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怎樣？”顧仁問。

尤茹不回答。

一直不說話，不見面，形同陌路，埋藏歷史，move on。

但她知道記憶空白的區域有事情發生，否則她不會跟顧仁手牽手出現在同學聚會。然而她記不起，就不算數。

顧仁今天穿白襯衫牛仔褲，還是她喜歡的在人群裏熠熠生輝的樣子。然而這種耀眼，最終會灼傷她，尤其在她越發不能掌握身體狀況的情況之下。

尤茹搖了搖頭，臉部所有的肌肉在一瞬間調整得當，她端起來，說：“沒事，顧老師，好久不見了。你還好嗎？”

看，這一副客氣的樣子，顧仁瞬間來氣。

他說：“跟我出來。”

兩個人走到樓梯口，樓道裏的燈昏黃黯淡，像顧仁此刻心情。顧仁平覆一下，問尤茹：“你什麽都記不得了？”

“我記得啊，”尤茹站在靠墻的地方，直視顧仁，“我記得我害你二叔被槍決，咱們分手。之後再沒見過面，不是嗎？”

“當然不是。”顧仁語氣急促，“所以你被人傷害，之後的事全不記得？”

尤茹向後退了一步，緊緊貼著墻壁，她真的不記得了。難道險些被電瓶車司機勒死那夜之後，還發生了什麽跟顧仁有關的事？

她跟顧仁和解了？果然她的靈元裏有一部分潛伏著、不受她控制的一部分。

這不可以。

“所以……”尤茹遲疑了一下，說：“顧老師，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對嗎？”

“知道了啊，怎麽樣？”顧仁看著尤茹，抱起胳膊。

“好。”

尤茹的“好”字未落，人已經消失，憑空不見。

顧仁氣得想踢墻。

尤茹穿墻而出，飛回海大。海大正是暑假，校園裏的人不多。她見自己宿舍的燈暗著，想著應該沒有人，飄起來穿墻而入。

宿舍裏果真空空的，她進來之後發現她的桌子上全都擺滿了其他女生的雜物，桌子上方的床鋪裏雜亂無章地堆著一些酸奶盒、報紙、塑料袋。

她打開衣櫃，裏面也不是她的衣服。

所以她換宿舍了？還是搬出去了？

宿舍門突然打開。尤茹瞬間隱形，原來暑假有人留宿。進來的人並不開燈，才剛進門，兩具身體已經糾纏在了一起。

磕碰、喘息。

尤茹登時面紅心跳。原來是三床的女生，偷偷帶男朋友上來了。她是說暑假要留學校考GRE的，這個時候應該是剛自習完回來。

兩人已經相繼上了床，衣服丟的滿地都是，有一些細碎的聲音發出來。

尤茹嚇壞了，她趕快離開這裏。

到了大街上還兀自心驚，臉上潮紅久久不褪。那個三床的女生，大家叫她圓哥，是個性子像極男孩子的人，怎麽也能嬌柔得像水、像花。

不過，真不像話，才這麽點大。

這麽一來，尤茹只能露宿街頭了，她打開斜挎的小包，發現裏面就只有幾張紙幣，加起來不超過50塊。

她搖搖頭。

這個搖頭的動作像一個符咒，把她的靈元搖了出去。就這麽一下，尤茹的頭腦又變回了小尤茹。

她驚恐地發覺自己站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根本不辨東西。周圍有車，有行人，有攤販，可她完全都不認識啊。

顧爸爸怎麽就把她給丟在這了！

尤茹趕快拿出手機，想按照顧仁教她的，撥電話給他。然後發覺手機沒電了，黑黑一塊板磚，她隨手就把手機丟到地上。

尤茹抱著漸涼的夜裏□□在外的手臂，悄悄隱身在黑暗裏，然後飛起，一氣飛到了顧仁的別墅裏。

她穿墻而入，發現顧仁不在。

尤茹開了燈，等了半小時，顧仁還沒回來。藍鈴鐺吵鬧不休要吃東西，她才想起來好像早上就把這怪鳥定在籠子裏。

所以定了一天。

她無精打采地解了藍小鸚鵡的定身訣，找到了鳥食，倒了滿滿一盆。又等半小時，樓上樓下走了無數圈，還不見顧仁回來。尤茹用寒天綾把自己裹住，腳一跺，再次飛身而出，到煙火咖啡館旁邊下落。

她推門進去，走向訝異地盯著自己的林焰。

“火叔。”尤茹見到林焰，眼淚都要下來了。

林焰很吃了一驚，尤茹在他這打工的時候，可從沒跟其他人一起叫過他“火叔”啊。

“你好，我們打烊了。”林焰冷言冷語，不能原諒尤茹利用顧仁接近顧展宏。即使顧仁原諒，他也不能原諒，他小氣著呢。

“火叔叔，顧爸爸呢？”尤茹拉住林焰的胳膊，眼睛裏霧蒙蒙的。

“顧爸爸？？？”林焰滿頭霧水，趕快甩開尤茹的手，“誰是顧爸爸？”

