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太太，這是你點的甜品和咖啡，請慢用！”

回到櫃臺處，老板娘明姐笑著問我：“怎麽樣，回來好幾天了，還習慣嗎？”

“嗯，一切都還好！謝謝你願意讓我回來！”

“說的什麽話呢，當初你走的時候我就說過，只要你願意，我們這裏隨時歡迎你！”

“所以，我回來了！”我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轉過身繼續工作。

是的，我回來了。不想要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我想要有更多的時間留給家庭，想要相對自由的時間，所以我選擇兼職性質的工作，既然如此，我鼓起勇氣回到了熟悉的星語甜品店，發現要面對曾經的不愉快記憶也不是那麽難受，或許我已經淡忘了受辱的傷痛。

下班回家，我換好衣服就來到廚房準備晚餐。做飯，我早已駕輕就熟，我喜歡每天做好飯等葉崚回來，原來有個可等的人是件那麽幸福的事情。

聽到開門的聲音，接著是換鞋的聲音，我知道是他回來了，我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我沒有回頭，“今天怎麽這麽早？”我才剛開始洗菜而已。

“沒什麽事就提早回來了。”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已經來到廚房門口。

他慢慢走近，從身後輕輕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上，“真好！回到家就可以看見你，老婆！還能吃到你為我做的飯，真好！”

我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轉過頭照朝他一笑：“先去換個衣服，再出來吃飯！”

“嗯，等下我來幫你！”說完，他松開搭在我腰間的雙手。

轉頭看了一眼葉崚的背影，心裏一股暖流緩緩淌過。是啊，真好，有個家，有個值得愛、值得等的丈夫。在甜品店打工，每天跟形形式式的人打交道，見識社會百態，內心不再缺失一塊；葉崚不在家的時候我也出去工作，現在的家是我們兩個人的，我不再宅在家裏讓孤獨有機可乘，而且我發現每天等著下班回家的那份期待心情也是那麽的美好！

不知不覺，又是三個月，說實話，內心有點忐忑，我是否能打破自己的記錄，能否堅持下去，我對自己沒有太大的信心，雖然這段時間我的工作很順利，比起以前更加得心應手，但是畢竟每天面對的不是一成不變的人，誰能料到下一刻你會碰到如何難纏的顧客呢？所以我不確定是否會再次因一些不可預見的事情而打退堂鼓。

我真的可以嗎，我可以在工作中找到自我嗎，雖然內心不再仿徨，但是我也沒有得到太大的快樂呀，是不是我太貪心了，生活得如此充實還不滿足。我到底要追求什麽？我渴望什麽？

床的另一邊陷下去，葉崚坐到我旁邊，抽走我手中的雜志，喚回我的神思。

“又在發呆了了？想什麽？”

“三個月了，我怕自己堅持不下去！”我如實說出心中所想。

“為什麽一定要堅持，不開心就不要幹了。”他淡淡的語氣表示我不需要太在意。

偏頭想了想，我才說：“我不是做得不開心，只是擔心有什麽意外出現令我洩氣。”

葉崚盯著我一會，忽而笑了：“看來你已經把這份工作當成一種挑戰了，這不錯啊，你是不是認為堅持下去你會很有成就感？”

成就感？“應該是吧。”我點頭，“難道說我喜歡有挑戰性的事情？”只是每每遇到困難就會怯懦地退縮？

我兀自陷入沈思，不小心忽略了葉崚的存在，直到我想到了一個新問題。

“葉崚，你好像挺喜歡你的工作的，為什麽？你都不會有厭煩的嗎？”

葉崚又笑了，“其實做什麽工作對我我來說都沒差，我在這方面沒有特別的興趣，只是我比你更善於從工作中獲取樂趣，我也喜歡挑戰有難度的工作，每當我經過努力完成一件任務的時候，我就會很有成就感，我享受於看到自己存在的社會價值！”

