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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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囑揭開第三罐啤酒,頗沒有形象地往嘴裏灌著。他穿著黑色斑點襯衣,頭發耷拉著,無精打采,可嘴裏卻十分亢奮,向趙述頻頻勸酒。趙述苦笑著吻一下酒罐,示意自己喝著呢。他到現在連半罐也沒有喝下。子囑晚上回來時,用個大袋子拎了滿滿一袋東西,有十來罐啤酒,還有烤串、烤腸和用塑料袋裝好的兩份涼菜。他一代高校學生、青年作家,今天竟像閑了小半輩兒的人要改善生活一樣。趙述原以為這是他們兄弟情義的聖誕聚餐,還慶幸癡男怨女們並沒有把整個聖誕節留給愛情。可在子囑悶聲灌了一罐酒後,他便意識到,根本就不是什麽兄弟情義,他只是子囑情場失意後的陪酒客而已。

趙述陪酒陪得無怨無悔。誰讓自己郁郁不樂時,有人強扯自己去聽辯論賽散心呢。他對此並不存多少感激之心,那次蠢到家的散心行動早已被他劃為完全失敗的行列。可不論結果如何,其初衷趙述還是感念於心的。所以他甘心把寢室擺弄得街邊夜市一樣,然後在這個人喝到不省人事時,再把它收拾得煥然一新,這樣明天早晨清澈的陽光又可以灑滿房間,讓人覺著昨天的悲情痛飲不過一場夢而已。

子囑用嘴撕著烤串,塞了一嘴又用啤酒沖下,含糊不清地問道:“小述,你有沒有想過要去什麽地方轉一圈,遠一點的。”

這句話問得正中趙述下懷,他好久以前就有一個宏偉的旅游計劃,向往了良久,以至於最近幾次出去玩,他都刻意避開計劃中的那些地方,以免以後美中不足。趙述抹抹嘴,大聲道:“當然,我告訴你啊,我都想好久了。你看,咱們從這兒往南到河南,然後沿隴海線西進經山西至西安,朝南翻過秦嶺挺進成都,再往西到重慶,順江而下,過江西、湖南、湖北,直到上海,最後就可以乘火車滾回來了。路過每個地方,我們都可以玩上幾天。”他用油乎乎的手指在折疊桌上畫著折線,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子囑似乎完全沒有料到他只是問一個地方,卻收到了大塊中國版圖,這幾乎囊括了從黃河到長江的所有省份。他啞然地張張嘴,卻什麽也沒有說。趙述急問道:“你覺著怎麽樣?”

“挺有意思吧。”

趙述頹喪地灌了口酒,剛才的興奮有點垂頭喪腦了起來。“是挺有意思不錯,可純屬天方夜譚。”

“怎麽是天方夜譚呢?我們明天就可以出發。”子囑臉上泛起興奮。

趙述瞥了他一眼,抓起桌上的烤串。“我就假裝你喝醉了。”

“滾!你才喝醉了呢。我手裏還有點錢,你再湊一些,我們怎麽不能去?”

趙述放下烤串。“子囑,你不是認真的吧?明天還有課呢。”

“我不在乎。”

好吧,再好的理由也說不過這四個字,人可以拋家舍業、離妻棄子,就因為“我不在乎”。可是我在乎,趙述心道,不是人人都像你那樣可以縱情悲歌,瀟灑度日的。這學校蕓蕓眾生、過萬人口,還是需要每天準時上課,筆記作業,戰戰兢兢地準備期末考試。“是啊,可你在乎什麽呢?你是盛唐李太白,你有平生光棍兒勁。江山美人的抉擇在你來說也不過一眨眼的事情。”趙述有些氣惱。

“那你呢?你又在乎什麽?”子囑分毫不讓。

“我在乎的多了。我在乎這周的課我記住了多少,老師留的那點小作業怎麽能寫出新意,期末考試的成績能不能讓我爸媽滿意,我可是個孝子。還有,寢室垃圾什麽時候能一天清一次,晚上睡覺前把窗戶關好,別讓我半夜凍醒。還有……”趙述突然想到下午羽毛球館網另一邊的那個女孩,她球技真好,自己仗著身材高大,體力旺盛才勉強打個平手。她打球時笑得毫無形象,趙述記憶中從沒有一個女孩在他身邊笑得那麽開心。

“怎麽了?接著說啊。”子囑譏笑著。

“明天早上吃什麽?”

“是啊,這他媽真是天大的事。”子囑拍桌叫道,臉上譏笑更盛,“我們明天早上出發,照你預謀已久的規劃,下午就可以在河南喝胡辣湯,後天就能西安羊肉泡饃。”

“我不需要,我明天就能在西門外喝胡辣湯吃羊肉泡饃。”

子囑狐疑地看著他,子囑幾乎沒有去過西門外,怎麽說呢?按照他的說法,就是西門的味道太艷了。“是嗎?西門還真是藏龍臥虎啊。”

趙述沈默,聽語氣他不太清楚子囑是在衷心感嘆還是只無聊地譏刺。子囑嘆口氣,他今天實在是有些頹喪。“你裝著煙呢吧?”

“寢室裏抽?”

