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投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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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詰輕撫著窗臺上的積雪,堅硬的寒意透過指尖蔓延上來。昨天輕軟的雪,一夜過後,表層銳澀地凝結了一層晶瑩,披上了鎧甲般。她稍稍用力,鎧甲便破裂,四指一同陷落,埋入積雪,觸及了內層的柔軟。許詰抽出手指,甩了甩不存在的雪粒,放在嘴邊呵著氣。昨天下了一上午的雪,她也躲在寢室看了一上午。看著白色覆蓋大地,點綴樹木,心中有種說不出的舒服。她真希望這雪一直下,永遠也不要停。可今早來上課時,路上一片汙濁,天寒地凍,她止不住地哆嗦。這才意識到,一上午的美好留下的爛攤子要用幾天來收拾,不知道值是不值。現在許詰明白了,她從不喜歡雪。

從教室裏帶來的熱氣馬上就要散盡了,言入微還沒有下來,不知還留在裏面做些什麽勾當。許詰肚子燒著了般餓,看看手機,有五分鐘了。她的耐性消耗殆盡,跺腳咒罵,一把將窗臺上的積雪掃落,在外套上擦擦手,轉身步向樓梯。

房門被一腳蹬開,許詰威凜凜地邁了進來。教室裏只言入微一人,坐在角落,擡頭看了看她,動作從容地合起桌上的筆記本。筆記本是嚴肅的黑色,笨拙的嚴肅。許詰的目光輕蔑的忽略了筆記本,徑直投向言入微。但她想不到要說些什麽,氣憤過多地流露在外,心裏反而找不到了,算這丫頭走運。

言入微打量著她,眼蘊笑意,隨時都要流露出來。“忘詞了?”

“你才忘詞了呢。你要不要走啊?”

“去哪兒?”

“吃飯啊,都十二點多了,你不吃飯啦?”

“現在到處都是人。”

她的意思是說,我出塵脫俗,才不要和那些人擠來擠去的呢。許詰偏見地想著。“那也要吃飯了,我肚子現在都快要餓癟了。”

言入微突然笑了,那種部分面部綻開的笑,有種危險的味道。“肚子癟不癟和餓不餓有什麽關系?到哪天,你就是肚子脹得滾圓,還是想加倍地吃。”

“為什麽?”許詰好奇道,驀地明白了過來。惱得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就要拍她,這個死丫頭,嘴裏凈不清不楚地說些無聊話。第一下言入微便躲了過去,許詰本就是作勢,這時她把筆記本攬在懷裏,哼了聲,道:“不給你了。”

言入微有些驚慌,隨即便鎮定下來。“好了,別鬧了,拿來我的本子。我們去吃飯了。”

她越是這樣,許詰越是好奇。打量著懷中的筆記本,相貌平平,別說小寫那些精致脫俗,完全可以拿來做裝飾品的本子,就是自己的,也比它賣相好些,難道還真有什麽秘密能藏在這裏不成。她想著,便要翻開看看。隨手打開,就是一頁皺巴巴的紙,上面用膠布橫七豎八地粘著,千溝萬壑的樣子。還有些字,掉在溝壑間,摔得支離破碎,不成個樣子。她正待看清寫了些什麽,突然,手裏一輕,本子已被言入微奪了去。

言入微作色道:“你什麽毛病啊,就隨便翻看別人的東西。”

許詰笑道:“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外人。”說著湊上前去,“這麽寶貝,裏面寫了些什麽?”

“偏不告訴你。”

“那你可收嚴實點,我們可向來是信息共享的。再說……”她在言入微對面坐了下來,“我才不要知道呢,誰曉得裏面寫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沒的臟了我的眼。就那頁,七零八碎的,撕了又粘起來,我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說不定就是些雞鳴狗盜,指腹為婚這樣雜七雜八的勾當。”許詰故意說著,眼睛直溜溜地盯著言入微看。

言入微的臉龐竟然紅了起來,灑落了胭脂般,她只掩蓋似地叫道:“要你管!”然後好像抓住了什麽,轉而面露得意,“反正比些聲東擊西,暗度陳倉,小孩兒過家家的事情要好。”

許詰心虛,大聲嚷嚷著:“你說清楚些,誰聲東擊西,暗度陳倉了?”

