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大懶豬！起床啦！起床啦！”

一只手伸出被窩，摸到鬧鐘，關掉聲音，我懶懶地坐起身，環顧一周，是熟悉的宿舍，伸個懶腰，明明才剛睡醒卻感到身心俱疲。

看著灑進陽臺的晨光，我精神有點恍惚，好長、好真實的夢哦！

果然，夢境是那麽完美，葉崚，理想中的白馬王子！可惜，現實中沒有葉崚，只有在苦海中掙紮看不到出路的婷婷。

夢中的自己有貴人相助，現實中的自己呢，沒有葉崚，我什麽都改變不了，我還是會成為一個可憐的畢業大學生，在茫茫人海中艱難生存。就算我已經知道社會生存價值的重要性又怎樣？就算我可以從更理智的角度去理解自身與社會的關系又如何？即使我有心融入社會，努力做最真實的存在價值又有什麽用？沒有葉崚，沒有他作為後盾，沒有他營造的大環境，我什麽都做不了，根本沒有選擇。

但是，難道我就這樣放任情況發展下去嗎？明明已經預知令人不滿的未來，我還要采取自我放棄的態度嗎？問問自己的內心，甘心嗎？不，我不甘心！雖然我不好勝不爭強，但我也有我的追求和骨氣，我不願意自己的人生就這樣按照預定軌跡走下去，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沒那麽簡單，我不要被出身條件和生活環境安排好的選擇，我要自己掌控主導權，我要自己去尋找更多的可能、更好的選擇！

於是，在第二天趕回家與父母一番長談後，我毅然辦了休學！

是的，局限於校園的一方天地，我很難深入了解外面的世界。很多人不讚同我的做法，他們認為畢業以後自然就有機會了解社會百態，何必急於一時。但是，他們又怎會了解我內心的痛苦與仿徨，久久得不到解答的郁結心情讓我無法好好念書，與其三心二意、沒有效率的讀書，不如大膽走出去，先去親身體驗社會百態，或許可以更早找到自我！

沒有跟家裏要一分錢，我首先要想辦法解決生活問題。我到一個包吃包住的工廠工作，辛苦熬了兩個月，拿到人生的第一桶金。幹了兩個月只拿到一個月的工資，這是剝削與被剝削的行業慣例，我又怎會不懂？即使我沒有經驗，也早已有所耳聞。兩千塊，不多，但是足夠我離開這裏，去另一個城市落腳了。

就這樣，第一份工作，成為我的跳板。當然，兩個月，足以讓我了解流水線工作的辛酸。每天加班加點，吃不好睡不好，勞動強度不大，要緊的是精神折磨，每天坐在同樣的位置上，面對一樣的零件，手上不斷重覆同樣的動作，第三天我就已經受不了。但是我必須堅持，為有遠走的資本，我必須忍耐。做到第二個星期的時候，我看到那些零件就想吐，我努力把他們看成仇人一個個消滅。到第三個星期的時候，我已經快要被逼瘋了，我只好不斷地催眠自己，告訴自己再忍耐一段日子就可以擺脫這種生活，踏上征程了。到了第二個月，我已經麻木了，每天一坐下來就下意識地組裝零件，雖然眼睛看著雙手，而事實上我是沒有清晰的意識的，就像一個沒有知覺的木偶，機械地重覆動作，腦袋是空洞的，心沒有感覺。所以，當我終於要擺脫這種折磨的時候，我心裏是說不出的感動和興奮。這是無法理解，那些人怎麽可以常年忍受這樣的生活，沒有靈魂和自我的還叫人生嗎。或許他們可以為了錢做到如此犧牲，但是我自問做不到，我不可能把自己的一生賠進這樣的地方。

坐上最便宜的硬座，顛簸了十幾個小時之後，我來到了夢想的城市——杭州！當天，我就租好了房子。當然，在來之前我已經做足功課，上網了解過哪些地方有性價比較高的房子出租。我找了個單間公寓，環境不錯，安全，交通也比較方便。除去旅費和房子的押金，我身上就只剩下500塊錢了，要快點找到工作才行。

花了一天時間收拾房子，熟悉周圍的環境和交通路況。今天我該出去找工作了，我來到當地的旅行社應聘導游，但是人家只願意招收當地人，一口就回絕我了。網上的招聘信息並沒有說明不要外地人啊，害我滿心期待，心情一下子跌到谷底。可惡，初戰告敗！但是我不會放棄的，當一名導游可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

