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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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趙述吃過一頓平庸至極的午飯,在校內閑逛著。他今天實在沒什麽胃口,上午那個幹癟的老教授把一節課講得沈悶無聊。他想著前人評價江西詩派說“殆同抄書”,曾笑著說他講課“殆同讀書”,後來想想無聊,也就沒再提過。他從懷裏摸出支煙,叼在嘴上點燃,緩緩地吐著煙霧。想著先前教室裏的盛況,竟這許多人慕名而來聽課,還都交口稱讚,偏自己一身俗骨,怎麽也提不起興趣。

周圍人行色匆匆,趙述搞不明白他們都在忙些什麽,子囑吃過飯就慌慌趕回了寢室,也不知道整天在做些什麽,反正自己是無所事事。他隨即想到自己好像從未體會過什麽叫多事之秋,什麽叫忙裏偷閑。就連高考前他也過得安適恬淡,還養成了每天花一個多小時記日記的臭毛病。高三一年他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爸媽還直誇學校夥食好,把他們多年溫度計一樣的兒子改良成了量筒。現在想來,多半又是自己心無大志的結果。

趙述一路自怨自艾著,將煙霧以不同形狀吐出口來,看著其在眼前飄動、散開而後歸於無形。然後,他就看見了言入微。

他天真地以為子囑已把一切解釋清楚,以他的文采,肯定把這其間典故、來龍去脈生動感人、添油加醋地娓娓道來,說不定還能為其下篇小說添些時鮮素材。他甚至想象著言入微聽後,微風下,吹亂的發絲輕掃著臉龐,佯怒而柔情無限。而自此他便與她精神劃界,老死不相往來。

然而,就在此時,他又看見了言入微,前方十幾米遠的竹林旁,冷風吹拂著發絲,臉龐掩映間,淡雅如紙上暈開的墨汁。她靜默地坐在一只馬紮上,身前擺一畫板,奇怪地用三腳架固定著。她在作畫,不是濃妝艷抹的油畫,只是用鉛筆勾勒的素描,用素描來畫風景。趙述皺眉細思,畢竟相識一上午,誤會業已解除,他找不到避而不見、落荒而逃的理由。遂大吸了口煙,施施然走向前,在她背後招呼道:“嗳!”

言入微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而後淡淡地道:“是你啊?”說著目光移向他手上的煙卷,眉頭微皺。

趙述自認現在沒有什麽要遮掩的,坦然抽了口煙,悠悠地吐著煙霧,撤火後的煙囪一樣。而目光卻掃向了她的畫板,潔白的紙上橫豎趴著些線條,辨不出畫的是些什麽。“畫什麽呢?”

“就它。”言入微向前方指了指。

趙述昂首騁目,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座小石拱橋橫蹲在前方十米開外,橋邊垂柳依依,雖是冬季枯枝,卻不減柔弱之感。這裏角度略偏,看去橋與水與樹恰映照在一起,頗有些詩情畫意。不過也就如此而已,這種素材在中國小巧精致的山水畫中,顯得稀松平常之極。他想著讚嘆道:“這小橋趴地真是位置啊,以前倒沒發現。幹嘛不油畫?現在不都愛油畫嗎?”

“我也想啊,這樣灰不溜秋地就跟打印了張照片一樣。只是我怎麽也弄不來那些濃妝艷抹的東西。”

趙述瞄了眼她,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寬松牛仔褲,白色針織衫,卻也素凈。她右手執筆描著橋身,繼續沖著畫板說道:“我一般也只畫些瓶瓶罐罐,框框架架的,畫個肖像都找不到人配合。我就畫過一張,還說我畫的太醜,要我再加工加工,你說我又不是美顏相機,我就拿根鉛筆描描,那不越加工越黑了。”

趙述聽她無端就抱怨了起來,心下好笑,向小橋望了望,說道:“我看那上面倒少個人,要不要我做著望穿秋水的表情給你應個景兒?”

“好啊,我也嫌畫出來沒點人氣。”言入微轉目笑道,“不過我要畫很久呢。”

趙述看著小橋吞煙吐霧,想下午沒什麽事情,在這裏多呆會兒也無妨,只是一個人在橋上呆站著顯得有些傻。轉念又覺自己這樣瞻前顧後實在沒出息,朗聲說道:“沒問題。”說著負手站立,一副凜然就義的神情。

言入微瞧著“噗嗤”一笑,道:“真以為讓你站上面一下午?你倒想站。可以的話,只用一會兒,我取個意象就行了。”

“意象我懂,站上面就行了是吧?”趙述抽盡最後一口煙,將煙屁股投進不遠處的垃圾箱,“我上去試試。”說著擡步就走。

“嗳。”

“嗯?”他轉身。

“……”她猶豫了下說道,“你還有煙嗎?”

“嗯?噢,有啊,怎麽,你也要……給。”趙述從懷裏摸出煙盒,利索地抽出一支煙讓給她。

“不是,我要它做什麽?”言入微斜睨了他一眼。“我是……是覺著你拿支煙效果可能會好一些。”

趙述一臉不解,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言入微俏臉微紅,囁嚅道:“我的意思是……有滄桑,成熟,就是……”她亂打著手勢。

“我明白了。”趙述打斷她的解釋,將煙叼在嘴上點燃,吸了口,裝模作樣地吐著煙霧,笑道:

“這樣就行了吧。”他幾步走到橋上,撿了個差不多的位置,轉身對她招手道:“這裏怎麽樣?”

“往右一點……你的右邊。”

“這裏?”

