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著寧伯送上來的餃子，不禁生出了白駒過隙、今夕何夕的感慨。去年在沈家別院放煙花的情景，如今想來，竟恍若隔世了。

沒容她細細感慨，帳簾一掀，守在前線的將領們都進來了，這些人都多日衣不解甲、睡不安寢，一個個像流落到此的難民，看到熱騰騰的餃子，立刻歡呼一聲，又是上演一場爭食大戰。紫鳶和寧伯連幫他們裝碗都來不及，只能退到一旁，由他們去折騰了。

紫鳶對柳嫣笑著眨了眨眼，對著她手裏的碗努了努嘴：看我先見之明，否則你哪裏能搶得到。

柳嫣笑著把一個餃子送入口中，用力一咬卻硌疼了牙。她的舌頭在嘴裏轉了一圈，把一個硬物吐在手裏——一枚銅錢。

紫鳶拍手笑道：“哈哈，今年的彩頭被你咬到了。你要行好運了。可有什麽願望？”

其他將領也停下爭搶，看著她笑。

柳嫣看了看掌中泛著油光的銅錢，轉頭看向沈濯纓，正對上了他含笑的眼神。突然間前幾日的迷茫就在那溫暖的笑顏裏煙消雲散了。

“嗯，希望新的一年，”她笑著道：“大家都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眾人哄笑，笑容中卻有意味深長的味道。在如今這一境地，再也沒有比這個樸素的願望更珍貴而渺茫的了。

然而畢竟，這個無比寒冷而壓抑的除夕，因為這些歡笑嬉鬧而變得有了些熱乎氣，不管怎樣，年還是要過的。

這樣的祥和只維持了一刻鐘，夠那些將領們把倆餃子送入肚裏，就聽到前線的警報催命般地想起。眾人把碗一丟，就要往門口沖去。

沈濯纓沈穩的聲音適時響起：“諸位，覆巢之下無完卵。我們身後就是自己的兄弟姊妹，父母高堂。即使我們化身山河，亦在所不惜。”

眾將大吼：“化身山河，在所不惜！”

沈濯纓攔住正要往外走的趙璟鈺，“殿下，你回……”

“沈濯纓！”柳嫣又奔了進來，把一枚銅錢掛在他脖子上：“這是方才那個幸運銅錢，你帶著，當個護身符。”

沈濯纓用力握著那枚微暖的銅錢，深深吸了一口氣，“柳嫣聽令！”

“嗯？什麽？”柳嫣困惑地眨了眨眼。

沈濯纓冷然道：“命你帶水寨中的一隊親兵，護送熙王殿下出錦嵐關，送回京城！”

柳嫣和趙璟鈺瞬間瞪大了眼睛，又轉頭相互看了一眼。

“我不走！子清你休想趕我走。 ”趙璟鈺大喊道。

沈濯纓不理，只是目光沈沈地看著柳嫣，遞過去一塊令牌：“柳嫣接令！”

柳嫣不答，沈默而倔強地回望著他。

沈濯纓一臉不耐煩地把令牌拍到她手上，“不可違令，快走！”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趙璟鈺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趙璟鈺默然，他的反應慢了半拍，但還是從那一眼中讀懂了沈濯纓的意思：我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你了。我護山河，你護好她。

他緊了緊後槽牙，去拉柳嫣：“柳柳，我並沒有跟子清要求……”

柳嫣截住他的話頭，聲音平淡道：“我知道。殿下，我去跟我哥要一隊親兵，你在這裏等我一下。”說罷也快速出了大帳。

趙璟鈺看著那個匆匆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若真是這麽輕易就服從安排，就不是他認識的柳嫣了。

他耐著性子等了小半個時辰，外面的喊殺聲已經越來越近時，竟是等到了簡寧過來。

“殿下，請快跟我走。”

趙璟鈺玩味笑道：“跟你去哪裏？”

“送你出錦蘭關，回臨安啊。”簡寧忍著急切的催促，心道這都什麽時候了，這王爺還這麽磨嘰。

“讓你來送我——是柳嫣說的，還是沈濯纓說的。”趙璟鈺不緊不慢道。

“是阿嫣過來傳沈將軍的命令啊，讓我送你和婉兒回臨安。喏，令牌在這裏！還怕我誑你不成？”簡寧掏出那塊令牌。

趙璟鈺笑道：“不是你誑我，是怕你被誑了。”又低聲道：“原來我就是這麽被賣了豬仔。”

“啊？什麽？”簡寧聽不真切，問道。

“沒什麽。”趙璟鈺收起了笑容，對他道：“我要先回錦蘭關，跟袁老將軍交代兩句。走吧。”

“熙王殿下，您怎麽還沒走？！”錦嵐關軍營裏的袁鎮看到趙璟鈺，驚得自書案後站了起來，驚疑地道。

第一句話就暴露了你們早有的預謀。趙璟鈺暗暗地磨了磨牙，心道，沈子清你等著，這個臨陣就想甩人的賬，我過後再跟你算。

然而面上仍然是溫文爾雅的熙王殿下，趙璟鈺微笑道：“大雍能征善戰的將軍沒有幾個了。總不能一次都折在了這錦嵐關。”

他並不知道沈濯纓派袁鎮留守錦嵐關的說辭，但在這最後一刻，兩人卻不約而同地用了同樣一個理由。

“請袁將軍和簡少主護送著林家千金回京。順便提我給父皇帶句話，就說——”他的眼睛晶亮如星，平時的慵懶隨意已經完全不見，只餘不容置疑的命令：“自古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這錦嵐關的國門就由我代父皇守了。至於這社稷江山終歸於何處，請他細細斟酌。”

“殿下，使不得！”袁鎮驚呼。

“熙王爺，你別鬧！”簡寧惱道。

趙璟鈺取出懷中的親王玉佩，交到袁鎮手中，“這是命令。你們快走！”

袁鎮捧著燙手山芋般的玉佩，還沒回過神來，趙璟鈺已經旋身出去，躍上就停在門外的戰馬，覆往斡蘭河岸去了。

簡寧看了看那塊碧綠晶瑩的玉佩，也把自己身上的令牌拿出來，直楞楞地道：“將軍，我就想問一句，到底是你的玉佩權力大呢，還是我這令牌牛掰？若是我這個比較管用，我現在去追他回來還來得及。”

袁鎮喃喃道：“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六殿下果然是真男兒！”他振作精神，對簡寧道：“聽殿下的令，先送林家小姐回京！”

然而倆人出了大帳，卻發現連林婉兒也丟了。

“小姐說要去方便一下，一直就沒回來。”守在外面的親兵囁嚅道。

袁鎮老將軍額頭青筋直跳，這幫沒在軍營裏受過訓的小年輕，就是一群惹禍精！一個比一個目無軍紀，簡直無法無天！若是抓回來恨不得每人先抽一百皮鞭，打得他們知道何為服從命令了再說！

而那兩個毫無自覺的惹禍精正各自向著斡蘭河岸策馬狂奔，在路口不期而遇時，錯愕一瞬後相視而笑，一起往那戰火正酣的地方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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