生活所迫，我到一間餐廳打工。雖然只是端盤子的工作，我卻忍不住期待，因為從某些方面來說我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只要做出一點成績就會很高興。上班前，我想象著客人對我服務質量的稱讚，還有領導對我工作能力的讚許。換上工作服，我仿佛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十一）

“你這服務員怎麽搞的，倒個茶還灑出來！”

“你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客人都等得不耐煩了！”

“你是怎麽幹活的，居然犯這種低級錯誤！”

“你說你這是第幾次了？啊？怎麽就這麽笨！今天的工資扣掉！再犯的話你就不要在這裏幹了！”

原來現實是這麽的殘酷，天堂到地獄也不過如此了吧！再也沒有了期待，客人的抱怨、投訴，領導的批評、打擊，讓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哪裏還有什麽熱情？

但是，我還做不到一個月，如果現在離開，就拿不到工資，用不了多久，我就彈盡糧絕了。不行，我必須忍耐，必須低頭。

“對不起！對不起！我保證不會再犯了，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好不容易說服領導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變得謹慎小心，再也不敢毛毛躁躁的，端盤子的時候不再三心二意，客人交代的事情牢記在心。以前都不知道，我有這樣的能力，果然人的潛能是被逼出來的。

收工回到出租屋，身心疲憊到極點，真想直接撲到床上去，但是不行。滿身都是餐廳的味道，有輕微潔癖的我實在忍受不了。從頭到腳洗了一遍，終於可以躺到床上了。

“嗯．．．．．．！”真舒服啊，伸個懶腰，真享受！

突然，我彈起來，走到電腦前坐下來，打開旅游指南。我沒有忘記，我還要當導游，現在要惡補各種有用的知識，我相信，只要有足夠的能耐，那什麽爛規則也是可以打破的。

也不知道是憑著一股什麽信念，在辛苦打工的空餘時間裏，我不辭勞苦地走遍杭州的旅游景點，大街小巷可以看見我拿著地圖穿梭其中的身影。每天，我起早貪黑，過著從未有過的忙碌生活，卻甘之若飴，因為我知道每過一天，我就離夢想更近一步。

當有一天，我覺得自己可以了，於是我毅然辭掉餐廳的工作，結算工資的時候我是激動，不是為了終於要脫離苦海，而是因為這意味著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實現目標了。我就是要切斷所有退路，不留餘地，只有這樣，我才會一心一意，全力以赴！

再次來到曾經被拒絕的旅行社，我昂首挺胸，信心滿滿。當他們再次以相同的理由拒絕我的時候，我是這樣回答的：“我真心希望你們能給我一個機會。我想你們之所以有這樣的規定也是為了保證導游的質量服務，但是有誰規定非本地導游就無法勝任這份工作呢，我已經考取了這裏的導游資格證，我有足夠的專業知識和親身體驗，如果你們願意放下成見，給我一個機會，我會向你們證明我的能力，我會讓你們不後悔你們的選擇！”

然後，我從景點、飲食、住宿等方面向他們介紹杭州，讓他們見識我的導游能力。開玩笑，這幾月的努力可不是假的，我早已把杭州了解個通透，隨便一條旅游路線我都可以娓娓道來。最後，面試官當然被我說服了，當下決定破例錄用我。

“莫名我就愛上你，深深地愛上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哼著歌，我踏著歡快的步伐回到我的小窩。放下書包，我拎著菜走進廚房，幾個月來，我的廚藝長進不少，現在我煮的飯菜已經不錯，起碼可以滿足自己的食欲。今天是個值得高興的日子，我當然要好好犒勞自己一番。

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炒青菜，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我的成就感瞬間爆棚。學會做菜不在我的預料之中，屬於本次旅程的意外收獲。當初我是吃不慣外面那些不幹不凈的快餐，被逼著自己動手做，結果慢慢地竟然習慣了進廚房自己動手。現在的我，更有獨立的本錢了，

感覺前途一片光明啊！

（十二）

當導游的第一天，我興奮又緊張。經驗告訴我，不可以得意忘形，所以我努力壓抑內心的激動，很小心很謹慎地以專業的姿態做好每一步工作。當我終於零失誤結束一天工作的時候，我忍不住歡呼起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只要有心，夢想並不遙遠。

每次出任務，我都會保持飽滿的精神和充沛的精力，我把微笑留給每一位游客，以最真誠的態度待人，用最認真的態度工作。我的努力有目共睹，當我拿到“每月之星”員工獎的時候，我知道我又完成了一個偉大的目標。當初我堅持回到這個旅行社應聘就懷了別樣的心思，我要證明給某些人看我是可以的，在這件事上我很別扭，誓要從哪裏受挫就從哪裏翻身，今天我做到了！

