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陰的白骨在金光之下蠕動。

就只是這份密集，已經讓人難以承受。遑論扭曲醜陋的半人半骨，濃烈的惡臭，還有骨骼摩擦時發出的咯吱咯吱的響動。

頭或一周扭轉、或向後飄蕩、或卡在腋下，身上的零件形形□□。

量伯打了一個寒噤。

“想死還不容易。”鬥戰天神一聲狂吼，飛身而起，金棒平揮，金光伴隨驚雷之音，席卷而至，也是佛擋殺佛的手段。

滿山的人骨瞬間被碾碎，金光歸攏於金棒。他們看見細細的微塵慢慢飄了起來，像是烈日之下所見的塵埃，顆顆分明。

鬥戰天神不屑地看一眼病鬼，病鬼望著漫天的骨塵，舉起手，像接天上飄雪一樣。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他吟道。

“少廢話，你們這山究竟怎麽回事？”鬥戰天神耐心耗盡，兇起來，揪住病鬼的衣襟。

年久失補，衣服在鬥戰天神手裏碎成了粉末。

病鬼一排溝壑分明的肋骨露了出來，他掩住嘴，吃吃地笑起來，眼睛裏流出一道千嬌百媚的光，尖著嗓子，扮女人，“怎麽這般心急啊？”

“心急你祖宗！”鬥戰天神一棒子朝病鬼砸去。

病鬼不躲不避，眼睛中帶著笑意。他跟其他的人骨一樣，也轉眼化成了粉末。

山中安靜了，鬥戰天神就要收起金棒，九幽使者壓住他，“且慢。”

眾人隨著她的眼光看過去。

不知道最初的生命是不是就是這樣一粒一粒湊起來的，如風看見漫天的微塵慢慢聚攏粘合，很快，山上又都爬滿了人骨。

病鬼的輪廓也現了出來，他依舊保持著剛才的笑。

“我從不騙人，你們看，想死，真沒那麽容易吧。”

“求死不能，”九幽使者道，“九幽裏也有這樣的刑罰，罰的是生前犯了口業的人。人骨丟在石磨裏磨，磨出血漿、骨灰。罪業重的，骨灰不散去，又再凝成人形，再被丟進去磨。”【註釋】

如風跟小白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出手，小白利刃出鞘，如風風卷冰淩。像剛才一樣，山上的人架子沒有任何掙紮，又都被碾為塵埃。

如風道：“快設障隔開這些骨灰。”

幾人同時發出靈力，山中光華耀眼。他們很快設好了數個流光的仙障。然而這些灰粒像蒸不爛、煮不熟、槌不扁、炒不爆、響當當的粒粒銅豌豆。

毀之不去，又擋之不住。

再次凝聚之後，病鬼臉上的笑不見了，他嘆道：“各路神仙，小鬼兢兢業業守在這九重山上，從不曾得罪過什麽人。今年可怪了，先是山上的禁制破了，又是你們來查案要人。要人也該客客氣氣地，咱們雖然死不了，但是死那一次，也怪難受的。”

“既然是這樣，你就好好說話，保不齊，我們可以讓你們得償所願呢？”如風笑起來。

“得償所願？”病鬼楞了一楞，“你說死啊？”

如風點頭。

病鬼打量了一圈眾人，“諸神有這本領我倒是信的，不過，咳……”

他咳起來。如風躲了一下，避免被他唾液沾到。

他咳了半晌，到後面已經純屬幹咳。眾人非常無語地看他演戲。

“不過什麽？”

終於有人理了理幹咳不已的病鬼。

“你們查得這案，我的確有點信息。不過這個人神鬼，都貪。現在既然有了機會，我當然覺得活著更好。”他用一只枯手撫著胸膛，一笑，臉上的褶子具都擠作一團。

“好好活著。”他重重強調。

“聽聽，這就叫得寸進尺了。”如風笑。

“少廢話，還不快快招來。”丹青端的見不慣此人。

滿山的人骨已經爬到了他們跟前，懼怕幾人身上的靈力不敢靠近，骨堆越摞越高。

“嘿嘿，要求不高不高。”病鬼的黃牙露出來。

“呸”，九幽使者受不了了，這幫天神，到底在磨磨唧唧地做什麽。

她一把推開如風，如風向右一傾，小白趕快扶了如風一把。如風見機極快，順勢就牽住了他的手。

小白手掌溫熱，如風手指冰涼。小白側頭看如風，如風嘻嘻一笑。

“要這個要那個，是不是腦子有病？”九幽使者在衣帽裏翻了個白眼。“磨磨唧唧的幹什麽，都讓一讓。”