“對。”

趙述左手搭在石橋上,右手夾著煙,悠然地抽了一口,沖側面若有所思地望著。

“你背過去,我要背影。”言入微突然喊了聲。

背影?趙述楞了下,忙轉過身靠在另一面,又想這樣煙叼在嘴裏豈不是看不到了,便把煙夾在左手中、食指間,雙手搭在橋上,隨意地看著水面,反正一個背影也沒有什麽覆雜的表情可以展示。他像往常一樣吞吐著煙霧,心裏琢磨著:言入微好像並沒有生氣,不知道子囑是怎麽解釋的。總覺著要達到這種效果,扯謊是肯定的,這沒有什麽難的,至少對子囑來說。反正寫小說的沒有幾個不知道怎麽扯謊,子囑更是此中好手。他想著等會兒倒可以試探一下。

趙述一支煙剛剛抽完,言入微就招呼他下來。他把剛拿出的那支煙又塞回煙盒,踱步到她身後。

她畫板上已經大致勾勒出了一個輪廓,大概中間偏右的位置,幾條粗線條像拙劣的工匠搭房子般搭成一個模糊孤獨的身影。“這就是我了。”他問道。

“嗯,像不像?”

“……還可以。”他模糊地答道。

“還可以?”言入微好笑地瞧了他一眼,“這當然不像了,你以為你是罩了條白床單的幽靈還是小學生畫著玩的火柴人,隨便勾一下就成了?”

“我不是恭維你一下嗎?禮貌。”

“不需要。”

“那等你畫完我再恭維。”

言入微不答話,靜默如菩薩般坐在那裏描著,趙述這句話毫無掙紮就死掉了。她畫了一會兒,對著畫板問道:“你……你要一直站在我後面等到畫完?”

“哦,沒,我……我看一會兒就行了。”趙述考慮到子囑這層關系,覺著確實不能再待下去了。

言入微又開啟了靜音模式,再次將他的話活生生地溺死,這古怪脾氣倒是和子囑挺像。剛才暗示的逐客令到底還算不算數,趙述想著作為回敬是不是現在就走,而且用那種一聲不吭,甩袖、瀟灑轉身的離場方式。

言入微悶頭畫了一會兒,擡頭細思,沖空氣說道:“你不看看我要把你畫成什麽樣?說不定真把你畫成披著床單的幽靈呢。”

趙述想象著那座蹲著的小橋上站了只披著床單抽著香煙的幽靈,看著河水發呆,不禁好笑道:

“叼著黃金葉,滄桑、成熟的幽靈?”

“不是,是滿口廢話、不合時宜的幽靈。”言入微反駁道。她說完輕笑了聲,便又斜捏著鉛筆在畫板上不斷描著,不時擡頭看一眼以確定各個角色的位置。那張畫板上一副景色漸漸浮現,像扒開沙子,露出下埋的物什一樣。她就坐在那裏,恬靜淡雅,耳邊幾朵秀發掙脫了束縛,在風中招搖著。這時,趙述真想退開幾步,眼前的景致豈不遠勝於那座寒酸的小橋和小橋上那個亂七八糟的人。

這樣想著,他不禁想起《京華煙雲》裏的那個小木蘭,懷著中國古典巾幗的名字,同樣洋溢著中國女子最美麗的氣息,溫柔堅毅、活潑自由,獨立其精神而又拘束其行為。而言入微在他眼中也幾近於此。

突然被什麽戳了一下,趙述後撤半步,忙收回心思,然後聽到言入微問道:“想什麽呢?一直發呆。”

“我……我在想……我覺著你特別像木蘭,姚木蘭,不是花木蘭,《京華煙雲》裏的那個。”他如實地答道。

“是嗎?我不覺著。”言入微操著漠不關心的語氣。

“是吧,我覺著是。”趙述極認真地吐了一句廢話。

言入微畫筆敲著嘴角,說道:“上次有同學說我長得像梁靜茹。你能想象嗎?”她說著沖趙述靦腆地笑笑,好像在說你肯定不信,“我說,不會吧,怎麽可能,梁靜茹我又不是不知道,哪裏像了?她就說我說話時的神態和梁靜茹唱的歌特別像,你說怪不怪,這她都能扯在一起。她是用神態來判斷兩人是不是相似,你呢?你拿什麽判斷的?”

“我不知道。”趙述不知道自己是拿什麽判斷的,他也不知道神態和歌又是怎麽回事。

“那你看這個人像不像你?”言入微側身用畫筆指著身前的畫板問道,她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畫好了。

趙述看著畫板上那個唯一的人影,右手按在橋上,左手夾了只煙,煙霧裊裊,身子面向河水,不知想些什麽。他無端地覺著這個人影實在太孤獨了,他用全副的孤獨來支撐起這幅畫。

“我有這麽……”我想著措辭,“落落寡合,煢煢孑立嗎?”

“你不知道嗎?”言入微報覆似地反問道,“你給人的感覺就是那種不得時的藝術家形象,嗯……《月亮與六便士》中那個不顧一切的畫家,就是那樣。”

“我很現實的,我可沒那麽多浪漫。”

“現實和浪漫,理想與實際本就不是能分地很清。”言入微隨意評論著,將那幅畫抽出來,遞到他面前,“給你了。”說著霎霎眼睛,好像說你說這是現實還是浪漫。

趙述同樣不知道這是現實還是浪漫,他有些楞神。他本該成熟一點說些“這怎麽敢要”之類的,但他只伸手接住,訥訥地說道:“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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