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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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斷斷續續, 落在整個冬天, 山中清寂,夜雨更顯寥落。

除夕守歲,端把凳子坐在堂屋門前,屋檐下孤燈一只,院落幽暗潮濕,夜裏很冷,杯中熱茶冒著煙氣,今蕭用暖過的手掌搓了搓膝蓋, 寒風撲面,但她不想回房。

雨漸漸停了,大黃狗也困了, 趴在她腿邊打瞌睡。屋內隱約傳來電視聲響,正在播放春節聯歡晚會, 母親、小仲與外公外婆在一室打撲克牌。人間清冷時, 卻過著最熱鬧的節日, 你說世人有多可愛呢?

似乎沒坐多久,遠近有鞭炮聲響, 三三兩兩,此起彼伏,已過了十二點,母親出來喚她睡覺。

打著手電筒, 拴上堂屋的門,這夜靜極了, 今蕭住的房間正是那次收拾給周措住的,床頭兩盞昏暗小燈,床鋪幹燥整潔,剛泡過腳,躺進被窩裏也不覺得冷。

心裏想著一些事情,輾轉中無法入眠,拿出手機,其實也無事可做,信箱裏有幾封同學群發的新年祝福,還有一條問候短信,只能從字裏行間猜測是美拉發來的,沒有備註名,因為前些日子小仲清理她的手機,把一些聯系人刪掉了,還有從前那些來往的短信也通通沒有了。

但,心裏都記得的。每句話,每個場景,甚至當時的心情,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分明這一路走來並不是什麽輕松愉悅的事,但那些回憶卻填滿心底孤獨的角落,私密又溫存,好像餘生也可以憑著這些,不虛此行。

就這麽漸漸睡去,次日清晨早起,吃了幾只大湯圓,換上雨靴,隨母親和外婆去寺廟燒香。

走在田埂間,路過那棵枯瘦的棗樹,難免又想起周措來。想起他在山霧裏寬闊的背影,那只相握過的手,還有他淺笑的聲音,心裏沈下去,然後輕輕嘆出一口氣。

外婆和母親一前一後,她跟在最末,走到山腰,經過幾位長輩的墳頭,昨天祭拜過,嶄新的黃紙和鞭炮碎片散落在周圍,下過雨,又被行人踩進泥土裏。母親說了句什麽,今蕭沒有聽清,大約是想起了父親,但他的墳不在這裏。

山路泥濘,並不好走,歇過一陣,站在一大片枇杷樹前駐足,望著遠處的大河與山巒,相顧無言。

沒過一會兒,陰天又下起雨來,好在她們已經抵達觀音寺,買了香燭,在殿前禮拜,插入香爐,然後走進大殿,一尊一尊拜過去,沒過多久也就完事兒了。

外婆與寺中的出家人相熟,寒暄著,點了一家五口的蓮花燈,祈禱平安,接著又請了幾本經書,準備拿回家抄寫。

雨還沒停,佛堂裏光線昏暗,佛龕兩側燈燭搖曳,伴著淅淅雨聲,似乎更涼了幾分。

母親和外婆在那頭說話,今蕭獨自轉了一圈兒,想起上次與周措來這裏,地方不大,沒一會兒就逛完了。他沒有宗教信仰,也不像現在的許多生意人,戴佛珠、盤菩提,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他不信那些。

今蕭告訴他,在父親離世前那段時間,她倒是跟著外婆一起抄過《藥師經》,過程艱難,曾有幾度無法進行下去,崩潰痛哭。外婆說這是在消業障,讓她堅持,但後來抄完,父親還是沒能留住。

當時周措問她:“你相信這世上有神明嗎?”

