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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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一過,接連幾天都是陰陰沈沈,空氣又濕又冷。這天一早,天還未亮,卻早便飄飄揚揚地下了場大雪,直至中午也沒有停。放眼望去,空中宛若結了張網,密密匝匝的,地上已是一片亂瓊碎玉,目光及處,朦朦朧朧,恍如氤氳著一層霧氣。趙述正手握卷書,倚窗賞雪,身旁有熱氣冉冉而起,瓷質茶杯像老太爺般悠然吐著煙霧。連日的愁悶暫給這場雪掩蓋掉了,他心暢神舒,得意之處,便要吟詩一首。不巧,關子囑正在這時推門而入。他頭發已被雪濡濕,身上猶留著斑殘雪跡,進門便只道:“好大的雪。”

趙述詩興被壞,心裏老大不舒服,端起杯子沾了口水,對他只是不睬。關子囑除下外套,用衣撐掛起,擡頭時把濕濕的頭發向後一捋,看著趙述,語帶驚訝道:“你在寢室戴副眼鏡做什麽?”

趙述雙眼只微微近視,平常自不需眼鏡。今天陰沈得很,他又不願大白天開著燈,只能戴著眼鏡看書。他想著便要摘下眼鏡,手到臉邊卻又停住,心想:他這麽一說,自己就乖乖照做,卻不顯得太言聽計從了些。手指順勢滑下,摸了摸鼻子,問道:“這麽大雪,下午還有課,你不留在學院,又跑回來做什麽?”

“睡覺啊,在外面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看書就更不是了,那不純浪費時間嘛。”關子囑說著,把鞋子脫下,“對了,你一說有課,我又想起來了。上午的課點名了,我可又給你答到了。”

趙述看著他,笑了笑,無言的感謝。上午的課直指文學,那個殿堂太高,他可提不起絲毫興趣,是以得機便逃上一次。好在子囑雖也逃課成性,這節課卻風雨無阻,每次必去。

關子囑把身上那副有棱有角的外出裝褪去安放好,穿上軟綿綿的寢室裝。拉把椅子坐下,右腿怡然翹起,搭在左腿上,嘴裏好似抱怨道:“那倆家夥又去哪了?他們今天就沒課吧。這冰天雪地的,還有哪裏能躲著背書不成。”

子囑說的自然是寢室裏焦孟不離的另外兩人了。趙述說道:“他倆去健身房了吧。早上還沒下床就聽見他倆嘀嘀咕咕,說什麽要去健身房。”

關子囑嗤笑一聲,表情有些誇張。“健身房?難不成還要減肥。唉!這人醜就不要減肥,除了彰顯出那份醜外,也沒什麽用。”

趙述頂不愛聽他這種議論,關子囑肚子裏有的是新穎中肯的觀點,卻老愛拿這種嘩眾取寵的話來裝點門面。而且趙述知道他不喜歡那兩個人,自己也不喜歡。那倆整天裏張口社會,閉口工作,關子囑瞧在眼裏盡是鄙視。這種鄙視在最近漸漸具象,趙述生怕再引起一場什麽禍患。而他的不喜歡就廉價多了,他只是不敢像他們那樣想而已。“不能這麽說,這大雪封天,誰都有消閑解悶的權利。你能去上課,人家就不能去健身?”

“餵,還能不能心照不宣了?”

趙述不想和他胡扯,既然他回來了,自己就可以安心出去吃個飯,也不用擔心某人沒帶鑰匙時,自己再被叫回來。

地上的雪踏起來咯吱有聲,趙述暫不忙去吃飯。他集中精神在校園裏兜著圈子,想細細把玩一下初雪的意境。他走了不到十分鐘,便耐不住肚裏饑餓,灰溜溜地取道食堂,暗罵自己果然渾身上下沒半根雅骨。他出寢時,為欣賞雪景故意躲開了寢室旁的食堂朝反方向走,現在只有順路去另一處食堂。他加快步子,不時便到了。

這座食堂建得豪華氣派,位置選得又好,左面學院林立,右面聳著校圖書館,斜對面一片建築連綿不絕,卻是綜合樓。得天獨厚,可謂諸食堂之首,絕不是寢室旁那種寒酸小店可以比的。趙述心下大喜,摸摸肚子,想到裏面的美食,便覺這趟路沒有白繞。

他掀開食堂的簾子,一步踏進,眼前迅速蒙上一層薄霧。朦朧間陡覺身旁有道身影迅捷飄過,那種熟悉感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心臟。他轉身想瞧清楚,哪知越用力眼前越是模糊,那層薄霧已漸漸具型,傷口結痂了般厚實地卡在眼前。這時才想到那副該死的眼鏡還沒有摘掉,他一把抓掉眼鏡,拔腿沖了出去。只見眼前一片白雪茫茫,人影點點,卻哪還有半點熟悉的感覺。

趙述郁郁走回食堂,回味著那道身影,狐疑難決。藝術學院確在左近,這時也正在飯點,在這裏碰到她也不是多麽大驚小怪的事。偏生自己戴了副眼鏡,真正這般無緣。他越想越覺著那就是許詰,心中愈是懊惱,也無心吃飯,將飯卡收拾在懷裏,又走進漫天飄雪中。

