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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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嘉靖三十四年。

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駛入江陵,車中男子鬢發微霜,氣定神閑,他就是人稱心學泰州學派的掌舵人- -何心隱。

扶著車轅,下了馬,“請問這裏是張居正的府邸麽?”

僮仆道:“正是。”

“勞煩通報,故人求見。”

張居正見到何心隱時,略笑一笑,沏了茶,“我與柱乾兄,似乎沒有太多來往。”

何心隱並不介懷,飲茶,道:“你鷗波萍跡,倒冠落佩,我閑來無事,想邀你你同游覽三川五岳。”

張居正剛想婉拒,何心隱又道:“這是我本意,與朝堂中人無關。”

“柱乾兄如此擡愛,在下卻之不恭。”

京城。

徐階將孫女嫁給嚴嵩孫子為妾,並將戶籍轉到江西,成了嚴嵩的同鄉。

看著嚴黨權勢煊赫、如日中天,徐階放下清貴驕傲,在嘉靖面前匍匐在地,言辭懇切:“臣聽聞丹藥可以延年益壽,保皇上龍體康健無虞,臣請求為皇上煉藥!”

嘉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這只老狐貍,又想玩什麽把戲?”

嚴世藩嗤之以鼻。

徐階老淚縱橫:“臣忠心耿耿,望皇上體恤。”

嘉靖看著他,發禿齒豁,老態龍鐘,有些動容,“不用如此,朕應允就是了。”

看過泰山嵽嵲,又看西湖水色嫋渺,小鳥翂翂,何心隱與張居正暢談家國情懷,白駒過隙,已經過了兩年。

張居正贈他一壇花醴:“若非有柱乾兄,只怕這幾年我會一蹶不振,從此潦倒下去。”

何心隱忍不住道:“其實當日勸我前來的另有其人。”

張居正一笑:“我倒不知,還能有人勸得動柱乾兄?”

何心隱苦笑道:“此女正是裕王側妃,李彩鳳。”

張居正大驚失色,“她何時成親的?”

何心隱道:“在你去後一個月,她心如死灰,其實不用我這個局外人嘮叨,你也應該知曉,她對你死心塌地。”

張居正痛飲花醴,“我實在負她良多。”

何心隱趁機道:“時隔三年,物是人非,你想必也懂得了徐階曾經的辛酸苦楚,看來是時候回去了。”

“容後再說吧。”

一場瓢潑大雨,他們落拓青衫,相對立瓊軒。

何心隱開懷暢飲道:“其實伊始我並不打算扶持嚴世藩,但我後來作壁上觀,發現他是個最覆雜的人。”

“他有時興之所至也會給窮人舍錢舍米,卻羞於承認,反倒是十惡不赦的壞事,無論是確確實實的,還是旁人破的臟水,他照單全收。對於人人稱讚的忠臣孝子,他總是雞蛋裏挑骨頭,反而對於牛鬼蛇神,他總能頭頭是道地說出可取之處。”

張居正嘆息道:“這世上從沒有從頭到尾的壞人,也沒有從一而終的好人,人心難測,概莫如是。”

何心隱見縫插針:“你能平心靜氣地看待嚴世藩,為何不能寬恕你的座主呢?他也有七情六欲,但卻必須時刻保持冷血絕情,他寧願犧牲門生故吏乃至自己,只為澄清天下,他背負的其實太多了。”

張居正燦然一笑:“看來,我若不回京城,就得時刻聽你絮絮叨叨了。”

“我耐煩講,你卻未必有那個耐心聽下去。”

張居正微微一笑,神采奕奕,“如柱乾兄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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