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鸞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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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只好裝做沒有聽懂：
“故人？”
“……嗯。”
“我和她很像？”
“……”
“那就是很像啰！”她心思轉得極快，此刻已有了主意，笑嘻嘻地又問：“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呀？”
“……”
“你不點頭，就是說長得很醜了？！”
“……你不曾見過她，休要亂語。”
“哦呵呵呵，小紫英，原來你這麽害羞。如此看來，她一定是貌若天仙啦？”
“……容貌美醜，並不重要。”
“呵，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那，你的這位故人，她叫什麽名字？現在又在哪裏？”
“……”
“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去找整理生死薄的韓姐姐幫我查！到時候啊——”
“等等……”她話還沒說完，紫英便回過頭來打斷了她，聲音微顫。
“你在鬼界……認識姓韓的女子？”
她氣鼓鼓地瞪他一眼：“哼，你終於肯理我啦？”
“……”
“既然你早已猜到了，我也就實話告訴你吧，”她故意將話題引開了去，希望他能追問“韓姐姐”的事，“……我在做鬼之前啊，原本是一只鳥。”
可他依然默不作聲，她於是只好繼續說了下去。
“自打我從蛋殼裏鉆出來，就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在林子裏。但後來有一年大旱，草木莊稼都枯死了，我不得不離開家鄉，飛到有水的地方去……我不分晝夜地飛啊飛，也不知飛了多久，終於找到了一戶有水的人家，可我還沒喝到水，就沒了力氣，掉在這戶人家的井邊，還差點被一條大黃狗吃掉。”
她說到這裏，又看了看紫英。只見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湖面，似乎在靜待她說完。
“不過呢，我總算福大命大。這家的主人發現了我，把我救活過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住在他家的屋檐底下，每天唱歌給他們聽……再後來，我做了鬼，閻王爺答應，如果我能找齊他想要的寶貝，他就讓我下輩子給這戶人家做女兒。所以，我就借了個人形，跑到陽間來啦！”
她急中生智編出了這一番話，可紫英仿佛比百年前還要謹言慎行，即便到了此時，也還是沒有半分追問的意思。她暗自焦急，直想跺腳，強忍了好一會，才又愁苦地說道：
“唉，可惜韓姐姐不能和我一起出來玩。我剛到鬼界的時候，她就已被罰在那裏做苦役，閻王爺叫她整理生死薄。上次我回去看她，她還在整理生死薄，都整理了一百年啦。那些生死薄啊，剛看時覺得好玩，可是看多了，也沒有意思……”
紫英的眉頭一點點地揪了起來。從聽到“韓姐姐”三個字開始，直到現在他的表情才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菱紗心頭一酸，連忙笑道：
“不過我看韓姐姐她倒是自得其樂得很。她和那個什麽‘雲叔’，在鬼界可是名頭響當當的人物，大鬼小鬼都樂得受他們差遣，就連閻王爺也被他們弄得焦頭爛額的，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呢！”
紫英輕嘆一聲：
“你可知，她的苦役何時才能結束？”
“這就不知道了，韓姐姐從來沒跟我講過……”她頓了頓，突然奇道：“咦？紫英，莫非……你認識她？”
紫英猶豫片刻。
“……嗯。她便是我方才所說的那位故人。”
“原來是這樣！”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可真是巧！難怪你會覺得我和她很相似，韓姐姐自己也總說我和她很投緣，上次回鬼界時，她還托我去黃山看望她的一個朋友呢。”
紫英微微訝異：“她說的，可是黃山青鸞峰？”
“對對！”菱紗連連點頭。“韓姐姐說呀，她有一個好朋友，一百年前離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另外一個好朋友，眼睛受了傷看不見，住在黃山青鸞峰，也不知現在究竟如何，所以讓我替她去看看。”
