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小白，小白……”

小白身子輕飄飄的，像是在飛。飛了很久，落到了鎖煙峰，福天洞地，春意綿綿。如風在他身側蕩秋千，秋千掛在椿樹之上，如風一直笑一直笑。

驟然場景變換，下起雪來，寒冷刺骨。小白變成了坐在秋千之上的人，如風在他身側輕輕晃著繩索。

忽然風雲變幻，雷電不歇，神兵奪走如風。他一路殺至神殿，渾身浴血，最後一刻見到如風，他倒了下去。

最後的一瞬，看到的是如風同他並排坐在秋千之上，依偎在他身側，頭枕在他的肩上，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小白微微側頭，跟如風相視一笑。

春花冬雪，只要有如風。

心魔，就這樣，像一顆春日的雨，悄悄滴入他的心中。

只要如風。

小白在晃動中醒來。

眼前是如風焦急的面龐。她臉上蹭了灰，衣服被撕破滑落肩頭，肩上是一道道血痕。

小白掙紮了一下坐起身來，問：“如風，你有沒有事？”

如風眼中晶亮，似乎要落下淚來，她搖搖頭，“你終於醒來了。”

小白伸手，如風眼角的淚淌在他指間。“我沒事，你呢？哪裏受傷了嗎？”小白輕輕撫過如風的肩膀，一絲靈力也沒有，無法助她療傷。

如風的身體微微一顫，輕輕搖頭，“只是擔心你。”

“我沒事。其他人呢？”小白打量四周，他們在一片純黑之中，只有如風耳端的朱貝耳環發著微弱亮光。

小白裸著上身，醒過來之前，如風正在替他擦拭身上的汙血。他頭疼，很艱難才回憶起來發生的事。

無定劍丟了，胳膊脫臼，嚴重內傷。

“走散了，”如風撲進小白懷中，身子發顫，“小白，我好怕。”

溫軟的身體，撞上小白緊實的胸膛。兩人的身體具是滾熱。小白呼吸亂了，靈力不在，心魔無孔不入。

去他的天規。

只要如風。

如風仰起頭，吻向渴望已久的唇。

……

此刻，真正的如風正坐在幻化出來的椅子上，翹著腿，跟病鬼說話。

“放他們出來。”如風手心一團火焰，是周遭唯一的光源。火光在她臉上跳躍，照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病鬼看到，她的眉眼中隱約有一層的紅光。

病鬼坐在他那頂破轎子上，跟如風對峙一樣，也翹腿坐著，“你本事那麽大，既然自己能出來，當然也能救得了他們，實在不應該勞動我一個帶病之軀。”

又是一陣咳嗽。

如風打斷他的咳嗽。

“我實在也不想，但是你說，我師父師姐中你奸計下落不明，我要是還像我師父說的那樣存著一念善心，可就是害了他們了，對不對？

“這麽些年你就這麽不人不鬼地活著，唯一的安慰，應當就是這些陪著你的三萬多只人架子吧。”

病鬼一怔，不知道如風為什麽突然提到那些人架子。

如風話音落了之後，手中出現一道冰淩，包裹住手心不斷躍動的火苗，一盞冰火心出現。

病鬼微微睜大眼，望著如風手裏的冰火心，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如風猛然起身，飛在空中，踩著寒天綾，迅速飛遍九重山。病鬼看見遠處亮起一粒一粒螢火蟲尾巴一般的光。

到得近處，他看清了，如風用手裏冰火裹住了他的那些人架子。

如風重又做回椅子上，笑道：“三萬八千五百二十九，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人架子被罩在冰火之中，定格在各種可怖姿態。

“破。”如風輕輕一聲。

病鬼看到眼前的人架子像是元宵佳節時候的煙花一樣，一點一點熄滅至冷。他忽然一陣惶恐。

“琉璃身？”他瞇起眼。

“不敢不敢。”如風笑。

“停手！我馬上放他們出來。”病鬼趕快喊。山中的煙火已經冷了大半。這些幾千年來求死的人架子，終於求仁得仁。

琉璃身冰火心。中了冰火心的人，生死都在如風的一念之間。

如風停手。山中的人架子，消失了大半。點點熒亮中，病鬼知道，暗下去的那些，他們終是死了。

剩下的，他必須保住。否則日後的漫長時日，他怎麽捱過？

“請吧。”如風掩好還在不斷浸出血液的腰側，跟在病鬼之後，走向第三重山。

“小，風，子。”

