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蓉說著不待顧清風反應便以赤手空拳招呼了過去。

顧清風只覺眼前仿佛一團紅雲加裹著寒風傾掃而至，慌忙橫劍抵擋，二人頃刻間已拆了十幾招，他卻發現眼前女子雖然動作淩厲，氣勢如虹，拳腳招式卻是平平，只不過是習武者最為粗淺的長拳，於是，手下不自覺也緩了下來。

顧清風一面接招一面暗暗納罕，這樣的身手竟然能逃脫十數個殺手的圍攻，不得不說眼前女子很是聰明，遂邊打邊好言相勸道：“姑娘還是隨顧某回一趟衙門，否則吃虧的終歸是你。”

他只覺自己身為男人斷不可欺淩弱小，眼前女子似乎並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厲害，遂只使出了三成力道，但也足夠對付她的一套普通長拳。

“功夫不錯。”陳蓉忽然讚嘆了一句，忽然整個人躍出了戰圈，抱臂看著顧清風嘻嘻而笑。

顧清風只道她想通了，剛要上前眼前一花便栽倒在地。

“你——”顧清風以劍撐住身子，並未完全倒下，難以置信的指著陳蓉，眼中又惱又驚。

“無香散這東西用一次管用，用兩次難免會讓人戒備起來，但是好東西就是好東西，換個套路一樣管用，兵不厭詐呀，顧都督。”

“你這女人滿嘴假話，可笑我顧清風竟然還憐憫與你。”顧清風冷笑道，自知今日在劫難逃了，眼中反而一片坦然。

見狀，陳蓉眼底閃過一絲激賞，手中卻是一抓將他提起來，奪過長劍橫在他頸中，“顧都督莫要輕信別人的話語，尤其是目標敵人的，我說和你祖父有交情你便相信？還有也莫要太以大丈夫自居，這世上有很多人最是善於利用你光明磊落的性格，我若是你，方才就會在最短的時間裏制伏對手，而不是手下留情。”

“多謝姑娘賜教，今日顧某輸的心服口服。”顧清風苦笑道，面對冷鋒割面依舊面不改色，“只是有一事請求姑娘。”

“怎麽，怕死了？”陳蓉勾了勾唇角，問道。

顧清風搖頭，“我懷中有幾個青橘，乃是為內子所摘，待顧某死後，煩請姑娘將這幾個青橘送去顧府，內子害喜食不下咽，偏喜歡青橘的酸味……”

見他提起妻子眼中滿是柔情，陳蓉只覺得有些刺目，別開頭道：“放心，不僅送橘子，連你的屍體我也會親自送去的。”

“不要！”顧清風慌忙阻止道，“內子有孕，萬不可讓她得知我身死的消息，姑娘盡可將顧某化作灰燼便可……”

陳蓉聽得好笑，“你的家人見你失蹤自然知道你出事了，豈不是畫蛇添足？”

“顧某早有安排，曾經交代過屬下，若是出了事，便謊稱顧某去執行秘密任務，至少可以瞞到內子臨盆，相信祖父也會幫忙瞞住的，只求姑娘答應，顧某沒齒難忘。”顧清風誠懇說道。

在顧清風看不到的角度，陳蓉眼中有戲謔閃過，“好，那你安心上路吧……”

“阿蓉！”一聲厲喝，帶著緊張和微微的怒意。

陳蓉望向山道來時路，只見蘇易帶著一種侍衛策馬奔來，緊接著另一側的小路上亦有馬蹄聲響起，卻是葉逐雲帶著一小隊人馬趕來。

陳蓉聳肩道：“顧清風你看……都是你害得我被包圍了。”

蘇易躍下馬來，鳳眸沈如死石，沈聲道：“顧清風與你無冤無仇，不要牽連無辜，何況顧家滿門忠烈，實在不該因為你我之間的恩怨遭之禍端。”

聞言，陳蓉本來尚算平靜的眼波陡然狂風驟起，然而她什麽也沒說，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一時間在場眾人皆是一怔。

蘇易蹙眉搖頭，眼底劃過一絲痛楚，“這件事和顧清風一點關系都沒有。”

看著眼前女子幾欲癲狂的樣子，葉逐雲也跟著大笑起來：“你別聽他的，想殺就殺，我還沒見過你殺人了。”

“葉逐雲！”玄光喝道，狠狠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亂的某人。

葉逐雲攤手，側坐在馬背上，似乎對於眼前的情形一點也不緊張，“顧清風死了，王爺便沒了顧忌，抓她不就容易了？我在幫你們。”他笑著說罷，便閉上了嘴巴，一臉的事不關己，只是沒有人看得出他眼底最深處的擔心，那個蠢女人，用他做人質趕緊跑啊……

“顧家滿門的忠烈？”陳蓉終於停下大笑，看著蘇易咬牙道，“那我陳家便是亂臣賊子嗎？少在我面前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所有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盡管沖著我來，放了無辜的人。”蘇易嘆了口氣。