她伸手一指，一道紫光把幾個天神兜頭蓋住。鬥篷之下的手掌凝出一道帶火的繩索，嗖地捆住病鬼。

病鬼一掙，殺豬般叫了出來。

繩子之上萬根尖刺牢牢勾住他的皮膚。他眼睛陡然轉綠，兇狠的光射向九幽使者。

九幽使者隨手一揮，把綠光擋開。然後她飛起來，懷抱著一團烏漆麻黑的光，砸向山坳。一陣塵土飛揚過後，如風幾人看到山坳被砸出一個坑，坑裏出現一汪湖水。

這“湖水”開始沸騰，發出劈裏啪啦之音。圍在湖邊的人骨架受九幽使者一推，煮元宵一樣一個接一個掉了進去。

“嘶嘶”之音不斷作響，人骨架一個個被炸成焦黃。

這“湖水”竟然是一個臨時油鍋。

捆著火刑索的病鬼被九幽使者吊到半空中，不斷松弛又收緊，讓他失重、跌落，每次到了油鍋之前停下。

病鬼適應了火刑索，身上雖然有千萬根尖刺咬噬著他，鼻尖也已經幾乎要挨上了油鍋，他還要曼聲吟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九幽使者見他依舊嘴硬，把他豎起來，繩子一送，一半身體沒入油鍋。

一聲慘叫，連平時出入天刑場裏的鬥戰天神都覺得慘。

如風也從沒見過這種陣仗，呆了。小白皺著眉，這個九幽使者太過狠毒了。

病鬼半身被炸熟，大聲喊叫，不住咒罵。

九幽使者見慣了，沒有半分不適，好整以暇地望著病鬼。

如風側耳聽，這些臟話似乎都是人間的村話，九幽使者的祖宗父母忙得很，輪番被問候。小白搖頭，把手從如風手心抽出來，堵住如風耳朵。

如風大是不滿，使勁兒搖頭，擺不脫仁禦的手。

外面戰況不知如何，過了會兒，九幽使者把病鬼撈出來，又把他丟進了不知何時變出來的刀從裏。

病鬼上刀山下油鍋，此生也算圓滿了。

他氣若游絲，招得一幹二凈。

全身幾十處被尖刀刺穿，小白終於無法坐視，他打破了九幽使者所設的氣障，飛身而出。“可以了。”他對九幽使者說，並不看她。

九幽使者聽小白一說，立刻把刀山油鍋撤了，道：“他都招了。”

語氣中帶著些微的得意。小白知道對付病鬼，九幽使者的辦法的確行之有效，可他依舊覺得九幽的手段過分殘忍了些。尤其是，他曾經無數次地領教過。

即使所有的刑罰，都是為了洗掉惡人身上的罪。

小白不發一言，默默聽九幽使者跟眾人講。

“他說，九重山曾是東極海中的一座仙山，不知多少年前，被人下了一個破不了的詛咒。但凡死去的屍骨落在九重山，那就成了人骨架。生不得死不了，互相殘殺撕咬，受盡折磨。死在這海中的人多數都掉進了九重山，成了現在我們看見的那些人架子。後來陸壓道君施了封咒，把這寸草不生的山隱了起來。

“今年封咒莫名其妙被除了，掉下來百多副屍骨，都是小小身量，病鬼見她們的骨骼知道都是女孩子。他說自己大發了次善心，把她們圈在了山中一處絕壁下面。不受其他人架子感染，變異也慢些。”

被油鍋炸過的人架子慢慢都恢覆了原貌，九幽使者拉起病鬼，逼他帶路，去找小童的屍首。

“他懷疑幻境本身被設做了縮地傳送門，我們破了須彌幻境就到了此地，就是因為此門。設此門的，怕就是我們要找的持燈人。但他也不曾見過什麽持燈人。”

病鬼被九幽使者用收斂了烈火和尖刺的繩子拴著飛在半空，神情十分委頓。

如風向下飛到病鬼身側，問：“這山上總共多少人架子？”

病鬼閉著眼，“三萬八千五百二十九。”

如風詫異，“這麽多？”

病鬼冷笑，“人都以為最慘的就是死後進九幽了，卻不知道落到東極海九重山比進九幽可怕萬倍。”

落在九重山上，終究是沒有洗凈罪惡轉世投胎的可能了。

“就只是在東極海中出了意外的，怎麽會有如此之眾？”

“九重山這樣的好地方，邪魔外道怎麽會不加以利用？山上的人架子少數是在海裏意外身亡掉進來的，多數是被人扔進來的。這地方，可比什麽寶塔仙山鎮妖魔管用多了。”

“封印之後，山上的屍骨當真無增無減？”

“都是死不了的，怎麽增，怎麽減？不過你要說，還真有一只特別的。”病鬼瞇起眼，想起往事。

“這麽些年，就只有一只人架子，逃出了九重山。”

【註釋】百度上所說的石磨地獄如下：糟踏五谷，賊人小偷，貪官汙吏，欺壓百姓之人死後將打入石磨地獄。磨成肉醬。後重塑人身再磨！另外還有吃葷的和尚，道士皆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本書中所取的，是《老殘游記》裏所說的石磨地獄。大意是說，只要受害人所承受的痛苦中有你一滴口水，那麽你就是犯了口過，小心日後進石磨地獄。口過比其他罪都要大，因為“若是口過呢，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又有煽風點火、毀人名譽、巧言令色的過。

所以說話要慎重，即便在網絡的保護之下，也要註意，不造謠、不傷人、不輕易惡語相向。

剛回來就上課2333……

小天使們真抱歉，我玩完之後直接回家，家裏正好遇上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洪災。剛開始停水斷電沒有通訊，現在就只是水源地被沖塌沒有水，其他都有了。我幫家裏運水、去做志願者，文章就推後了。

希望還有不離不棄的，比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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