在床，神君不如且住一日，明日我師父病好了再相見。”

仁禦遲疑了一下，事態緊急，他萬不能再多耽擱。

“還請小仙再通報一次，就說仁禦來了，的確有極重要的事要問山靈。”

小樂山的山靈是凈琉璃世界中唯一一個不僅不用隨叫隨到，還有自己的府宅，有仙童伺候，來人需要通報才能見得到的，三界獨一份。

小童為難，剛才一扇子沒打著，這次進去可不一定了。

仁禦見他難做，笑了笑，也不為難他，直接傳了神音進去。才只一下，山靈就穿墻到了會客廳之中。

小童目瞪口呆。山靈從床上直接跳下來的，袍子敞著，鞋只趿著一只，頭發蓬亂。

“仁禦神君來了都不知道稟報！半點規矩沒有。”山靈對著小童的後腦就是一記。小童本就張大的嘴越發合不上了。

他看了看山靈，像是看一個智力有缺陷的傻兒子，搖搖頭，嘆口氣，默默去倒茶。

“戰神，好久不見，”山靈趕快請仁禦上座，“我不知道是你來，要知道是你我早跑出來啦。”

“山靈無需客氣，”仁禦笑笑，喝一口小樂山的老君眉。

山靈又道了半天歉，才問：“神君這次來可是有何仙務？”

仁禦把無心的事略略說了說，又找山靈借雙龍玉。無心的一百零八片龍魂中的一片就在小樂山無涯洞碧眼池底。

任何人神想入碧眼池都必須要帶著雙龍玉，否則沾著一點池水皮膚立刻就要腐爛的。

仁禦借，山靈二話沒說就叫小童取了出來，還隨著他一起到無涯洞查看。

碧眼池咕嘟咕嘟冒著綠綠的水泡，仁禦戴著雙龍玉，跳進去。進了池子，兩條龍立刻從玉佩裏鉆出，護在仁禦身側。

一炷香時間之後，仁禦出水。

“山靈，龍魂不在了。”

山靈大是吃驚，碧眼池是他的管轄地，丟了東西，他有責任。急起來，“戰神，這可怎麽了得，當初您把龍魂送來，我還道碧眼池是天然屏障，鬼神難入，就沒設陣。如今竟丟了龍魂，真是有負您的信任。”

“不急，設了陣也不一定見效。不止你們這裏，其他一百零八處怕也都丟了，有人預謀已久，防不勝防也是正常。”仁禦見山靈瞬間額頭見汗，寬慰他道。

山靈這才稍稍安心，法不責眾，神帝總不見得要把他們一幹老神全都革了職。

兩人一同回到府衙，山靈一疊聲地叫小童去查雙龍玉的出借記錄。小童過來躬身說：“近些年並沒人借過的。”

心想，哪裏有什麽記錄？滿山的法寶器皿隨人借，還不是您心情好了便借的著，心情不好就碰一鼻子灰。

“近些年沒有，再早以前呢？我可跟你說過，這雙龍玉是入碧眼池的護身法寶，最重要的，絕對不能隨意外借。”

“這麽一說，我好像想起來了。”小童略側著頭想了想，說：“有一位神君曾來借過的，那日您打賭贏了石神，大喜，不待我說要借什麽就直接許了。”

山靈忙探身問：“哪個神君？”

“眼生，從沒見過的。”

“蠢材！從來沒見過就把這麽重要的法寶隨便借予了？！”山靈氣的不行，“長什麽樣的？”

幾百年前的事了，小童著實不大記得，歪了頭死命想，“是個老爺爺，配著一把刀，刀上寫著刑捕天司……我又聽得他提到東極還是西極海……”