紫英道：“姑娘若是前往，在下可以帶路。”
他說話時眼神黯了一黯，菱紗看得分明，便問：“怎麽了？你的臉色這麽不好，是不是因為韓姐姐把你忘記了？”
紫英道：“並非如此。”
菱紗拍手一笑：“哈，看來韓姐姐說的果然沒錯！”
見紫英迷惑地看向自己，又解釋道：“韓姐姐說了，她還有一個好朋友，不僅是個冰塊臉，還是個悶葫蘆，如果放著不管，今後遲早有一天，他會把自己悶死！所以啊，這個朋友，她得親自去探望才行~~”
“……此話當真？”聽到這個，紫英搖槳的雙手不由頓住了。
“我為什麽要騙你！”
“那……她可說過，何時來麽？”
“噗！哈哈哈哈哈哈……小紫英，你承認自己是冰塊臉，還是個悶葫蘆啦？”
“……”
“好了好了，不氣你了……其實，我也不知道閻王爺什麽時候才肯讓韓姐姐來陽間一趟，我只聽她說過，韓家人生前的罪孽，是要過好久才能還得清的。”
她見他低眉不語，便又柔聲說道：“……紫英，你這麽掛念韓姐姐，她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紫英緩緩搖頭：
“……她知不知道，卻也無妨。”
“哇，看不出來冰塊臉還有這麽溫柔的一面！”
“……你休要胡言亂語。”
“呵呵……怎麽了嘛，開個玩笑都不行？我告訴你，我可是知道好多關於韓姐姐的事情，你要是敢對我兇，我就再也不講給你聽了！”
這一次，紫英沒有接話，只是慢慢地又搖起槳來。
此後，紫英又陪菱紗去了幾處地方，有的是盤踞著靈獸的山洞，有的是寺廟，還有的則是城鎮中的富貴人家。每到一處，菱紗都會獨自前往“收集寶貝”，待事情辦妥後，便和紫英一同禦劍離開。幾日下來，紫英不知為何變得越發的沈默，無論菱紗開什麽玩笑，或是故意激怒他，甚至是對他講“韓姐姐”的事，他都只是簡短地對答，不曾流露出絲毫起伏的情緒。
菱紗心裏暗暗覺得奇怪，可兩人連日奔波，她也無暇多想。終於，閻王那帳單上的寶貝只剩下了最後一件。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她便提議去青鸞峰看看“韓姐姐”的朋友，這樣她回鬼界投胎之時，也好對“韓姐姐”有個交代。
對於她的要求，紫英自然沒有異議，當即召出了魔劍，兩人一同朝黃山青鸞峰飛去。
快到黃山時，紫英說道：
“陸姑娘……韓姑娘曾對你提過的那位在百年前離開的朋友，如今已經回來了，也住在這青鸞峰上。”
“真的嗎？那可太好啦！韓姐姐的三個朋友我都見到了，待我回去告訴她，她也總算可以放下大半個心……”
紫英問：“韓姑娘還有何事掛心？在下也許能幫到一二。”
菱紗嘻嘻一笑：“怎麽，你這麽快就忘記了？韓姐姐說她對你放心不下，要親自來看你呀~~”
紫英於是不再答言。須臾，前方一片流煙飛散，青鸞峰已近在眼前。
“……這就是青鸞峰？”菱紗剛一跳下魔劍，便假裝好奇地四下張望。雖然這百年間，為確保計劃的萬無一失，她從不曾回來過，但要在鬼界打聽到雲天河的消息，卻是易如反掌。
早晚三柱香，這是雲天青給他兒子定下的規矩。菱紗到了鬼界以後，很快和雲天青混得熟了，那每日的六柱香有沒有斷過，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眼下，好不容易才回到這令她魂牽夢縈的地方，卻又偏偏得裝出對一切都陌生的樣子，連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紫英點了點頭，收起魔劍，朝坡上的木屋走去。這山峰上四季青翠，溪水歡騰，永遠都是這樣令人神怡。菱紗呼吸著那清新的草木香氣，只覺十分親切。
紫英才剛走了兩步，木屋的門就開了，雲天河活蹦亂跳地從裏面跑出來，連聲叫道：
“紫英！紫英！”
在他身後，柳夢璃也正含笑朝這邊望來，看到菱紗時，微微一楞。
“天河，夢璃……”紫英停住腳步，似乎在猶豫該如何介紹隨自己一同前來的少女。雲天河奔到他面前，覺出另有一人，敏銳地偏過頭來。他的眼睛雖是閉著，可臉上卻漸漸現出吃驚與疑惑的神情，喃喃叫了聲：
“菱紗？……”
他此言一出，其餘三人皆是一震。菱紗萬沒有想到他這麽快就認出了自己，一時呆住，不知要怎樣才能掩飾過去。雲天河聽見周圍一片寂靜，更是急於確認那人到底是不是菱紗。他上前幾步，伸手一抓，慌亂中菱紗只得向旁跳開。雲天河抓了個空，頓時大急：
“菱紗！菱紗？！菱紗你回來了？菱紗——”
“野人！”定了定神，菱紗斥道，“韓姐姐說你是個野人，你果然就是個野人！”
“啊？！”雲天河一楞。
“天河，這位姑娘姓陸。……她不是菱紗。”紫英擡手按住他的肩道。
雲天河撓了撓頭：“……對哦。她的聲音……和菱紗不一樣……”
