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慎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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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節那天早上,北風強勁,天氣愈冷。許詰縮在被窩裏,只把腦袋留在外面。手機上提醒今日降溫,空氣質量差,不宜外出。可現在天剛亮,她已經開始獨守空房了。小寫十分鐘前踩著椅子把腦袋探上來,細聲細氣地說著:“那……我就走了。”

許詰有氣無力地揮揮手,她還沒有睡醒。“走吧,走吧。”

小寫不放心,又說道:“晚上你一定要去,就小微咱三個。”

“知道啦,我一定去。”聲音軟綿綿地不著力。

“那,我真走了。你自己沒問題吧。你找部美劇看,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小寫同情地給著建議。

“知道了,我試試。”許詰幾乎清醒了,卻還抱著枕頭嘗試抓住那一絲昏昏欲睡的餘味。

小寫蹦下椅子,下面一陣窸窸窣窣,看來是打算要走了。她帶上門,片刻後又打開,叫道:“小詰,我真走了,你不會想我吧?”

這下子她完全清醒了,坐起身子,蓬亂著頭發,咬牙切齒道:“你再不走,小提琴弦都要崩斷了。”

小寫嘻嘻笑道:“那就讓他斷吧。”

托小寫洪福,她再也睡不著了,躺在床上,雙眼盯著窗子發呆。窗外一層霧氣,朦朦朧朧看不透徹,這自然不是霧霾的原因,空氣質量再差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她們室內外溫差太大,窗戶上結了一層水霧,像要哭泣的眼睛。她想在窗子上擦出一塊明澈的地方,好能看到窗外,卻又懶得下床。

許詰翻身在床上找著什麽,她喜歡把東西都堆在床上。要看的書整整齊齊地排在枕頭旁,大概有十幾本之多,分兩下並排放著,上面趴著手機充電器,高傲的水杯站在旁邊;往下是電腦,纖薄的機身給人秀氣的感覺;接著是零食,花花綠綠的,一時也看不明白都有些什麽;然後後面是一堆布玩偶,有些已經磨禿了毛,她想扔又不舍得,都是自己一個一個挑的;她還看到自己昨天換下的內衣,委屈地縮在床腳,想到還要親手把它們洗幹凈就一陣頭疼,要是內衣能像卷紙一樣隨用隨扔就好了。

她終於鎖定目標——橫置床尾的自拍桿。她伸長右腿,畸斜著身子,用腳趾把它扒拉了過來。她把自拍桿伸展開,在前頭蒙了只昨天換下的襪子,潔白明凈,根本不像穿過的樣子。然後把大半個身子都探出床來,伸長手臂,在窗戶上奮力抹了幾下,擦出個巴掌大的地方。窗外路上有穿的毛絨絨的女生雀躍著走過,走向不知哪個在外面等著她的人。如果外面有人在等她,她也會穿起漂亮的衣服,背著嬌小的背包,把頭發弄成大方舒朗的樣式,畢竟今天是聖誕節。可是沒人等她,她只能穿著睡衣縮在被窩裏,頂著一頭亂紛紛冬天枯枝般的頭發,拿襪子抹窗戶。

許詰收回自拍桿時,收得太急,襪子摔在了地上,上面印著的一對熊貓臉蠢笨地看著她。她心下不忍,忙爬下床要去撿起來,到床下又到處找不到拖鞋,肯定是小寫穿了亂丟。許詰天冷時買了雙棉拖鞋,粉紅鞋面上綴了只白兔子,嬌小可愛,小寫見了嚷著也要去買一雙。她倆的拖鞋只有兔子的樣式略有不同,小寫經常穿錯,還振振有詞地說這都一樣嘛,誰能看得出來,我不嫌你腳臭就是了。許詰把兩雙拖鞋比肩放一塊兒,指點著:“你看,這雙,上面兔子看起來很蠢,這是你的。這雙是我的。”小寫厚著臉皮嚷嚷:“我看你的兔子比我的兔子還要蠢,小微,你看是不是?”許詰忘了最後結論是誰的兔子更蠢,但她的拖鞋還是經常找不到。她踮起腳小心翼翼、蜻蜓點水般地橫穿寢室,地板冰涼,是冬天的氣息,如果她的腳丫套在綿軟的拖鞋裏就不會感受到這份氣息。

許詰把襪子扔回床上,卻懶得把自己放回去,惡作劇般地撲向小寫的床。小寫把自己的床弄得松軟而又舒適,潔白的床單,天藍色的被子,躺在上面幾乎要把自己陷進去。和小寫一樣,她的床也是屬於溫柔甜美版的。小微的就不是這樣,那丫頭偏愛深色調,整個床鋪看上去一點也不可愛,床頭擺著幾本書,還有電腦,和自己一樣。可她床上從來不會放零食、布玩偶,更不會亂丟著換下的內衣。許詰四仰八叉地躺在小寫床上,報覆似的扭動著身子,閑極無聊。昨天剛拿起本小說,開篇還挺有意思,現在卻連碰都不想碰;電影電視劇,絲毫提不起興趣;六級詞匯,活該一輩子爛在抽屜裏。