曾經，我的高中老師跟我們說過，再大的興趣，時間一久，也會變成一種堅持！當時我還不信，現在，我好像可以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了。做了導游三個月，每個景點跑過不下十遍，每次都重覆同樣的說辭，說實話，我膩了。雖然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是笑意不再深達眼底，越來越像公式化的笑容，我怎麽就跟其他人一樣了呢，怎麽可以！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著自己的變化。當導游不是自己的願望嗎，剛開始不是做的很好嗎，為什麽現在會體驗不到那種樂趣了呢？難道興趣變成工作後，就註定成為一種堅持嗎？如果連導游這份工作也做不下去，那我還能做什麽？之前的工作都不是興趣所在，能堅持一段時間已經很不錯了，本以為這份工作我會一直樂在其中，顯然我高估自己了。啊！！！怎麽就那麽難？

生活繼續，但是我越來越迷茫，有種靈魂被抽離身體錯覺，身體裏的激情因子起不了作用，每天強顏歡笑，下班後就直接回出租屋待著，也不玩電腦，不看小說，經常對著天花板發呆。

人在生病的時候特別脆弱。著涼感冒了，我請了病假。吃完藥，我縮進被窩裏補眠，但是鼻子不通氣，呼吸不了，太難受！只好坐起來，鼻涕卻不停地流，紙巾抽了一張又一張，擦得我鼻子都痛了。這個時候要是媽媽在身邊就好了，噓寒問暖的，什麽都替我張羅好，想著想著，我眼眶濕潤了，休學後就沒回過家，好想念媽媽做的菜，想念爸爸溫和的笑容。拿出手機，卻沒有撥出電話，怎麽能讓父母擔心呢。

屋子裏冷冷清清的，我好孤獨。不顧一切地出走，信誓旦旦要尋找自我，結果呢，連自己感興趣的工作都快要堅持不下去了，還談什麽未來，談什麽人生？

我該何去何從呢？突然好羨慕夢中的自己，有葉崚在一旁指點迷津，而我，任何時候都是孤身一人。

說到夢，在夢裏葉崚是怎麽說來著？每個人都離不開社會，要學會在工作找到樂趣，不斷地挑戰自我，證明自己的社會價值。但是現實中沒有人為我創造安逸穩定的大環境，我可以嗎？誰能告訴我答案？

葉崚，你在哪裏，我想見你，出來好不好，我好想聽聽你的聲音。腦袋昏昏沈沈的，好像是藥起作用了，不知道等下會不會夢到他？

臉上暖暖的，我睜開眼睛，手支著床慢慢起身，太陽都曬到床上了，看來時間不早了。拿起鬧鐘一看，果然，已經十點半了，這一覺睡得可真沈。甩甩頭，不沈也不痛了，也不再渾身無力，看來病情好轉了不少。站起來伸個懶腰，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呼吸著新鮮空氣，整個人神清氣爽。新的一天，心情很好。原因當然不只身體好轉，更主要的是我想通了。

雖然我沒有如願在夢裏見到葉崚，向他尋求慰藉，但是我也在睡夢中迷迷糊糊想明白了。我承認，沒有後盾支持，我必須為生存而工作，但是只要我願意，我還是可以很快樂的，不是嗎？人生在世，什麽最重要，當然是及時行樂！何不換個角度看問題，導游的工作並不是一成不變的，雖然工作內容不變，但是每次面對的臉孔都是陌生的，每一個游客對我來說其實都是一個挑戰，讓他們玩得開心、吃得滿意我不就成功了嗎？能給別人帶來快樂不就是我的社會價值所在嗎？

我又回到以前的狀態，感覺生活一下子充實有意義了。搞定一個難纏的游客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以前我怎麽就沒發現呢；被包圍在游客的笑聲中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自己作為一個社會人的強烈的存在感，所以，我並不是一個人。一切，都變不一樣了。

“嘀！！！”

火車開動了，十指交握，雙肘支在桌子上，微側身，我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心情異常輕松。

杭州，再見！

蘇州，我來了！

不是在杭州待不下去，而是我想要尋找更廣闊的天空。蘇州園林，流水人家，我早已心馳神往。

對於生活，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理解，我的理解，每天可以是不一樣的。

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會回到工廠的流水線上，重新定義那種工作對我的意義；或許很快我就會再次穿起服務員的衣服，重新尋找我在這份工作中的自我價值。我還沒決定要什麽時候重回校園，不過我前進的腳步不會停歇。

路在前方，我不斷遠征，追尋我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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