菱紗見他遲疑了，趁機道：“你聽著，我不是韓姐姐，我、姓、陸！看你這樣子，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你最好乖乖地叫我一聲‘陸姐姐’，否則啊，我就把你的小辮子揪下來餵山豬！”
雲天河嚇得退了一步：“好、好兇……不過，我的年紀可不小了，我已經有——”他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撓起頭來，“呵呵，反正，我已經有好多好多歲了~~”
菱紗噗地一笑：“這有什麽了不起！我告訴你，本姑娘也有好多好多歲了，不信，你可以問問紫英。”
雲天河聽她這麽一說，便又向紫英“看”去。
紫英道：“天河，夢璃，這位陸姑娘是菱紗在鬼界的朋友，受菱紗所托，前來青鸞峰看望你們。”
“真的？！”雲天河大喜。
“陸姑娘。”柳夢璃欠身一禮。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言談舉止還是那樣溫柔脫俗，菱紗想起當初與她在幻瞑界傷懷一別，後來自己臨死前，也只有一位不會言語的“夢璃”相送，沒想到，如今他們四人竟能在青鸞峰團聚。她心頭一熱：
“想必你就是柳姐姐了吧？韓姐姐經常跟我說起你，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一定很高興！”
柳夢璃微微一笑，捋了捋發絲，正要接話，雲天河卻又插了進來：
“那個，陸……陸……陸姐姐？菱紗她，有沒有說起過我啊？”
柳夢璃不由掩口而笑。菱紗哼了一聲：“你？當然有啊。韓姐姐說啊，你是個到處闖禍的大野人！”
“呵，呵呵呵呵……”雲天河笑了起來，惹得菱紗也忍不住笑了。幽幽翠峰似乎恢覆了往日的歡聲笑語。柳夢璃招呼大家進了屋，砌來熱茶，菱紗便將自己作為一只鳥的“身世”對雲柳二人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最後感嘆道：“要不是機緣巧合，讓我遇上了紫英，這麽高的一座山啊，我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爬上來呢！”
雲天河笑道：“原來，你也不會禦劍啊。我以前倒是會的，但已經好久沒試過了，呵呵~”
菱紗望著他的眼睛，心裏難過，嘴上卻道：“看你這麽笨，我才不信你會禦劍咧！”
雲天河聽了，卻不介意：“這個，我是挺笨的，以前菱紗也常說我笨……”
柳夢璃問：“陸姑娘，菱紗……她還好嗎？”
菱紗得意地道：“韓姐姐現在呀，可算是鬼界一霸！哦，還有那位雲前輩，也是鬼界一霸！”
“爹？！”
“對啊。韓姐姐很惦記你們，她總說，你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再見面。我臨走前，她還特意交代了一番話給我，讓我轉告你這個野人。”
“什麽什麽？”雲天河迫不及待地問。
菱紗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猛地喝道：
“雲、天、河！”
“啊？！”
“本姑娘活著的時候，就受盡了你的氣，後來做了鬼，你竟然還要來氣我！你說，咱們什麽時候拜過堂、成過親？你為什麽要在那碑上刻個什麽‘愛妻’，毀了本姑娘一世清白？你知不知道雲叔現在每天追著我，要我管他叫‘爹’？！我真是——我限你三個時辰之內，把那塊碑砸碎了拿去餵豬，否則，就算是做了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她暢快淋漓地吼完，忽然覺得不對，便忙補上一句：“這些話，都是韓姐姐讓我告訴你的，你聽明白了嗎？”
雲天河呆楞了半晌：“可、可是……當初我問紫英，紫英他也說——”
“你！你別賴在紫英身上！韓姐姐說了，她知道這都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她還說啊，你這個野人就是稀裏糊塗的，她真恨不得替柳姐姐揍你一頓！”
“啊？！”雲天河已經完全暈了頭，“替夢璃？……為什麽？！”
菱紗重重地嘆了口氣，按了下自己的太陽穴：“唉，跟你多說也沒有用。總之，你現在馬上去把那塊碑砸了，不然以後韓姐姐問起我，我可救不了你！”
“哦……”雲天河委屈地撓了撓頭，“可是……”
“還‘可是’什麽？”
“可是……山豬不吃石頭……”
柳夢璃噗地一笑。菱紗終於沒能忍住，在他的頭上狠敲了一記：
“你——你真是氣死人了！”
雲天河揉著腦袋，面露懷念之色：“陸——陸姐姐，有你在，就好像菱紗又回來了一樣……”
他說完這話，屋內竟突然安靜了下來。菱紗暗自心驚，正想著要如何才能轉移他的註意力，卻聽方才一直不曾開口的紫英問道：
