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酆都至陳州，禦劍而行不出一個時辰就到。紫英曾在蜀山上答應陪菱紗去幾個地方，而菱紗要去的第一處，便是這陳州千佛塔。雖然她傷未痊愈，紫英認為應該在酆都多休息幾日，但菱紗卻說若是在這“鬼地方”待久了，就連活人也會變得鬼裏鬼氣的，要休息也得換個地方才好。她的言外之意，紫英自然聽得明白，於是不再堅持，兩人將藥品準備妥當之後，便離開了客棧。

再次站在那舊牌樓下，一時無人說話。菱紗想起先前之事，心頭有些許酸澀，可更多的，卻是一片若即若離的淡淡甜蜜。身旁這個人是她一切煩惱的源頭，可是，又似乎能夠讓她忘記一切的煩惱。現在終於再沒有什麽蜀山弟子會打擾到他們，一想到接下來的路途上有紫英為伴，她便舒心地笑了起來：

“紫英，我們要怎麽去？”

紫英略一沈吟：“禦劍是最快的辦法，不過，你的傷——”

“我的傷不要緊！”她連忙說道，“那就禦劍吧！在蜀山上時，我看見你在天上飛，真是好厲害呀！我也好想試試，不如……不如你就帶我飛過去吧！”

紫英看著她，目光中除了隱約的疑惑，似乎還有一種埋藏在更深處的覆雜的情緒。他還從不曾像這樣定定地看著她，看得菱紗心裏一陣發慌。

“你……當真不會禦劍？”

“不、不會啊！”她按下心慌，一口咬定。“所以，你帶我飛，行不行嘛？”

紫英垂目：“……也好。”

“太好啦！”菱紗一高興，便忍不住湊近了些。“謝謝你哦，紫英，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陸姑娘——”紫英微微皺眉，可最終卻什麽也沒有說，一揮袖，魔劍已橫在腳邊。他輕輕一躍，立於劍上，衣袍的下擺被流轉的氣息吹起，翩翩如在風中。菱紗望著他的發絲和那依舊筆直如刀削般的背影，臉上的笑容還未退去，眼眶卻驀地一熱。

不是沒有想象過和紫英同乘一劍的情景，但當這一切真的發生時，她卻覺得如在夢中。她站在他身後，低頭望著他的腰帶。那帶子想是註過靈，上面繞著一圈墨藍色的符紋。她的指尖緩緩靠近，剛一觸及，便感到紫英的身體細微地一顫。

“走吧。”她輕聲說。

下一刻，他們已身在流雲之中。

紫英禦劍平穩之極。如果不是兩側不斷變換的白雲和在耳畔呼呼刮過的勁風，菱紗甚至會懷疑自己還仍站在酆都的青石板路上。她不禁想起第一次與天河一同禦劍的情景，那寶劍就猶如浪尖上的小船，起起伏伏左搖右晃，弄得她頭暈目眩，只恨不得把那根在眼前亂跳的豬尾巴小辮揪下來解氣。此刻，紫英素白的發絲不時拂過她的臉頰，當他們鉆入雲中時，便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發，哪些又是飛舞的雲煙，只有那細癢的感覺徘徊在臉上。隔著咫尺，那略微變淡的藍色背影更是一刻也沒有動搖過。

他們自高空中飛過，頭上和身邊都是雲彩，腳下的山川是朦朦朧朧深淺不一的綠色。路程走了大半，菱紗越來越冷，盯著紫英的背脊猶豫了好一陣，直到最後連牙齒也開始打起顫來。她於是一寸寸地靠近，將額頭貼在他的背上。紫英的衣衫在雲霧中亦是一片冰涼，可她卻覺得好過了許多。她知道紫英一定不會在禦劍時將自己推開，盡管這會讓他為難，但她出於一點私心，還是這麽做了。

果然，她的額頭剛剛貼上那藍色的外衣，就感到紫英的身體僵了一僵：

“姑娘可是覺得身體不適？”

“嗯。我有點冷。”

“……請再忍耐片刻，陳州就快到了。”

他說完，催動魔劍徐徐下落。越是接近地面，風就越暖。

菱紗低頭一看，只見下面正是陳州的郊野，處處花紅柳綠，一派明媚的田園風光。她身上回暖，心情也隨之好轉，笑著看看前方如雕像般立在劍上的人，懇求道：

“紫英，我們再下去一點，好不好？”

“……你仍覺得冷？”

“那倒不是……”她故作可憐地道。“我不像你，說飛就可以飛……上次你帶我飛下蜀山，我昏昏沈沈的什麽也沒有看見。如今好不容易在天上飛一次，好想再靠近一點，看看地上的房子啊，人啊……紫英，你好人做到底……”

前方的人一直沈默不語，她的聲音也就心虛地低了下去。過了片刻，只見紫英胳膊微動，周圍一片碎光閃爍，竟是施了個隱咒，將兩人的身形連同魔劍一起隱去了。緊接著，魔劍又向下按落百餘丈，他們自那條彎彎曲曲的商道上空向城門飛去，道路兩旁的房屋、大片的田野以及正在田間耕作的農夫與牲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趕路的行商和馬車在他們腳下慢吞吞地爬動著，瞬間就被他們甩在了後頭。

