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平江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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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熙攘,傍晚的暮色斜斜掠下,一如往日祥和。

關鳩本是走得極快,眼下看周圍人不疾不徐,步子竟也被帶得慢了些。各種大娘、大爺在街道邊緣閑晃,茶館中仍舊喧鬧嘈雜。她在茶鋪前駐足,覺得今日喝茶的人格外多。

不只是這樣,那鋪子雖然平日裏便座無虛席,今天似乎格外擁擠。在最裏邊,似乎坐著眼熟的身影。待人流湧動,終於看清。

關家生意做的大,同宮中有許多往來。京城中閑職多,便常常是端王來處理采購事宜,所以有緣見上幾面。眼下,蘭景言坐了最內的位子,不停在說著什麽。

看他的對面,一個身影矮小瘦弱,衣著不凡。看蘭景言一擡頭,張了張嘴,那矮小的身影便回過頭來,正和關鳩對上目光。不出意料,正是蘭況之。

這兩兄弟似乎有很多話要說。關鳩點頭示意,便轉身離去,卻忘了細思為何今日這般湊巧,大人物都紮堆在大街小巷間,而且無所事事著。

又走了幾步,竟又撞上一個人影。那人笑容和藹,臉上褶子祥和地擠成一團:“關小姐。”

關鳩再次停下腳步,點頭道:“杜相。今日這般閑心,竟又來體會人間疾苦。”

杜崇良嘆聲,道:“陵陽繁榮,哪裏來的疾苦。這番,老夫是真的要去外面看看了。”

關鳩向遠處一望,全無異樣,便接著道:“杜相這樣年紀了,還要出遠門?”

“算不得出遠門。”杜崇良擺了擺手,苦笑道:“便是聖上革了我的職,這次是真的要回老家養豬咯。”說完,便挑了茶館門口的朝天座位,悠哉坐下。

關鳩奇道:“你被革職了?什麽時候的事,京城中竟然沒鬧出動靜。”

他道:“今天早朝後,寧王殿下歸來,聖上便找了我們去。未曾想寧王在多日前就上了書,說要罷老夫的官。看聖上左右為難,老夫便主動要求革職,才有了現在的閑散。”

關鳩內心大驚,一時間忘了自己要去幹什麽的,也挑了個靠近的座位坐下:“就這麽妥協了?不是才說要遣軍北上,還沒開始動作呢。”

“寧王說得對,老夫都這般年紀了,腦子大不如從前。丞相這位子,重中之重,自然是要清醒些的人來坐的。”杜崇良喚了小二,竟是點了壺燒酒,還要了兩個杯子。

關鳩道:“杜相,喝酒傷身。”

他酌了半杯,舉杯道:“小酒怡情。老夫明日便要走了,恐怕這輩子,再也嘗不到陵陽燒酒的滋味。關小姐若有閑,不若留下共飲兩杯?”

關鳩方才記起自己前來的目的,起身道:“有事在身,恕難相陪。杜相是要去往何方歸隱,來日定前去拜訪。”

杜崇良笑道:“子虛山,烏有堂,配一糊塗老人,坐看夕陽晚。”說完,便將杯中燒酒一飲而盡。看他面色已經泛起潮紅,恐怕再問也問不出什麽消息了,關鳩便躬身告辭。

杜崇良雖然臉色微紅,眼神卻是清明。看關鳩一路前行,飽含深意地點了點頭。

關鳩告別了杜相,眼看著離安王府已不遠,步子加快了些。卻看路邊又站著幾個人,見她路過,招呼道:“小鳩!好久不見,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到處尋不到你。”

正是鐘寧。她身邊站著的人挺拔俊朗,舉止溫雅,正是她那大師兄裴於飛。關鳩聽她喊自己,心莫名漏跳一拍,便笑著對她招手,走上前去。

走進了,才發現一簇人中竟還有孔長笙,其餘的幾個男女都是陌生面孔。

鐘寧道:“小鳩你可知,這位先前遇見的裴公子,正是我那來無影去無蹤的大師兄。師父托我的事情總算辦好了,我過幾日便要去常谷,日後很難相見了。”

“常谷?你不是漢信人嗎,要回也要回那裏吧。”關鳩回著,心中暗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了,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鐘寧搖了搖頭,道:“師兄要成親,我得替師父去看著。”

“你師兄,成親?”關鳩目光瞟向一旁的裴於飛,他點點頭:“和郡主。郡主說,在狐郡時多虧關姑娘,才能平安回到陵陽。有勞了。”

關鳩呵呵道:“客氣。若是沒有我,她說不定會平安回到漠北。”

孔長笙終於開了口,關鳩才發現她這麽久一言不發,原來是因為嘴中含了一口滾燙的湯包。只見她終於費勁咽下,正欲開口,裴於飛又從手中的碗裏掏出一個來,塞近她欲言的嘴中:“小笙,小心燙。”