“天河，望舒劍現在何處？”
雲天河道：“我把它放回石沈溪洞裏去了~~”
菱紗不明白紫英為何會提起望舒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時，柳夢璃道：
“陸姑娘，你遠道而來，便留下吃晚飯如何？我們也想多聽你說說雲叔和菱紗的事。”
“好啊好啊！”雲天河立即跳了起來，“我這就去獵山豬，晚上我們燒山豬肉吃！”
菱紗笑道：“那就有勞啦。我聽說這山上的風景美不勝收，正好參觀一番。”
一聽他們說定了，雲天河歡呼一聲，興高采烈地跑出了門去。柳夢璃要去廚房準備菜肴，也暫時離開了木屋。菱紗見紫英沈默地站在一旁，似有心事，便道：
“紫英，你一定對這青鸞峰熟悉得很，你陪我四處看看，好不好？”
紫英點了點頭。兩人出了木屋，沿著那山溪隨意地走著。如今，這四周比百年前多添了許多高大的樹木，枝葉一層疊著一層，令這小片山坡顯得更加幽靜清涼。
菱紗嘆道：“果真是個好地方！”
見紫英仍不說話，又道：“紫英，我這次回去投胎，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啦，你有什麽話，需要我轉告韓姐姐嗎？”
紫英略一沈吟，謝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菱紗奇道：“咦？……為什麽？你們這麽久沒見面了，難道就沒有什麽話想對她說，或是什麽東西想讓我帶給她嗎？”
紫英道：“……不必了。”
“哎，你這個人還真是古怪！我看你這麽喜歡韓姐姐，想幫幫你，你卻不肯領情！”
“你……”紫英驚訝地睜大了眼。
“你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對不對？呵~~這還用知道呀，你這個冰塊臉也就只有在我提到韓姐姐的時候才會有些變化，這難道還不容易看出來嘛？……而且看這樣子，你還沒有對韓姐姐講過，是吧？”
“……”
“說嘛~~你到底有沒有對她講？”
“……過去之事，提之何益。”
“啊？那就是沒有對她講啰？”菱紗鼓起勇氣道，“那，你答應我，等韓姐姐來看你的時候，你一定要對她講！”
紫英搖了搖頭：“我不能答應你。”
“你！……虧我跟你費這半天口舌，好，那你就繼續當你的悶葫蘆吧！”
她說完便氣鼓鼓地轉身跑開。不遠處，雲天河正追著一只山豬，高興地來去呼喝。虧他只憑一人一豬，竟能把這山巔攪得十分熱鬧。菱紗從小石橋上跑過，只見對面一棵巨木的濃蔭之中，隱約露出一角屋檐。那是她最喜歡的樹屋。
她順著小路爬上了樹。想是由於雲天河眼睛不便，百年間少來這裏，原來的小路已長滿青苔和蘑菇。周圍的藤蔓明顯被劍鋒砍過，這大概是紫英定期清理時留下的痕跡。
她推開屋門，來到窗邊。此時正值黃昏，茫茫的群峰之上，艷麗的晚霞將雲海染得五彩斑斕，頭頂不時有歸巢的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掠過。她站在那裏眺望良久，想起自己從前也曾站在這同一扇窗邊，外面夜色如水，皓月當空……那時，她在想什麽，她說了什麽，都還清晰如昨。一幕幕回憶紛至沓來，仿佛此刻的雲海一般，是個朦朧而斑斕的夢境。可就在這恍惚之中，卻有個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令其他的一切都煙消雲散——
若是唯你一死，方能解我派之災，那瓊華派即使無恙，往後又有何顏面存於世間？
一句無關兒女情長的話，紫英說得懇切而坦蕩。時隔多年，她不知為何偏偏是這一句話，令此時的她眼眶微濕。
“……陸姑娘。”
紫英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連忙閉了下眼，再回頭時，又已是笑意盈盈。
“……晚飯好了。”
一頓豐盛的野味，四個人直吃到外面繁星滿天。
其實要說吃，主要是雲天河在吃。其餘三人不一會便吃好了，只是放了筷子坐在那兒聊天。菱紗滔滔不絕地將“韓姐姐”在鬼界的事跡一一講來，聽得雲天河恨不得立刻跑到鬼界去，可又擔心被雲天青責罵。柳夢璃頻頻掩口，紫英和從前一樣最為沈默，但偶爾被菱紗所迫，也不得不說上幾句。
飯後，柳夢璃著手收拾碗筷，雲天河雖看不見，卻團團地圍著她說要幫忙。菱紗不願打擾他們，便出了木屋，坐到溪邊的大石上看星星。這青鸞峰聳入夜空，頭上的星星都又亮又大，似擡手可得。她仰著頭望了一會，眼角餘光瞥見紫英正朝這裏走來。
“陸姑娘。”紫英在三步之外站定。
“嗯？”
“接下來……你要去何處？”
菱紗思索了片刻。
“……如今，我只剩下最後一件寶物要取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需向你借一樣東西。”