“顧仁。”尤茹已經開始抽噎。

林焰一個哆嗦，你們的愛稱太別致了些。

“我怎麽知道他在哪，我們要關門了啊，走了走了。”

尤茹被林焰推出店門，蹲在門口開始哭，林焰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狠狠心還是走了。尤茹蹲在地上，小小一只，因哭泣而起伏的後背骨骼凸起，太瘦弱了。

林焰走回家裏，想了想，還是給顧仁打了個電話。

“餵？”顧仁接起電話，周圍嘈雜，像在開車。

“你還記得那個尤茹不？”林焰小心翼翼地問。

“記得啊，怎麽了？”

“她是不是瘋了？”

“瘋了？你見到她了？在哪兒？”顧仁連忙問，他正開著車到處亂轉找尤茹。

“剛才來我店裏啊，說要找你，還叫什麽顧爸爸……我去……”

顧仁的電話已經掛了，一個急轉彎，闖紅燈，車急速駛向焰火咖啡館。

林焰盯著自己的電話，瘋了，都瘋了。他收了電話到底不放心，那個尤茹別真是出了什麽問題，下樓走到咖啡館，發現人已經不在了。

林焰繞了一圈，不見人，回到咖啡館，看到了顧仁的車。

林焰上車，立刻問：“你們啥情況啊？又好了？吵架了？大晚上的一個瘦伶伶的小姑娘到處跑，嚇死了。”

顧仁抿著嘴，不說話，一晚上的焦躁就要到達頂峰。

林焰無語，看著窗外。車緩緩地在路上滑，顧仁探著身在子朝外看。林焰只好拼命把自己貼在椅背上，怕擋住顧仁的視線。

看他的樣子，要爆發了。

當真難為林胖子了，他深呼吸，對顧仁說：“她可能自己坐公交車回去了……”

顧仁猛地停車，林焰向前一仰，然後目送顧仁下車朝路邊的便利店走進去。

林焰搖下車窗，透過7-11的玻璃，看到了一條粉色花裙子。他靠在椅背上松口氣，不知道自己是瞎操的什麽心，提心吊膽了一路。

尤茹正捏了一把錢遞給收銀員，手裏拿著一個雪糕。收銀員女生詫異地看著一邊吃一邊哭的尤茹，從她丟在銀臺桌上的一團紙幣中撿出一張十塊。

便利店的門“叮”一聲響起，尤茹扭頭一看，咧嘴笑了，然後沖上來抱住顧仁，大聲哭，全世界的委屈都沒她大。

顧仁摟住她，嘆口氣，太不穩定了，又變回小尤茹了。

顧仁摸摸她長發，說：“沒事了沒事了。”把她轉到右手邊，摟住她發涼的肩膀，帶著她轉身出門。

“哎先生，”收銀臺女生慌忙從銀臺拿起尤茹丟下的幾團紙幣，遞給顧仁，微微一笑，“這是這位女士的。”然後她指著顧仁的襯衫，抿嘴笑著提醒顧仁，“您這邊……”

顧仁低頭看，尤茹的雪糕化在他的襯衫上了，他無力地對女生笑笑，說沒事。

門外一聲巨響，嚇得尤茹捂著耳朵鉆進顧仁懷裏，顧仁一驚抱住尤茹，把她整個人護在自己胸口。然後顧仁扭頭朝外看，他一聲驚呼，拉起尤茹推門跑出去。

顧仁渾身發顫，他的車被一輛尼桑車狠狠撞擊，撞向前面停著的越野車。車被兩輛車擠壓，已經完全變形。

顧仁才走了兩步。

轟。

火光滿天，爆炸翻騰起巨大火花，熱浪鋪天蓋地而來。

顧仁伏倒在地，把尤茹護在身下，感覺到背後劇痛，似乎紮滿了爆炸的碎片。腦袋裏全是蒙的，耳鳴，好像有頑童在他耳側吹著尖銳的哨笛。

“顧爸爸，顧爸爸。”

顧仁搖搖頭，眼前的重影終於不見。尤茹在他身下，惶急地喚他。

顧仁猛地扭頭，站起來，心一直沈到底。火光、濃煙，滿地的碎片。遠處消防車、救護車呼嘯著趕來。

“顧爸爸。”尤茹走到顧仁身後，拉他的手。

顧仁陡然回身，抓住尤茹的手臂，“快救他，快救他。”

“救誰啊？”尤茹被顧仁嚇到了，顧仁眼睛瞬間充血，十指如同鐵箍。

很多人圍了上來，顧仁死命捏著尤茹的手，顫聲說：“林叔叔，林焰，他在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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