“廢物！”山靈又在小童腦後拍了一巴掌，轉過臉要跟仁禦致歉，卻發現不見了人。

仁禦禦劍飛回東極海，心跳聲在風中點點打入耳中。

全身靈力聚在劍上，電光閃過。要快，要快，再晚就來不及。

落入九重山，不見如風。

…………

抓走如風的人坐在雲上，身邊放著一只燈。就是那盞熒碧的聚魂燈，裏面小小的魂影漂浮移動。

而他手中，是一串乳白色的念珠。

他閉著眼，撥動念珠，不知在誦什麽經。

東極海到南極遠極，連陸壓道君都要趕兩日的路。但他身下的雲卻不知為何，奔如閃電，半日就到了南極，比先起身的陸壓道君還早。

藥師佛凈土，一現身就立刻有羅漢攔路。

他雙手合十，低聲道：“刑捕天司查案，需入赤河一探，還請羅漢放行。”

羅漢細查，他渾身皆是靈氣，又佩刑捕天司的短刀和令牌，便準他入境。

如風被他收入聚魂燈中，身上的靈氣剛剛好擋住了聚魂燈中的煞氣。到了赤河，他打開聚魂燈，將如風放出。

如風面色慘白，閉著眼，不知是死是活。

他將如風攜在身側，縱身躍入赤河。硯臺曾說他在古籍上瞧了，赤河水之所以發紅，是因為天魔大戰那一次，染上了數萬神魔的鮮血。

藥師佛見河水血紅，便投了三枚無價珠入內。三日之後，血紅盡褪，只留著淺淺的粉紅，陽光之下，像是河底鋪了瑪瑙一樣。

他沈入赤河底，越潛越深，在一座白塔處停下。

只十尺見方的小塔，在河底立著，他念個咒，推開門，走了進去。

卻是另一方天地。竟像如風的乾坤袋內裏，無邊無際一樣。空中懸著一條通體發黑的龍，龍身舒展，龍尾不知綿延到哪裏去了。

眼前是龍首，眼睛閉著，兩條龍須輕輕漾動。

他腳下生雲，飛起來。註視良久，他將手中的念珠套上龍首，然後坐下，後背輕輕靠上龍身，蹭了蹭，說：“無心，我回來了。”

不知道隔了多少的山岳時日，終於又回來了。

如風心裏嘆息，睜開了眼。

量伯看到如風醒過來，也並不驚訝，只是笑了笑，“你醒了。”

如風也笑笑，“這一覺睡得奇怪，醒過來竟跟做夢一樣，到了這麽一個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她被暗算了幾次，簡直輕車熟路。所以療傷的時候，量伯用什麽鬼法試圖把她靈力吸走，她立刻將計就計，假作靈力奔瀉，然後暈了過去。

也就一瞬間明白了，所以哪裏有什麽持燈人，一直幫助無心的，不過就是量伯而已。

想通了這一節，一切迷霧也就都撥了開來。

量伯是刑捕天司駐東極海的神捕，他知道了以魂補魂的辦法之後，害死營壘島上女童一百零八名。

通常來說，查案之時最末一個懷疑的，就是受害者。

所以量伯假作受害者，失蹤不見。這時候刑捕天司便介入其中，丹青和鬥戰天神前來查案。

期間量伯一直躲在九重山上，直到最後一個女童到手。

然後先後將丹青鬥戰天神，如風仁禦神君引入須彌境。這須彌境卻的確是入九重山的唯一道路，無心早年設下的。總共八個，量伯先後進入九重山，毀得只剩了兩個。

原本是想把他們關至無心出世，不想如風找到須彌境漏洞，竟給破了。

量伯那日本就在九重山上，見須彌境破，趕快出來，假作自己也是受困其中的。

後來陸壓道君來，將一處的封印解開，他們就可自由出入，不需須彌境了。因此竟沒人發覺須彌境就是無心設下的，解陸壓道君封印的陣法。

量伯期間一直利用須彌境將女童屍首轉進九重山，他將害死的女童屍首放在須彌境中，待足夠多了，就破了須彌境，丟入九重山。

他早就跟病鬼商量好，叫病鬼看牢這些女童。後來他們一行人在三重山受控，量伯受蜘蛛的傷，當然也是戲，是為了叫人不疑心他。

小人架子屍變之後，他找了機會拆掉她們的指骨，如風細想，應當就是雷母火神君來押夢之回去的那個時候。

得了指骨，就該到赤河施法了。

帶如風來，一是為了遮住聚魂燈內煞氣。

二，是要讓如風親眼看見無心覆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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