“社會價值？”聽到最後，我只抓住了一個關鍵詞。

“是，不管我們再怎麽厭世，我們都是社會裏的一員，我們始終無法脫離這個群體，所以當我們無法找到自己在社會裏的位置的時候就會感到迷惘，也只有我們證明了自己存在的社會價值，才會覺得有歸屬感，心裏才會踏實。”

我傻傻地聽著，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我突然想到什麽，死盯著他的眼睛問：“你是不是早就預見了今天的狀況？在我的情緒發生變化之前，不，甚至更早，在我們結婚之前，，以你對我的了解和觀察，你已經知道我會出現這些狀況並且做好了心理準備，甚至連如何一步步引導我走出謎團都計劃好了？”

葉崚先投給我一個讚賞的眼神，才緩緩開口：“可以這麽說。”他的眼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不得不說，你很厲害！”我癟癟嘴，“你可以事先直接告訴我的，你怎麽不說？”

“這是你的人生，該你經歷的就該讓它自然發生，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是你不會有遺憾。”

又是滿滿的感動，我抱住他的胳膊，這是我表達愛意的方式。過了一會，我又問：“你以前也經歷過這樣的階段嗎，不然你怎麽會這麽清楚我？”

“我並沒有經歷過。我們的成長環境不一樣，求學的時候我沒有你那樣的煩惱和壓力，後來回爸爸的公司工作，在還沒有厭煩之前，我就已經對自己的生活和未來想得夠清楚夠徹底，悟出了這些道理，所以免除了一段痛苦的掙紮。”葉崚一邊回憶一邊回答。

“那如果我花心思去思考，是不是也會有同樣的領悟，就不用矛盾這麽久了？”

“這我倒沒想過，因為我認為你根本不會費心去想這個問題！”葉崚的答案讓我有點意外，準確來說是不解。

“因為你太懶，懶得去思考，總是采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處理方式！”

我瞪大眼睛，是這個原因？好吧，我承認我確實不會把時間花在總結人生真諦上。

“那如果沒有遇到你，我是不是會一直痛苦掙紮下去，找不到自我？”想到這個，我覺得心裏一陣寒。

葉崚感覺到我的僵硬，輕撫著我的背，低聲說：“我也不知道，或許你會多走點彎路，又或許你會遇到貴人也說不定。”

“但是，現在你是我的貴人，我太幸運了！遇見你真好！”何必糾結已經不可能的事情，還是不去自尋煩惱的好，我決定放眼未來，活在當下。

（九）

生活繼續，工作繼續。至少四個月，給自己找了一個目標，我要打破記錄，堅持一份工作超過三個月。每過一天，我都會多一分希望，原來就是這麽簡單，為自己找一個堅持的理由，一切就不再困難。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我現在有著強有力的後盾，回到家裏會看到來自他的充滿鼓勵的眼神。

快四個月了，我想，完成這個挑戰之後，不管怎樣都跟著感覺走，或許在這方面我是定不住的，需要尋找下一個挑戰。

正沈浸在個人思緒的我沒有註意到一個年輕女人正急匆匆地朝我這邊走來，下一刻悲劇發生了。年輕女人在經過我面前的時候自己不小心絆了一下，“啊！”她下意識地抓住可以維持身體平衡的東西，“啊！”又是一聲尖銳的慘叫，女人狼狽地跌倒在地。她剛才抓住的是我手上的托盤，所幸那是個空盤子，否則她現在已經被燙成紅燒豬手了。但是她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幸運，在圍觀人群的註目下，尷尬地迅速起身站好，然後瞬間變臉，破口大罵：“看什麽看，沒看過人跌倒嗎？”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本來大家還挺同情她的，現在都變成批評她沒素質了。被大家指指點點的，女人的臉是一陣綠一陣紅。突然，她轉頭死死瞪著我。

不是吧，難道要歷史重演？我不會這麽衰吧，但是我明顯感到這女人的殺氣，看看她的那快要噴火的眼睛，分明就是火山要爆發了，而且目標是我。不要啊，我的目標還沒有完成，四個月啊，我不要因為這亂發脾氣的女人而受委屈，我不要再經歷一次這種不愉快了。