她摸出手機清洗著昨天的朋友圈和空間更新,這幾乎成了她每天起床的一項任務,比要求自己每天背多少單詞還要清晰明確。最新的一條就是小寫的自拍和食物的自拍,小寫嬉笑著拍得自然之極,她把自拍看作抽象派的技術活,看來這項技術她已掌握的爐火純青、漸入化境了。許詰看下面有評論:“喲,和男朋友啊?”。小寫回覆:“哪裏,是小詰。”公然撒謊,看我不戳穿她。

許詰自然沒有這麽做,小寫這種偷偷摸摸的洋洋得意,她早已了然於心,她只是驚訝地看到了下面還有他的點讚,備註“贗品關子囑”。自己朋友圈更新的每條信息都有他的點讚,小寫說要他百般獻殷勤,而他的殷勤也僅限於在朋友圈點點讚而已,現在看來連這點殷勤也是雨露均沾、習慣使然。許詰有些生氣地點了返回,頁面轉換,她還要把未讀的信息清理了。大部分是群發的聖誕祝福,形形□□的圖案,其中依然有“贗品關子囑”。他只光禿禿地發了句“聖誕快樂”,有種寒酸的親切感,看時間大概也就是半小時前,那時小微也大概剛出去,自己還沒被小寫吵醒。

許詰出神地看著他的備註,“贗品關子囑”,當時自己下意識地就輸上了這幾個字,現在看著有些刺目。他不是關子囑,他只是假裝了半天關子囑而已,就像自己假裝了半天言入微,他兩個只不過用了半天的時間替別人講故事。那他是誰呢,叫什麽名字?許詰突然急切地想知道他姓什麽,叫什麽。仿佛這幾個字能讓她參透一切。她不想神神秘秘的了,她本來是深以此為樂的,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誘惑感,像課堂上偷吃零食一樣。可今天她躺在寢室裏,孑然一身,突然就萌生一種不想玩了的感覺,好像甜食吃膩了迫切想吃點鹹的一樣。

許詰摸索著手機,寫道:“聖誕快樂。”算是禮尚往來了,然後又輸著:“你在做什麽呢?”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有回覆。小寫曾向她誇口,她發的信息,小提琴若是三分鐘內不回覆,那他這周內就別想看到好臉了。她還隨口議論著,以前的女人是相夫教子,現在我們女人就應該是教夫相子,這之間差別可不能混淆。只是今天看到小寫出門時歡快急切的樣子,便知她牛皮吹得有多響了。許詰看他回道:“撿手機呢,手機掉床縫裏了。”透著文字都可以看到他那份狼狽,她幾乎要蠢得不可救藥地問一句“撿出來了嗎?”

然後手機叫一聲,浮現倆字:你呢

許詰有點尷尬,她本能地不想說實話。難道要說,我室友都外出尋花覓柳去了,就剩我自己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地呆在寢室折騰著別人的床。好在是用文字說話,撒謊時大可不必在意面部表情。

“我在外面呢。”

“我知道。”

我倒不知道,許詰心道。“你下午有時間嗎?”

“怎麽,小寫還要作畫,我以為她今天要玩上一天呢。”

他倒會順理成章地往下推,許詰嘀咕著。“不是小寫。”

“有時間,我隨叫隨到。”

他們聊天,不用表情,純是文字,甚至謹慎到標點都不缺少。許詰急切地想問他的名字,甚至都輸好了,又一字一字地刪去。總覺著不管怎麽問都有些唐突,她真想指著他鼻子大喝一聲“何方妖孽?速速報上名來”。小寫的話,就會這樣;小微也會毫不猶豫地說出來,她向來不很顧得上別人的尷尬。“下午三點,文學院外面有座雕像,就在那下面。”

“知道了,一定準時到。”他說得這麽肯定,好像許下了刀山火海的承諾一樣,可他根本連去做什麽也沒有問。許詰可以感覺到他是有些喜歡自己,至於多麽刻骨銘心,那就不知道了。她也希望他可以感覺到一些什麽東西,然後爽爽快快或者扭扭捏捏地說出來,這樣自己就可以面紅耳赤地點點頭或者羞怯地說我考慮一下。這個傻子!這種事情,總不至於要自己說出來吧。

她翻身趴在了小寫床上,洶湧澎湃地捶著她的枕頭。這沒有什麽用,枕頭蓬松到幾乎沒有受力點,就算是發洩,也是需要一絲疼痛感的。這算什麽?替枕頭抓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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