雪下得愈加大了,路上行人都兜緊衣服,行色匆匆。趙述在校園裏兜兜轉轉,心裏只抓著那件事情放不下,一會兒嗟嘆自己時運不齊,一會兒又幻想著當真撞上了,自己又說些什麽。這時他心思活泛之極,綿綿思緒鋪展開來,又是一段淒慘迷離的故事。可這究竟都是些捕風捉影的事,就連那個人影是不是許詰也不得而知。他想著嘆口氣,擡頭辨別方向。層層飄雪裏,一道怪異的輪廓若隱若現。他心下苦笑,甩甩腦袋,邁步向藝術學院走去。不管有緣無緣,今天非得見上她一面不可。

藝術學院大門處冷冷清清,只影不見。入門迎面而來一尊大鼎,四周整齊懸掛著幾件畫作。趙述瞧不出優劣,也不願趴上去大驚小怪地惹人註意,便裝作熟門熟路,大大方方地走上樓梯。剛過一個轉角,自家尋思道:這藝術學院裏層巒疊嶂的,也找不到個門路。這般沒頭蒼蠅一樣亂跑,能碰上的機會可說得上是微乎其微,倒不如守著大門來得方便。他打定了守株待兔的主意,便又退了下來。恰巧裏側有副桌椅,大概是守門大伯的寶座。趙述毫不客氣地占為己有,翹起腿,暫且欣賞著雪景。

午睡時間,外面的雪小了下來,不一會兒,漸漸止住。又過了會兒,有學生稀稀拉拉到來,縮著身子,歪歪扭扭,路邊被雪壓倒的細樹般。趙述煞有介事地端坐在桌子後面,審閱著來往師生。已經快到上課時間了,仍沒有發現許詰,也許是下午沒課。他站起身子,踱步到門外,伸著脖子向遠處望,路上的雪早已混合著泥水醜陋地癱在地上。一輛車駛過,遠遠甩開幾道泥漬,抓破了旁邊雪白的臉龐。沒有許詰,趙述懊惱地收回目光,很沒出息地想著,也許只有自己一頭撞在這尊大鼎上,她才會賞光來看他一下吧。

小寫進門時,趙述垂死的魚般懶洋洋地投去一瞥,轉瞬間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顫聲叫道:“小寫……”

小寫朝他的位置看了一眼,目露驚奇,迅速又被怒氣代替,用力地轉開腦袋,扯著她旁邊的人就要走。趙述這時才註意到小寫旁邊的男生,臉色尷尬,硬著頭皮又叫道:“小寫,我有話要對你說,就兩分鐘。”

小寫毫不理會,扯著旁邊的男生,只是要走。那男生低聲對小寫說了些什麽,小寫氣呼呼地喊道:“就是那個。”說著,又拉著要走。

那男生沒有動,轉身朝趙述笑了笑,雙手搭在小寫肩膀上,把她扳過身來,向前推了推,然後貼在她耳朵邊上說著什麽。小寫繃著臉不說話。那男生向趙述揮了揮手,轉進了學院裏。

趙述註視著他的背影,感恩戴德的目光轉而面對著小寫比冰雪還冷的臉龐。他示好地笑笑,剛要張嘴說些什麽。小寫扭頭走向了門外,一路朝外走著。趙述悻悻地跟上,琢磨著等會兒要怎麽說。

小寫在路邊站住,冰雕般地立著,輕飄飄的聲音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難道還想找人畫畫。”

“沒……沒有。我……我找許詰。”趙述覺著自己有些灰溜溜的。

“你還找她做什麽!她又不在這兒。”

趙述怔了一下,她確實沒有說過自己是藝術學院的。不過無所謂了,反正一切都是自己想當然的,現在不過又無關緊要地多加了一條罷了。“那她在哪個學院?”

“你自己問她去。”小寫說著,語調轉向諷刺,“你這麽詭計多端的,能找不到她是哪個學院的?”

趙述默然,小寫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餘怒未消,顯然還在記恨著那條信息。

“沒什麽事,我走了。”小寫不待他回答,轉身就走。那份決絕讓趙述下意識地就扯住她的胳膊,他當然不會就這麽放棄這次機會。

“你做什麽!”小寫怒起回身,一腳斜跺在路上,潑起一片雪水,直濺到趙述上身。趙述身上斑斑點點,直到胸口。小寫呆呆看著他,憤怒的眼神中浮現一絲驚恐。趙述忙笑道:“還生氣的話,可以考慮再來一腳。”

小寫直直盯著他,突然“噗嗤”一笑,笑完又故作嚴肅道:“你別得意啊,我可還沒原諒你呢。你說你這份機靈怎麽不在她面前展示些,整天一副呆木頭的樣子。”

趙述沒有說話,他回憶著,自己在許詰面前確實拘謹了些。那份拘謹是不由自主的,他不知道該怎麽應付她。

小寫沒註意他沈澱下去的神情,正色道:“好了,你到底要做什麽?”

“我想見許詰。”

“所以你就在這兒守株待兔。”

趙述想說,我今天遇到她了,也不知是不是,所以我才這麽想見她。但他沒有說,也沒必要說,盡力挽留著僅存的尊嚴。“這是第一個五年計劃。”

小寫看著他,搖頭笑。“那你真是出師不利。”

“也不完全是吧。”趙述不想再兜圈子了,“我真的想見她。你……你能不能幫我一下。”

小寫臉上慣常地閃過狡黠的神色。“幫你是可以,不過我還生著氣呢。你要怎麽補償我?”

“你說吧。你想要吃的還是玩的?”趙述靈機一動,問道:“剛才氣質非凡的那位是你男朋友吧?”

“是啊,你現在知道答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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