言入微臉色轉向淡然,並不為許詰的咄咄逼人所迫。“當然你了,難道還是我不成。”

許詰被說到痛處,急得要哭,跺腳叫道:“就你言大小姐明白事理。好啊,你不食五谷,吸風飲露,是來人間還眼淚的。長公主似的,還搭理我幹什麽?哼!我去吃飯了。”說著站起來要走。

“好了,不說這了。”言入微只坐在那裏說著,並不起身攔,她是不慣於道歉的,這麽說著便好像給了別人極大的臺階,是施恩降惠的盛舉。“你先扭回來。”

許詰不情不願地轉回腦袋,眼神聚焦在一旁,冷聲道:“又幹什麽?”

言入微右手食指輕敲著桌子,一副什麽事情委實難決的樣子。許詰也不急她,教室溫度比外面高了許多,身上穿件外套,沈甸甸的,極不舒服。她把外套脫下,拎在手裏,仍在言入微對面坐下。言入微金口微啟,玉言未出,食指均勻地起落著,氣氛醞釀了十足。許詰捉住她跳動的食指,入手冰涼潮濕,握住了條蛇似的。“別只做動作,臺詞呢?”

言入微抽出手指,謹慎地縮在拇指下。口念臺詞道:“你要不要去啊?”

許詰一頭霧水。“去哪兒?”

“還裝傻。他要你去,你到底去不去?”

霧氣消散,露出了許詰萬分驚訝的面孔。她怎麽知道?這件事只有自己和小……,小寫這死丫頭,肯定是她,心像個沙漏,有點東西都得漏下去。“要你管。”她重覆著剛才的對話。還提這些爛糟事,都已經打算忘記了,權當是歷史的塵埃。昨天小寫向她說時,她戾氣十足地嗤笑,高傲地展示著愈合後的傷疤。那人也真是幼稚,又見什麽面?這麽尷尬難堪的事還要做什麽最後陳詞不成。她現在正常聽課,正常吃飯,正常睡覺,正常讀書,一切回到了幾周前,冠冕堂皇地把那件事一筆勾過。

“不管要不要我管,我覺著你該去一趟。有始有終嘛。”

“對啊,莫名其妙的開始就配得上莫名其妙的結束。”許詰敏感地察覺到自己話裏有些惱意,這讓她更加惱怒。

“你不要妄自菲薄,這麽破罐子破摔算什麽。”

言入微嘴裏滿是規勸教導的意味。這讓許詰怒火愈熾,她壓抑著聲音。“誰妄自菲薄了,誰又破罐子破摔了?”

言入微不答,只盯著許詰,眼神可惜又憐憫。許詰哼了哼,道:“你就得意吧。自己的事情一塌糊塗,還有閑心管別人的事。你們大張旗鼓的,前戲做得十足,現在怎麽樣了?你的真命天子呢?就知道瞎折騰,看你人老珠黃,半老徐娘時,還折騰不折騰?”

“還說別人折騰,你說你那時候為什麽不告訴他。小寫你兩個攪和在一起,什麽事情不被你們攪黃了。”最後她又一錘定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許詰暫且顧不上小寫的名聲。“這又有什麽關系?反正都過去了,我現在全不當回事。”

“遮遮掩掩,心藏鬼胎。”言入微輕蔑的意味字跡淋漓地寫在臉上,“你說你當初為什麽不告訴他。”

許詰低聲道:“說又怕什麽,他是個男生,這麽畏頭畏尾的,還要我先挑明不成?”

言入微嘆口氣。“你明知道他為什麽畏頭畏尾的。再說,什麽男啊女啊的,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極

大的標簽了,你還要再往上面貼什麽標簽?”

“我……”

“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了。”

許詰又哼了聲,心道:你倒是想的清清楚楚。她現在真有點想清楚了,心中隱隱的不安感淡化了許多,語帶玩笑道:“你這清官斷別人家務事倒斷得明明白白。”言下之意是你自己的事情偏一團漿糊。

言入微淡淡地說道:“那可不一定。好了,我有點餓了,吃飯去吧。”她現在一派輕松釋然的樣子,好像心中老大塊石頭落了地。

許詰狐疑地盯著她,這丫頭今天嘮嘮叨叨說這麽多可有些奇怪。她就是發善心,要點播自己一番,也不會這般長篇大論的。她現在心中雜念漸少,靈臺清明,腦子慢慢轉過彎來。

言入微看看她,竟然毫不心虛。“你這麽看我做什麽?”

許詰半信半疑道:“小微,你……你不是拿我投石問路吧?”想著他和關子囑那攤子懸而未決的破事,心中愈是肯定。

“問什麽路啊?你想什麽呢?莫名其妙。”言入微看白癡似地看了她一眼。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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