紫英沒有猶豫：“姑娘請講。”
菱紗站了起來。薄薄的星輝下，紫英臉龐的輪廓顯得溫柔而清明。她的目光慢慢撫過那如雪的發絲，最後，毫不躲閃地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九龍縛絲劍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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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嗯。”
“我和她很像？”
“……”
“那就是很像啰！”她心思轉得極快，此刻已有了主意，笑嘻嘻地又問：“她是不是——長得很漂亮呀？”
“……”
“你不點頭，就是說長得很醜了？！”
“……你不曾見過她，休要亂語。”
“哦呵呵呵，小紫英，原來你這麽害羞。如此看來，她一定是貌若天仙啦？”
“……容貌美醜，並不重要。”
“呵，就知道你會這麽說！……那，你的這位故人，她叫什麽名字？現在又在哪裏？”
“……”
“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就去找整理生死薄的韓姐姐幫我查！到時候啊——”
“等等……”她話還沒說完，紫英便回過頭來打斷了她，聲音微顫。
“你在鬼界……認識姓韓的女子？”
她氣鼓鼓地瞪他一眼：“哼，你終於肯理我啦？”
“……”
“既然你早已猜到了，我也就實話告訴你吧，”她故意將話題引開了去，希望他能追問“韓姐姐”的事，“……我在做鬼之前啊，原本是一只鳥。”
可他依然默不作聲，她於是只好繼續說了下去。
“自打我從蛋殼裏鉆出來，就一直無憂無慮地生活在林子裏。但後來有一年大旱，草木莊稼都枯死了，我不得不離開家鄉，飛到有水的地方去……我不分晝夜地飛啊飛，也不知飛了多久，終於找到了一戶有水的人家，可我還沒喝到水，就沒了力氣，掉在這戶人家的井邊，還差點被一條大黃狗吃掉。”
她說到這裏，又看了看紫英。只見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湖面，似乎在靜待她說完。
“不過呢，我總算福大命大。這家的主人發現了我，把我救活過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住在他家的屋檐底下，每天唱歌給他們聽……再後來，我做了鬼，閻王爺答應，如果我能找齊他想要的寶貝，他就讓我下輩子給這戶人家做女兒。所以，我就借了個人形，跑到陽間來啦！”
她急中生智編出了這一番話，可紫英仿佛比百年前還要謹言慎行，即便到了此時，也還是沒有半分追問的意思。她暗自焦急，直想跺腳，強忍了好一會，才又愁苦地說道：
“唉，可惜韓姐姐不能和我一起出來玩。我剛到鬼界的時候，她就已被罰在那裏做苦役，閻王爺叫她整理生死薄。上次我回去看她，她還在整理生死薄，都整理了一百年啦。那些生死薄啊，剛看時覺得好玩，可是看多了，也沒有意思……”
紫英的眉頭一點點地揪了起來。從聽到“韓姐姐”三個字開始，直到現在他的表情才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菱紗心頭一酸，連忙笑道：
“不過我看韓姐姐她倒是自得其樂得很。她和那個什麽‘雲叔’，在鬼界可是名頭響當當的人物，大鬼小鬼都樂得受他們差遣，就連閻王爺也被他們弄得焦頭爛額的，拿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呢！”
紫英輕嘆一聲：
“你可知，她的苦役何時才能結束？”
“這就不知道了，韓姐姐從來沒跟我講過……”她頓了頓，突然奇道：“咦？紫英，莫非……你認識她？”
紫英猶豫片刻。
“……嗯。她便是我方才所說的那位故人。”
“原來是這樣！”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可真是巧！難怪你會覺得我和她很相似，韓姐姐自己也總說我和她很投緣，上次回鬼界時，她還托我去黃山看望她的一個朋友呢。”
紫英微微訝異：“她說的，可是黃山青鸞峰？”
“對對！”菱紗連連點頭。“韓姐姐說呀，她有一個好朋友，一百年前離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另外一個好朋友，眼睛受了傷看不見，住在黃山青鸞峰，也不知現在究竟如何，所以讓我替她去看看。”
紫英道：“姑娘若是前往，在下可以帶路。”