“又有什麽關系,那倆人百年不會回來一次。”

趙述從衣服裏摸出煙,遞給子囑一支,他自己沒有拿,他不想在寢室裏抽煙,盡管這時候沒人在乎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子囑看著他冷笑,接過煙滿桌子翻找著打火機。這並不太容易,他的桌子被層層疊疊的書占滿了,他久不收拾,那些書簡直藤蔓一樣肆意蔓延開來。子囑徒勞地翻檢了一會兒,臉上現出不耐煩的神色。趙述看著他馬上就要摔書的樣子,才笑嘻嘻地拿出打火機。子囑瞪他一眼,一把奪過打火機,憤憤不平地按著。然後火光閃動,煙頭亮了一下,煙絲以絢麗的形式綻放著。子囑吐口煙霧,緊接著喝了口啤酒。“其實想想,我從沒想過去轉這麽大圈。腦子有毛病才這麽做呢,我又不是流浪漢,四海為家。”

趙述心下大罵,子囑又吐口煙霧接著說:“我只是想啊,暫時避開這個地方。你想想,即便你行跡天涯又如何?又有哪塊地方是屬於你的?你只是把腳放在陌生的地方走了一圈罷了,就像……就像看了一下午電視劇,你還是要回到凡塵俗世。學校這麽大又能怎麽樣,屬於你的地方也就是這片棺材板大的床和這個剛能放下屁股的桌子而已。可我看來,這麽點的地方實在是比整個學校還要大。想想看,都說人心很大,能裝得下天,裝得下地。可它又很小,就算你學究天人,有時也不過只能裝下一張床、一把椅、一本書……” 子囑捏著煙卷,有些癲狂又有些傷感,“一個人。”

趙述毫無憐憫地嗤笑。“你今年才多大?就能確定你那可愛的袖珍小心臟要裝下誰了。”

子囑沈默,喝酒,抽煙,吐出煙霧。“我不在乎以後怎麽樣,我只知道我現在怎麽想。”

趙述也大喝了一口酒,他實在想為這種無賴哲學舉杯。在子囑吐出的濃濃刺鼻煙霧中,他仿佛間又看到了下午那道婉約的倩影。他本來心裏已經確定了些什麽,也鼓起了勇氣要去做些什麽,他也並非那麽遲鈍。可現在那份清晰的確然又有些模糊了,像透過煙霧看著子囑的臉,隔著桌子聽著他含混的聲音。一切又好像不一樣了,誰讓自己是那個可厭的第三者,故事裏的可惡反面,自己再怎麽掙紮,也會有為國為民的俠客來取自己的性命。他看著子囑那副淒淒切切的可憐相,心下煩惡,舉起罐子,揚聲道:“來,幹一個!”

兩人碰罐,然後趙述一口氣把半罐酒喝下,往嘴裏塞著烤串。子囑頃刻間又來了興致,翻手揭開兩罐酒,兩人你來我往地喝著。子囑說話更是玄之又玄,看得出來,他喝酒純粹是發洩。他滿可以摔杯子、撕書、撒潑、打人,然而他選了這個自以為體面的方式發洩,全不知這是讓人顯得最不堪的一種方式。他的自命不凡,他的雲淡風輕,他的運天下如在掌、視萬人如無物在這份不堪下早已支離破碎,只剩下通紅的臉和更紅的眼睛,活像條喪家犬。趙述心下有些不忍,伸腳把桌下的兩罐酒撥開。

子囑從廁所回來,搖搖晃晃地爬上床。喝到逞心如意卻絕不撒酒瘋,他還是保留了一絲風度。趙述呆坐著,床上片刻便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他搓了搓臉,輕聲走出寢室。

趙述倚在寢室門外抽著煙,午夜的走廊,昏黃的燈光,往遠處無盡的黑洞,一間間蜂巢般排列的房門,每個房門後面又有著千姿百態的煩惱和得意。可現在早過了午夜,煩惱睡覺了,得意消湮了,又有幾個孤獨的靈魂還在用著腦子思考呢。趙述倚著墻壁悠悠地抽著煙,他突然想,言入微若在這裏就好了,她肯定會發現從不遠的側面看過來這會是一副不錯的畫。是的,是言入微,不是小寫,小寫也許不能領會。他的思緒又回到了下午,有些破舊的羽毛球館,揮舞著球拍洋洋得意的女孩。她是什麽意思呢?趙述本以為自己已經猜到了,並為此傻傻地幸福了一下午。可現在他想著子囑,狐疑地審視著言入微下午的一舉一動。她是否有些欲言又止、神思不屬,她想對自己說些什麽,難道也是那種“人心小到只能裝下一個人”的鬼話。自己今天又算什麽?陪酒客,還是雙料陪酒客。他憤憤地丟下燃了一半的煙卷,揮腳踏滅。他憤怒著、委屈著,然後開始沮喪,身子順著墻壁下滑,雙手抱著頭,就要蹲下形成一個最不堪的姿勢時,他順勢俯身拾起踩得落魄不堪的煙卷,放在幾步遠的垃圾桶裏。

已經近兩點了,窗外深夜濃郁,暈紅的都市天空像醉了般迷離的眼。趙述在打掃著寢室,他幽靈似的小心翼翼著,這沒有必要,子囑幾乎死了一樣。他把狼藉一片的桌子清幹凈,把桌子疊起塞在暗處,地上被踢在一邊的兩罐酒已經呆呆地坐在子囑的桌子上,不知何時才能盡責。他茫然四顧,爬上床,仰靠在枕頭上,隨手翻出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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