菱紗看得高興，在越過陳州的城門時，更是玩心大起，隨手摸出一枚銅錢擲向那城墻的墻頭。她的乾坤一擲早已是爐火純青，一枚小小的銅錢自然不在話下。只見那銅錢不偏不倚，“叮”地一聲打在一名衛兵的頭盔上。衛兵摸了摸頭，四下張望，發現是個銅錢，不由大喜，周圍的幾個兵也忙圍過來看熱鬧。不過，這時的菱紗已然飛在鬧市之上，對那小銅錢在墻頭上引起的響動，自是不知道了。

他們越過街市，飛向湖畔。湖邊的諸多樓閣有的換了招牌，有的改了門面，都有些變化，只有那肅穆的佛塔仍在對岸與弦歌臺遙遙相望，一如往昔。

紫英本欲直接飛過湖面，落在佛塔底下，可菱紗卻一連聲地叫停，說是在城裏有事要辦。他於是讓魔劍在一處僻靜的柳蔭下落定，兩人現了身形。菱紗笑嘻嘻地將他領到那“有事要辦”的地方，原來卻是一處賣幹果糕點的小食攤。菱紗買了點杏脯，又包了兩大袋瓜子，這才心滿意足地向碼頭走去。

碼頭上停靠著一條畫舫，還有幾條擺渡的小木船。菱紗不由分說跳到其中一條船上，塞給船家幾個錢：

“您上岸喝酒去吧，我們自己劃就好啦。”

船家收了錢，高興地去了。紫英走上船，見菱紗正抄起一只船槳，便阻止道：“陸姑娘，還是在下來劃船吧。”

“那就有勞啦。”菱紗倒是爽快，將船槳一遞，自己轉身坐到船頭，拆開一包瓜子吃了起來。

這天風和日麗，湖面平滑得如明鏡一般。放眼望去，只見天寬水闊，白雲悠悠，令人的精神為之一振，似乎胸襟也變得寬闊了。紫英不急不徐地搖著槳，船尾在水面上留下兩道淺淺的波痕。菱紗嗑著瓜子，不時伸手撈一把清亮的水花，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對面的人，快到湖心時，終於忍不住“噗”地一笑。

“紫英，你很少劃船吧？”

“……的確。”

“我一直想問你，從頭發的顏色看，你的年紀似乎不小了，可模樣卻這麽年輕，莫非……你已經成了仙人？”

“在下並非仙人。”

“那你是少年白？”

“……”

“你平時都做些什麽呢，修道嗎？”

“有很多事可做。”

“比如？”

“……”

“哎！”菱紗重重地嘆了口氣。“你什麽都不肯說，我都快悶死了！”

她說完，又偷偷地看了紫英一眼，卻見他神色黯然地望著遠處的湖岸，似乎全然沒有聽見她的抱怨。原本，她只是想像從前那樣逗逗他，可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從前紫英雖是嚴肅慣了，卻並非小氣的人，更不會因為被別人逞了口舌之利而耿耿於懷，計較於心。回想剛才的問答，她應該沒有講太過分的話……不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他如此難過？

小船在沈默中靠了岸。菱紗讓紫英留在岸邊，自己去了寺中。待她回來時，紫英竟還和剛才一樣，出神地站在停船的地方。遠處的湖光與暖紅色的花影融成了一片，將他的側影襯托得越發孤單。

“紫英？”

“……事情辦妥了？”

“嗯。”她點了點頭，難掩臉上的擔憂之色，“你還好吧？……為什麽不高興了？”

想了想又問：“是不是剛才我說了什麽，讓你生氣了？”

不料這一招並未湊效，紫英只是淡淡答道：“姑娘多慮了，請上船吧。”

菱紗不甘心，叉起腰，沖他哼了一聲：“好！你要是不說出來，我就不上船，除非你把我打昏，直接運到對岸去！”

她表面上氣勢洶洶，心中卻是半分把握也無。如今她與紫英雖然相互有過救命之恩，但畢竟還沒有以朋友相稱。更何況，就算是真正的朋友，也不能逼迫對方說出心中的全部所想。她自是不知道他在這百年間經歷了什麽，亦不知他是如何看待從前的“韓菱紗”和現在的“陸姑娘”，更不知他此刻究竟為何神傷。越是接近她日夜期盼的那一刻，她就越是無法靜下心來分析其中的緣由。情急之下，只好耍賴。

紫英緩緩地轉向一邊。從菱紗這裏，並不能看見他臉上的神情，可那沈默中滲出的無奈與苦澀卻緊緊地壓迫著她的胸腔。

“你……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紫英的聲音很輕，卻如轟然而至的雷鳴一般令她呆立當場。

作者有話要說： 加一張插圖^^

插圖 by 疏影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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