他說話時眼神黯了一黯，菱紗看得分明，便問：“怎麽了？你的臉色這麽不好，是不是因為韓姐姐把你忘記了？”
紫英道：“並非如此。”
菱紗拍手一笑：“哈，看來韓姐姐說的果然沒錯！”
見紫英迷惑地看向自己，又解釋道：“韓姐姐說了，她還有一個好朋友，不僅是個冰塊臉，還是個悶葫蘆，如果放著不管，今後遲早有一天，他會把自己悶死！所以啊，這個朋友，她得親自去探望才行~~”
“……此話當真？”聽到這個，紫英搖槳的雙手不由頓住了。
“我為什麽要騙你！”
“那……她可說過，何時來麽？”
“噗！哈哈哈哈哈哈……小紫英，你承認自己是冰塊臉，還是個悶葫蘆啦？”
“……”
“好了好了，不氣你了……其實，我也不知道閻王爺什麽時候才肯讓韓姐姐來陽間一趟，我只聽她說過，韓家人生前的罪孽，是要過好久才能還得清的。”
她見他低眉不語，便又柔聲說道：“……紫英，你這麽掛念韓姐姐，她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紫英緩緩搖頭：
“……她知不知道，卻也無妨。”
“哇，看不出來冰塊臉還有這麽溫柔的一面！”
“……你休要胡言亂語。”
“呵呵……怎麽了嘛，開個玩笑都不行？我告訴你，我可是知道好多關於韓姐姐的事情，你要是敢對我兇，我就再也不講給你聽了！”
這一次，紫英沒有接話，只是慢慢地又搖起槳來。
此後，紫英又陪菱紗去了幾處地方，有的是盤踞著靈獸的山洞，有的是寺廟，還有的則是城鎮中的富貴人家。每到一處，菱紗都會獨自前往“收集寶貝”，待事情辦妥後，便和紫英一同禦劍離開。幾日下來，紫英不知為何變得越發的沈默，無論菱紗開什麽玩笑，或是故意激怒他，甚至是對他講“韓姐姐”的事，他都只是簡短地對答，不曾流露出絲毫起伏的情緒。
菱紗心裏暗暗覺得奇怪，可兩人連日奔波，她也無暇多想。終於，閻王那帳單上的寶貝只剩下了最後一件。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她便提議去青鸞峰看看“韓姐姐”的朋友，這樣她回鬼界投胎之時，也好對“韓姐姐”有個交代。
對於她的要求，紫英自然沒有異議，當即召出了魔劍，兩人一同朝黃山青鸞峰飛去。
快到黃山時，紫英說道：
“陸姑娘……韓姑娘曾對你提過的那位在百年前離開的朋友，如今已經回來了，也住在這青鸞峰上。”
“真的嗎？那可太好啦！韓姐姐的三個朋友我都見到了，待我回去告訴她，她也總算可以放下大半個心……”
紫英問：“韓姑娘還有何事掛心？在下也許能幫到一二。”
菱紗嘻嘻一笑：“怎麽，你這麽快就忘記了？韓姐姐說她對你放心不下，要親自來看你呀~~”
紫英於是不再答言。須臾，前方一片流煙飛散，青鸞峰已近在眼前。
“……這就是青鸞峰？”菱紗剛一跳下魔劍，便假裝好奇地四下張望。雖然這百年間，為確保計劃的萬無一失，她從不曾回來過，但要在鬼界打聽到雲天河的消息，卻是易如反掌。
早晚三柱香，這是雲天青給他兒子定下的規矩。菱紗到了鬼界以後，很快和雲天青混得熟了，那每日的六柱香有沒有斷過，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眼下，好不容易才回到這令她魂牽夢縈的地方，卻又偏偏得裝出對一切都陌生的樣子，連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紫英點了點頭，收起魔劍，朝坡上的木屋走去。這山峰上四季青翠，溪水歡騰，永遠都是這樣令人神怡。菱紗呼吸著那清新的草木香氣，只覺十分親切。
紫英才剛走了兩步，木屋的門就開了，雲天河活蹦亂跳地從裏面跑出來，連聲叫道：
“紫英！紫英！”
在他身後，柳夢璃也正含笑朝這邊望來，看到菱紗時，微微一楞。
“天河，夢璃……”紫英停住腳步，似乎在猶豫該如何介紹隨自己一同前來的少女。雲天河奔到他面前，覺出另有一人，敏銳地偏過頭來。他的眼睛雖是閉著，可臉上卻漸漸現出吃驚與疑惑的神情，喃喃叫了聲：
“菱紗？……”
他此言一出，其餘三人皆是一震。菱紗萬沒有想到他這麽快就認出了自己，一時呆住，不知要怎樣才能掩飾過去。雲天河聽見周圍一片寂靜，更是急於確認那人到底是不是菱紗。他上前幾步，伸手一抓，慌亂中菱紗只得向旁跳開。雲天河抓了個空，頓時大急：
“菱紗！菱紗？！菱紗你回來了？菱紗——”
“野人！”定了定神，菱紗斥道，“韓姐姐說你是個野人，你果然就是個野人！”
“啊？！”雲天河一楞。
“天河，這位姑娘姓陸。……她不是菱紗。”紫英擡手按住他的肩道。
雲天河撓了撓頭：“……對哦。她的聲音……和菱紗不一樣……”
菱紗見他遲疑了，趁機道：“你聽著，我不是韓姐姐，我、姓、陸！看你這樣子，也不過是個毛頭小子，你最好乖乖地叫我一聲‘陸姐姐’，否則啊，我就把你的小辮子揪下來餵山豬！”