“你很在意顧家？”陳蓉頓了頓，忽然問道，轉而一笑道，“既然你在意，那我偏要毀掉……”

“不要逼我！”蘇易上前一步，望著陳蓉立起來的劍鋒，眼底的隱忍和掙紮糾結成一片波濤，仿佛下一刻便能將這裏淹沒。

“緊張麽？害怕麽？你也會為了別人的性命緊張？”陳蓉只覺得有一股加裹著委屈的怒意充斥著四肢百骸，言行舉止再不受控制，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那就是要讓對面那個男人痛心疾首，要他悔不當初！

陳蓉手腕翻飛，利刃如一道白光迅速朝著顧清風的脖頸劃了下去。

電光火石之間，蘇易躲過一旁侍衛手裏的弓箭，弓弦長拉，羽箭筆直的朝著陳蓉面門而去。

蘇易這一劍蓄滿了內力，陳蓉若要躲開，勢必松掉顧清風才行，盡管來勢洶洶，但是以她的身手並非躲閃不開。

陳蓉見此情形，第一反應便是將顧清風推出危險範圍，而後正要側身避開羽箭，卻發覺另一方向也有箭矢破空而過之聲，於是進退維谷，來不及多加思考，只覺箭風割面下意識一劍揮掉一支……

然而卻再來不及躲開蘇易的箭矢，陳蓉只得眼睜睜等著快如閃電的羽箭透胸而過，此時此刻，反露出一絲慘笑，就這樣死了也好。

蘇易極其失態的驚呼出聲：“阿蓉——”他只想要逼她退開，也確認她可以，所以那一箭用了十足十的內勁，也因而勁風如電，如果只是尋常的弓箭，陳蓉想要避開兩支並非難事，可恨自己想要沖過去卻已來不及。

箭矢發出穿過血肉之軀的悶聲，接著便有鮮血飛濺而出，濕熱的液體飛濺了陳蓉一臉，卻沒有半點疼痛之感。

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每每預期到的危險總不能如期而至，陳蓉過了好久才敢低下頭，看著倒在自己腳下的黑衣少年。

陳蓉木訥的摸了摸臉上的血珠，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為什麽不疼？

直到葉逐雲虛弱的喚了一聲：“蓉兒——”

她這才發現眼眶裏早已蓄滿了淚水，隨著這一聲響起，登時如潰決之堤，一發不可收拾，陳蓉撲倒在葉逐雲身側，按住他的胸口，“葉逐雲你不要死——”紅色的水袖不住的擦拭著他唇角溢出的血水，卻怎麽也擦不盡。

葉逐雲緩緩落下陳蓉胡亂抹擦的手臂，“此時此刻，終於可以和你說說心裏話了……”

“你說——”陳蓉小心翼翼的甚至連一個手指都不敢動，仿佛只要稍不留神，眼前的少年便會化作一陣風煙消雲散。

“蒼穆果爾說我膽小，劫走你的時候便說我道是無晴卻有晴……其實，我只是自卑，你那麽好，你喜歡的人也那麽好，我又算什麽……或許只能算作你棋局中的一顆棋子吧？那樣也好，我從未怪過你流放我的事……”葉逐雲斷斷續續的說著，除了陳蓉，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語無倫次。

陳蓉點頭道：“我知道，你只是怪我偏要瞞著你，逼著你……我沒拿你當朋友，當兄弟。”

“你要我將別雲山莊交給蘇易，可以直說啊……在你眼裏我對那些身外之物就那麽在意麽？何苦……”他說著臉上浮現一絲苦笑，“至於朋友、兄弟這些只有柳玉卿那蠢貨才會當回事，我才不想做你的兄弟……”

陳蓉只覺有什麽堵在胸口，什麽也說不出來，唯有拼命搖頭，拼命抓緊葉逐雲的手臂，生怕眼前之人就此消失。

“對不起……”葉逐雲眼中的桃花片片雕零成蔽，再無了往日的或戲謔或陰鶩，漸漸浮起一層朦朧的霧霭來，眼簾一點點合上，口中喃喃道，“對不起，我不是你的青梅竹馬，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得不到的……陳蓉……蓉兒……”

“葉逐雲你不要死，不要……我的親人都死光了，你也不理我了嗎？”

“你別死，你只要別死，你就是我的青梅竹馬，好不好？”

陳蓉抱著葉逐雲漸漸冰冷下來的身體，一遍一遍的說著，“你別死，別死……至少不要因為救我而死……”

帶著冷香的指尖碰了碰陳蓉的肩頭，“阿蓉——冷靜點。”

“別碰我！”陳蓉揮開蘇易的手臂，惡狠狠地盯著他，“你殺了他，你殺了他！”

蘇易眸色一痛，“對不起——”

“哦……”陳蓉忽然輕笑一聲，“我錯了，你要殺的是我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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