兩人才剛走到第三重山，如風聽到這一聲狂喊，心裏一松，陸壓道君和臨天終於來了。她長嘯一聲，三個人“刷”地一聲出現在眼前。

臨天，陸壓道君，還有夢之。

“夢之娘娘，你怎麽也來了？”

如風又想起在九幽，一百零八個女童命格被汙，天命君前去九幽查探，說是自己夫人即將要做母親，因為可憐這些女孩子所以記掛著此案。

夢之的手捧在腹部，穿寬大仙衣，腹部微微隆起。

“你是？”夢之問。

如風長大之後夢之還不曾見過她。

“夢之娘娘，我是如風啊。”夢之看朱貝耳環之下的絕世容顏，心中微微凜然。

病鬼道：“救不救人？再不救天就亮了，到時候佛來了都沒用了。”

“救！”

臨天拉住如風要問，如風道，“先去救我師父和師姐他們，詳細的我再說。”

病鬼扳動無名指之上的翠玉扳指，念念有詞，第三重山徐徐裂作兩半。如風、臨天、夢之、陸壓道君隨在病鬼之後，躍入裂縫之中。

……

三日前。

病鬼說了九重山曾逃出去過一只人架子之後，如風問他詳情，結果他閉上眼裝死不理。

他的某個徒子徒孫逃出去了，這會子不知道灰飛煙滅了還是被困在什麽地方了，對他來說是恥辱，不想談。

如風見病鬼幹癟的雙眼閉了起來，心裏盤算著要不要拿九幽使者威脅威脅他。

看他滿臉褶皺，涕淚痕跡猶在，罷了。

九重山第三重是一座特別的山，山被居中劈作兩半，中有一條“一線天”的縫隙。

裂縫僅容一人向下。

九幽使者因怕病鬼耍花招，把他吊在最前面，他們隨後。幾人一個接一個在絕壁裂縫中向下俯沖，小白墊後。

裂縫之上不住落下碎塊山石，都被小白用靈力一一彈開。

一路向下，穿過一層黑霧，鬥戰天神金棒的光芒漸漸穿不透了。他們隱在濃稠的黑暗之中，周遭靜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

黑暗中飛了半柱香時間，病鬼道：“到了。”

微弱亮光之下，諸神看到一個洞，洞頂滲出水，滴滴落下，成了一只水簾洞。

“我就把它們放在裏面。”病鬼指一指水簾洞。

“這裏瞧著不大對頭，我先跟他進去，你們且在洞外等著吧。”量伯道，“若是沒有問題你們再進來。”

“哎呦，能有什麽問題啊，幾位天神可真是瞧得起我們這些小鬼。”病鬼陰陽怪氣，“這位娘娘快給我松松綁。”

“還是小心些吧。”量伯道，他捏起病鬼的後頸不由分說地把他拖進洞去。

如風取出夜明珠，珠子在濃霧中也是黯淡無光。她把夜明珠捧起來，悄悄移步到小白身側。

“小白，你覺不覺得這裏怪怪的？”

小白手中的無定劍不住躍動，他說：“小心點。這裏不大對。”

量伯的驚吼聲這時從水簾洞中傳出來，眾神一驚，立刻竄了進去。

洞壁泛著熒光，讓他們看清洞中好大一只蜘蛛。兩粒通紅的眼，八條毛絨絨的長腿，有神殿門那麽大。

蜘蛛四周圍著一群小小的人，不大看得出來人形了，站著，緩緩地機械地移動。

病鬼坐在蜘蛛鼓鼓的腹部上面，笑嘻嘻的。

“量伯。”如風輕輕說。

量伯在病鬼頭上的蛛網之中，身體似受了電擊一般不住顫動。細細一看，可以看到這只巨大的蜘蛛正在吐著一種透明的絲線，量伯已經幾乎完全被纏住。

諸神立刻出手，然而他們發覺，自己身上的靈力被掏空了。是那種進了天刑場的感覺，靈力瞬間離身。

“不好意思了各位神仙，諸位既然不仁，可別怪我不義。你們入了這蛛洞，再大的神通也使不上了。佛來了都沒有用了。”

病鬼嘎嘎地笑。

如風連忙看向洞口，洞口以被蛛網封死，一些熒亮的光從蛛絲之上流過。以他們如今的力量，怕是逃都逃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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