雲天河嚇得退了一步：“好、好兇……不過，我的年紀可不小了，我已經有——”他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撓起頭來，“呵呵，反正，我已經有好多好多歲了~~”
菱紗噗地一笑：“這有什麽了不起！我告訴你，本姑娘也有好多好多歲了，不信，你可以問問紫英。”
雲天河聽她這麽一說，便又向紫英“看”去。
紫英道：“天河，夢璃，這位陸姑娘是菱紗在鬼界的朋友，受菱紗所托，前來青鸞峰看望你們。”
“真的？！”雲天河大喜。
“陸姑娘。”柳夢璃欠身一禮。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言談舉止還是那樣溫柔脫俗，菱紗想起當初與她在幻瞑界傷懷一別，後來自己臨死前，也只有一位不會言語的“夢璃”相送，沒想到，如今他們四人竟能在青鸞峰團聚。她心頭一熱：
“想必你就是柳姐姐了吧？韓姐姐經常跟我說起你，她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一定很高興！”
柳夢璃微微一笑，捋了捋發絲，正要接話，雲天河卻又插了進來：
“那個，陸……陸……陸姐姐？菱紗她，有沒有說起過我啊？”
柳夢璃不由掩口而笑。菱紗哼了一聲：“你？當然有啊。韓姐姐說啊，你是個到處闖禍的大野人！”
“呵，呵呵呵呵……”雲天河笑了起來，惹得菱紗也忍不住笑了。幽幽翠峰似乎恢覆了往日的歡聲笑語。柳夢璃招呼大家進了屋，砌來熱茶，菱紗便將自己作為一只鳥的“身世”對雲柳二人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最後感嘆道：“要不是機緣巧合，讓我遇上了紫英，這麽高的一座山啊，我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爬上來呢！”
雲天河笑道：“原來，你也不會禦劍啊。我以前倒是會的，但已經好久沒試過了，呵呵~”
菱紗望著他的眼睛，心裏難過，嘴上卻道：“看你這麽笨，我才不信你會禦劍咧！”
雲天河聽了，卻不介意：“這個，我是挺笨的，以前菱紗也常說我笨……”
柳夢璃問：“陸姑娘，菱紗……她還好嗎？”
菱紗得意地道：“韓姐姐現在呀，可算是鬼界一霸！哦，還有那位雲前輩，也是鬼界一霸！”
“爹？！”
“對啊。韓姐姐很惦記你們，她總說，你們是她最好的朋友，不知道將來還能不能再見面。我臨走前，她還特意交代了一番話給我，讓我轉告你這個野人。”
“什麽什麽？”雲天河迫不及待地問。
菱紗站起來，深吸一口氣，猛地喝道：
“雲、天、河！”
“啊？！”
“本姑娘活著的時候，就受盡了你的氣，後來做了鬼，你竟然還要來氣我！你說，咱們什麽時候拜過堂、成過親？你為什麽要在那碑上刻個什麽‘愛妻’，毀了本姑娘一世清白？你知不知道雲叔現在每天追著我，要我管他叫‘爹’？！我真是——我限你三個時辰之內，把那塊碑砸碎了拿去餵豬，否則，就算是做了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她暢快淋漓地吼完，忽然覺得不對，便忙補上一句：“這些話，都是韓姐姐讓我告訴你的，你聽明白了嗎？”
雲天河呆楞了半晌：“可、可是……當初我問紫英，紫英他也說——”
“你！你別賴在紫英身上！韓姐姐說了，她知道這都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她還說啊，你這個野人就是稀裏糊塗的，她真恨不得替柳姐姐揍你一頓！”
“啊？！”雲天河已經完全暈了頭，“替夢璃？……為什麽？！”
菱紗重重地嘆了口氣，按了下自己的太陽穴：“唉，跟你多說也沒有用。總之，你現在馬上去把那塊碑砸了，不然以後韓姐姐問起我，我可救不了你！”
“哦……”雲天河委屈地撓了撓頭，“可是……”
“還‘可是’什麽？”
“可是……山豬不吃石頭……”
柳夢璃噗地一笑。菱紗終於沒能忍住，在他的頭上狠敲了一記：
“你——你真是氣死人了！”
雲天河揉著腦袋，面露懷念之色：“陸——陸姐姐，有你在，就好像菱紗又回來了一樣……”
他說完這話，屋內竟突然安靜了下來。菱紗暗自心驚，正想著要如何才能轉移他的註意力，卻聽方才一直不曾開口的紫英問道：
“天河，望舒劍現在何處？”
雲天河道：“我把它放回石沈溪洞裏去了~~”
菱紗不明白紫英為何會提起望舒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時，柳夢璃道：
“陸姑娘，你遠道而來，便留下吃晚飯如何？我們也想多聽你說說雲叔和菱紗的事。”
