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六年。

大雪雰雰，宛如撒鹽，月光軟軟的如同糯米一樣，泛著茶色。

六部、六科等官員薈萃一堂，把酒言歡。

都察院禦史鄒應龍來勢洶洶，對著徐階出言不遜：“次輔大人對嚴嵩阿意取容，人們笑說，你不過是嚴嵩的一個小妾而已！”

舉座嘩然。

徐階面不改色，只是喝茶。

他行事只求不愧於心，何須向他們解釋？這些人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事到臨頭，只會明哲保身。

鄒應龍嘲笑道：“難道你不記得楊繼盛了？”

“次輔不曾忘記，天下人亦如是。”

一陣昆山玉碎似的聲音傳來，如同綿綿春水泛起了漪絨，又如金風細細、紅糝陣陣。

眾人循聲看去。

一個男子峨冠博帶，腰系松花綠長穗宮絳，披著大紅羽紗面白狐皮裏的鶴氅。青蔥修長的手撐著油紙傘，騰騰步慢，不染纖塵。如水墨滃染的工筆畫似的臉上帶笑，玉朗風清，高蹈出塵。

他笑道：“在下湖廣江陵張居正，字叔大，號太岳，恭祝諸位同僚扶搖直上。”

徐階涕泗滂沱，期期艾艾道：“一別三年，你總算肯回來了。”

張居正笑著點頭，徐徐落座，“當年楊繼盛曝屍荒郊，無人仗義援手，是我張居正不顧滿城風雨將他收殮下葬，難道鄒禦史時至今日可以問心無愧地拿他說事麽？”

鄒應龍紫漲著臉，不出一言。

張居正懷珠韞玉的微笑：“大人既然無言以對，權且收回適才所言。”

裕王府邸。

李彩鳳拔下玉簪，挑燈芯，“他終究還是回來了，光陰如梭，彈指之間已滄海桑田。”

小旭道：“他如今不過一介鰥夫，不值得小姐思量，況且裕王對小姐無微不至，郭槐自屈。”

“叩叩叩！”

李彩鳳淡淡道：“是誰？”

“你若還未就寢，本王就叨擾在這裏休憩片刻。”

李彩鳳不即不離道：“妾身已經寬衣就寢了，王爺大可寧擇他處安歇。”

“你如此說，本王自然不好強求。”

嚴嵩生辰。

來往送禮的官員絡繹不絕，稠人廣眾，堵塞街道。

嚴嵩一身酒意，雙頰微紅，搖晃著身子，指著庭前竹、芝、蓮，笑道：“這是聖上新賜，諸位同僚學富五車，不知有誰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為其賦首詞？”

賓客猝不及防，低頭苦心冥想。

“扶植原因造化功,愛護似有神明持。君不見,秋風江畔眾芳萎,惟有此種方葳蕤! ”

眾人撫掌叫好，哄堂大笑。

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從座上站起，一身勝雪茶白長袍，質地輕柔，袖口繡著大團大團攢金線梅花，欲乘風歸去，一根白玉簪子挽起如瀑長發。此時此刻，他清雅的笑著，“江陵張居正，恭祝首輔仙壽延年！”

嚴嵩有些詫異，一別三年，他的行事風格與當初大相徑庭，他撚須大笑：“此詞甚好，張翰林不愧是京中第一風雅公子！”

張居正笑容如和煦春風，目光觸到徐階欣慰的神情時，眼裏泛起了清淺的漣漪，旋即又恢覆正常。

嚴世藩一副看戲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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