孔長笙話被噎住,只顧得哈氣將那湯包咽下,狠狠剜了他一眼。

關鳩總覺得這裏的氣氛沒來由詭異,便幹笑兩聲,道:“提前祝你們百年好合。我有事在身,就不多言了,來日有緣再會。”說完,還是沒忍住看了鐘寧一眼,她微笑著點點頭。

關鳩總算脫身,一路上越想越奇怪。這短短一條路,怎麽就被叫住那麽多次呢?還有這些人,一個個游蕩在街道上,似乎一個個都各有其事,卻都有閑工夫來招呼她。

來不及細想,安王府便到了。

奇怪地,安王府的大門竟直直敞開著,來往的行人也不覺得奇怪。她覺得這樣闖進去不太好,便抓了一個路人問:“這位小姑子,你可知安王府今日是怎麽了?竟門扉大開。”

那姑娘道:“誰知道呢,自早上就這樣了。進進出出許多人,也不知在鼓搗什麽名堂。”

關鳩謝過,覺得稀奇。便踏門而進,卻看喬溫正直直站在門口,對身邊的女子道:“這段要緊湊些,老頭子雖然眼花,但節奏太慢,始終生疑。”

那女子生得一副美艷面孔,紅衣似血。她甚是嚴肅地點點頭,道:“也不知他們會不會到。說到底,這還是個大動作,我已讓人加急送信,說是情形有變,我們難以支撐。老頭子門中沒多少人,也該自己來了。”說完,手中劍一提,便要抽出來。

喬溫後退一步,回頭見看關鳩站在門口,身形一頓,那女子抽劍直直沖來,她猝不及防,好不容易才躲開。女子也註意到異常,向門口看來。

“關鳩。”喬溫聲音平和,似乎早料到她會趕來。

關鳩尷尬地站在門前,道:“你們在做什麽?排戲還是比武?切磋還是鬥毆?”

女子好笑地望向喬溫:“你不會沒告訴她吧?”

喬溫垂下眸子,後悔道:“我忘了。”

女子長嘆一口氣,無奈地搖頭,道:“天色已黑。把門關上吧,還有些時間,你最好和關小姐說清楚。”說完,便轉身往側廳中去。

關鳩輕咳一聲,走上前:“喬管事,你忘了告訴我什麽?”

喬溫道:“進來說話。”吱呀一聲,王府大門應聲而閉。

“你是說,這是一個局?”關鳩瞇著眼,問。

喬溫點頭道:“正是。方才那位姑娘是唐門的段少主,此番前來,是代表唐門門主,來配合我們。放心吧,關夫人已經離開很遠了,不會碰見。”

關鳩道:“老實說,你們籌劃多久了?風聲竟然一絲也沒叫我聽見,到現在,真覺得自己是被故意蒙在鼓裏的。”說完,憤憤吞下一口茶。

“那是……寧王的杯子。”喬溫話剛出,關鳩一口水噴出來,咳了好一會,道:“說真的,是不是所有人裏,就我不知道了?”

喬溫低頭細數,道:“也不是。這次的行動牽扯眾多,臨水閣的人還留在陵陽,他們萬長老幹脆就不遣人來了。唐門便是段少主,還有顧秦,不過他送關夫人走了,便不能算數。朝廷那邊,豐王因為年紀太小,被他哥發現參與其中,似乎還在教訓著。杜相說要看好戲,所以把行程往後拖了拖,寧王和安王……”

她每列出一個人,關鳩的臉色便難看一分。她冷冷打斷,道:“所以說,你們竟然一個人也沒想起來,要找我說清楚?”

“此事陰毒,關夫人不告訴你,也是希望你能遠離事件中心。”喬溫緩聲道,“既然現在清楚了,不若一起配合配合?雖說謀劃數月,但唐門那些長老究竟是高手,唯恐傷及無辜。”

關鳩面色陰沈不言。只聽安王府剛閉上的大門吱呀一聲,喬溫擡眼望去,段無暇氣勢洶洶站在門口,美目中殺氣畢露,手中寶劍寒光凜凜。

“看來是有動靜了。”喬溫起身,回頭對她一笑:“關小姐若要圍觀,這裏是正廳,危險了些。”說完,便撩起桌上長劍,出了廳門。

關鳩見她將門順帶關上,廳中頓時漆黑一片。估計是只顧著外院的行動,連廳中的燈都沒點。她無奈起身,覺得還是出去看看比較好。門還未推開,覺得身後氣息一變。

“我。”一掌還沒劈過去,便聽那人先出聲了。一道淡淡燭光縈繞屋中,蘭妄秋道:“外面還在演著,先在屋中坐一會。”

關鳩轉身,沒好氣地一皺眉,道:“這位大爺,你不在外面參與,也不在墻根旁圍觀,到這裏來做什麽?”

他微微一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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