“好啊好啊！”雲天河立即跳了起來，“我這就去獵山豬，晚上我們燒山豬肉吃！”
菱紗笑道：“那就有勞啦。我聽說這山上的風景美不勝收，正好參觀一番。”
一聽他們說定了，雲天河歡呼一聲，興高采烈地跑出了門去。柳夢璃要去廚房準備菜肴，也暫時離開了木屋。菱紗見紫英沈默地站在一旁，似有心事，便道：
“紫英，你一定對這青鸞峰熟悉得很，你陪我四處看看，好不好？”
紫英點了點頭。兩人出了木屋，沿著那山溪隨意地走著。如今，這四周比百年前多添了許多高大的樹木，枝葉一層疊著一層，令這小片山坡顯得更加幽靜清涼。
菱紗嘆道：“果真是個好地方！”
見紫英仍不說話，又道：“紫英，我這次回去投胎，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啦，你有什麽話，需要我轉告韓姐姐嗎？”
紫英略一沈吟，謝道：“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領了。”
菱紗奇道：“咦？……為什麽？你們這麽久沒見面了，難道就沒有什麽話想對她說，或是什麽東西想讓我帶給她嗎？”
紫英道：“……不必了。”
“哎，你這個人還真是古怪！我看你這麽喜歡韓姐姐，想幫幫你，你卻不肯領情！”
“你……”紫英驚訝地睜大了眼。
“你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對不對？呵~~這還用知道呀，你這個冰塊臉也就只有在我提到韓姐姐的時候才會有些變化，這難道還不容易看出來嘛？……而且看這樣子，你還沒有對韓姐姐講過，是吧？”
“……”
“說嘛~~你到底有沒有對她講？”
“……過去之事，提之何益。”
“啊？那就是沒有對她講啰？”菱紗鼓起勇氣道，“那，你答應我，等韓姐姐來看你的時候，你一定要對她講！”
紫英搖了搖頭：“我不能答應你。”
“你！……虧我跟你費這半天口舌，好，那你就繼續當你的悶葫蘆吧！”
她說完便氣鼓鼓地轉身跑開。不遠處，雲天河正追著一只山豬，高興地來去呼喝。虧他只憑一人一豬，竟能把這山巔攪得十分熱鬧。菱紗從小石橋上跑過，只見對面一棵巨木的濃蔭之中，隱約露出一角屋檐。那是她最喜歡的樹屋。
她順著小路爬上了樹。想是由於雲天河眼睛不便，百年間少來這裏，原來的小路已長滿青苔和蘑菇。周圍的藤蔓明顯被劍鋒砍過，這大概是紫英定期清理時留下的痕跡。
她推開屋門，來到窗邊。此時正值黃昏，茫茫的群峰之上，艷麗的晚霞將雲海染得五彩斑斕，頭頂不時有歸巢的鳥兒撲棱翅膀的聲音掠過。她站在那裏眺望良久，想起自己從前也曾站在這同一扇窗邊，外面夜色如水，皓月當空……那時，她在想什麽，她說了什麽，都還清晰如昨。一幕幕回憶紛至沓來，仿佛此刻的雲海一般，是個朦朧而斑斕的夢境。可就在這恍惚之中，卻有個聲音突兀地闖了進來，令其他的一切都煙消雲散——
若是唯你一死，方能解我派之災，那瓊華派即使無恙，往後又有何顏面存於世間？
一句無關兒女情長的話，紫英說得懇切而坦蕩。時隔多年，她不知為何偏偏是這一句話，令此時的她眼眶微濕。
“……陸姑娘。”
紫英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她連忙閉了下眼，再回頭時，又已是笑意盈盈。
“……晚飯好了。”
一頓豐盛的野味，四個人直吃到外面繁星滿天。
其實要說吃，主要是雲天河在吃。其餘三人不一會便吃好了，只是放了筷子坐在那兒聊天。菱紗滔滔不絕地將“韓姐姐”在鬼界的事跡一一講來，聽得雲天河恨不得立刻跑到鬼界去，可又擔心被雲天青責罵。柳夢璃頻頻掩口，紫英和從前一樣最為沈默，但偶爾被菱紗所迫，也不得不說上幾句。
飯後，柳夢璃著手收拾碗筷，雲天河雖看不見，卻團團地圍著她說要幫忙。菱紗不願打擾他們，便出了木屋，坐到溪邊的大石上看星星。這青鸞峰聳入夜空，頭上的星星都又亮又大，似擡手可得。她仰著頭望了一會，眼角餘光瞥見紫英正朝這裏走來。
“陸姑娘。”紫英在三步之外站定。
“嗯？”
“接下來……你要去何處？”
菱紗思索了片刻。
“……如今，我只剩下最後一件寶物要取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需向你借一樣東西。”
紫英沒有猶豫：“姑娘請講。”
菱紗站了起來。薄薄的星輝下，紫英臉龐的輪廓顯得溫柔而清明。她的目光慢慢撫過那如雪的發絲，最後，毫不躲閃地停留在他的眼睛上。
“……九龍縛絲劍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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