果然，女人一個跨步，逼到我跟前，朝我伸出憤怒的食指，我的鼻梁都可以感受到來自鮮紅指甲的觸覺。這下慘了，下一秒她就要遷怒於我了，我就要因為她而放棄自己三個多月的堅持了，忽然覺得自己的命運好悲慘。

“你是怎麽幹活的，在路中間擋道，看到客人摔倒也不過來扶一下，這就是你們的服務態度嗎？叫你們老板出來！”

有沒有搞錯，我哪有擋道？這裏的過道明明可以容下兩個人還綽綽有餘！還有，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我都還沒反應過來，你就已經自己站起來了，這能怪我嗎。就算我的反應有點慢，也不應該被你這樣指責吧。

老板趕到，女人又是一陣炮轟，撒潑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怎麽看都像個知識分子，也不知道這人接受的素質教育去哪了。等女人罵累了，老板才開始進行安撫，最後，老板再次憑借過硬的交際手段協商成功。

女人走了，店裏恢覆平靜，老板把我叫到一旁，老板娘也放下手上的工作走過來，她一手搭上我的肩膀，輕聲問：“婷婷，你還好吧！”

“我們知道不是你的責任，對於這種無理取鬧的客人，我們應付過去就好了，你真的不用在意！”老板也出言相勸。

我傻傻地聽著，本來還不太明白他們的說這些話的用意，但是當我註意到他們擔心的眼神，又接收到來自同事們的關懷目光時，我終於懂了。大家都還記得我當初辭職的原因，他們是怕我受了委屈，經受不住打擊。

然而，很奇怪，我沒有上一次受辱的那一種絕望的心情，也沒有因此對社會失望。雖然我很生氣，但是只針對那個女人。甚至，在被罵的時候，我除了生氣之外居然還有一絲興奮，因為當時我感覺到自己強烈的的存在感，我就那樣心安理得的站在那裏接受謾罵，不是說我的存在價值就是被人冤枉，而是我的冷靜和忍耐給客人留下了好印象，沒有讓我們的店落人口實。怎麽我以前就沒有意識到這一層面呢。同樣的地方，相似的情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心情和領悟！

“婷婷，婷婷！你在想什麽？”明姐充滿擔憂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我露出大大的笑容，“明姐，你們放心，我沒事，剛才在想其他事情。”

“真的沒事？你不會又想辭職？”明姐不太相信，滿臉懷疑。

搖搖頭，我堅定地說：“我真的沒事，這次我不會辭職，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人是會改變和進步的，對吧！”

得到我的保證，大家才放下心來，我也收拾心情回到工作崗位。有這樣一群真正關心自己的老板同事，不也是工作的意義所在嗎，他們的肯定和悅納不也體現了我的存在價值嗎？現在，我有理由相信，我可以堅持四個月，甚至更久，因為經過今天，有些事情更明朗了，我的心更清明了。

躺在床上，我抱著被子的雙手攥在胸前，眼睛沒有焦點的看著天花板。一年多的時間，我認識了葉崚，談戀愛、結婚，從單身變為人妻，也是在這一年裏，我從看不到未來的迷霧中漸漸看清自己的腳下的路，重新審視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系。這一年，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的人生在這一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我沒有遇到葉崚，又會是怎樣一番境況？沒有遇到葉崚，我應該就會成為茫茫蟻族中的一員，壓抑自己的真實情緒，努力隱忍，拼命工作，只為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生存下去。沒有遇到葉崚，我就不會有穩定安逸的大環境，就無法一步步認清自己的內心。那麽，我也許就會永遠在壓抑和不甘中痛苦掙紮，永遠不會了解工作對自己的重要性，看不到自己的社會價值，內心的空洞永遠得不到完全的充盈。

我應該感謝葉崚，是他給了我無盡的可能。如果一年前沒有遇到他，除了碌碌無為，我的人生還會有其他可能嗎？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重，我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做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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