她有敬畏心,不想造次,但仍舊老實告訴他說:“宗教是一種精神寄托,因為人類弱小,需要一個強大的支柱,所以給自己創造了神明。信仰就像心理暗示,經文勸人自律向善,你收到暗示,久而久之心態發生改變,柔和了,寬容了,這就是它的作用和能量。”

周措想了想,說:“我不相信釋迦牟尼會希望自己滅度以後被人塑成金像,被神化,擺在佛堂裏,受世人磕頭參拜。宗教的東西對我來說就跟哲學、心理學是一樣的,沒有必要神化崇拜它。”

又說:“你抄寫經文會難受,大概是因為裏面的內容沒有人間煙火氣,太過超脫,讓你覺得自己在輪回裏太過渺小,抽離出熟悉的世俗生活,所以才會恐懼害怕。”

今蕭心裏讚同他的話,但也還是願意相信菩薩,願意敬畏神明。

而此時此刻回憶起來,又生出更多覆雜難言的滋味了。

雨勢漸弱,母親和外婆還在那頭說著話,今蕭默默找到僧人,在紅紙上寫下周措的名字,另為他供奉了一盞平安燈。

今年他三十八歲,願往後的每一年他都能安穩健康,歲歲長樂。

下山的路比上山難走,母親不慎摔了一跤,跌坐在濕草裏,模樣滑稽,自己也哈哈樂起來。

初一到初五都在走親戚拜年,初六,今蕭回縣城參加初中同學聚會,班主任來了,語文老師和英語老師也來了,一張大圓桌,擠擠挨挨,談及共同經歷的往事,眾人捧腹大笑,當年那些老老實實的孩子現在也敢搭著老師的肩膀拼酒了。

坐在今蕭身旁的小陸,正是她初三最後一個學期的同桌,話很少,比年少時更嚴肅了許多。因他父親早年意外燒傷過,今蕭同他聊了幾句,得知他父親至今仍然受後遺癥影響,疤痕攣縮,關節功能障礙,以及因汗腺受損而忽冷忽熱,這些癥狀將會伴隨終生。

今蕭心裏倒吸一口氣,寬慰自己說,小仲接受了良好的治療,情況應該比他父親要好很多。

正在這時,小陸背過身去接了個電話,興許是女友打來的,他放軟聲音,溫言細語,與剛才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樣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大家都變了,再也不是學生時代無憂無慮的大孩子,背後經歷的那些,不為人知,再相聚時,不談悲傷,只說高興。

吃完飯,又去KTV唱歌,許久沒見的同學相互留了電話,雖然大家都知道不會聯系,但還是熱情地交換了聯絡方式,並相約下次聚會再見。

其實下次是什麽時候,到時將會怎樣一副光景,誰又知道呢?

過完年,今蕭回到學校,繼續過著半工半讀的日子。四月份考完最後兩門科目,接下來就是論文答辯和找工作的事了。

家裏申請的廉租房已經批下,那天母親去搖號分房,分到一套將近五十平米的住宅,一室一廳一廚衛,租金每月1.1元每平方米(建築面積),租賃補貼每月九元,算上物業費一年還不到一千!母親高興得直誇政府好,政策好,總算有家住了。

今蕭回去幫忙布置新屋,陪母親輾轉各個市場,挑選價格合適的桌椅、沙發、床鋪、熱水器、燃氣竈、電視、衣櫃、窗簾……一樣一樣添置,一樣一樣往家裏搬,臥室留給小仲,客廳放了一張木質的上下床,以後今蕭回來也有地方可以睡。

狹小的空間逐漸填滿,眼看著它變成家的樣子,母親笑得合不攏嘴:“雖然地方小點兒,但咱們總算又有家啦!”

接著忙計劃說:“這裏收拾完,我就去商場找份工作,等小仲考上大學,再過幾年就能娶媳婦了!”

今蕭說:“我馬上就上班了,你還出去找什麽工作呢?”

母親說:“我才四十來歲,這麽年輕,幹嘛不工作?我就喜歡忙碌有規律的生活,你不要瞎指揮我。”

“可我不想你這麽辛苦。”

“不辛苦,”母親笑道:“乖乖,你剛開始上班,那點兒錢養活不了一家子的。”又說:“現在終於回到正軌了,咱們寧可窮點兒也別走彎路,媽媽就想看你踏踏實實的,朝九晚五,做個普通人,以前是沒辦法,以後可不能再去那種紙醉金迷的地方,你自己也得調整心態,知道嗎?”

“嗯,”今蕭點頭:“你放心,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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