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陵陽柳(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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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風是凝固的,就好像擁擠不散的人群,讓人心煩意亂。若是在水邊,有芙蕖碧荷相伴,有明月星辰為客,倒也算得幾分風流。

南湖水畔竹星小樓裏,關鳩與鐘寧對坐,幾盞清茶淡酒於手邊,幾抹了然的笑意浮現於嘴角眉梢。

“阿寧卿卿,見信如唔。”鐘寧展開手中泛黃的信紙,輕聲念著,還沒念到第二句就笑了起來,“小鳩,你怎麽也會寫這樣酸氣的東西了?”

關鳩一把拉過信紙,道:“酸什麽,都是真情實意嘛。”斟了兩杯茶,遞給鐘寧一杯,“說起來,阿寧近來怎麽樣?風言風語也傳得緊,習慣否?”

“關少爺威名赫赫,奴自然愧不敢當。”鐘寧結果杯盞,輕抿一口,道:“想必是我等演技太好,所以那日的情形都被改成鄉村奇談,廣為流傳,差點就流傳到奴這裏了。”

“什麽演技,明明是情之所至,自難收覆。”關鳩嘆了口氣,道:“卿卿同我的親事,家主還未同意,看來得折騰一陣子了。不過,卿卿委身於我,可會覺得委屈?”

鐘寧也嘆道:“委屈有用嗎?人在江湖飄,身不由已。”

“卿卿若有意,假戲真做也未嘗不可。”關鳩挑了挑眉,道。

“別開玩笑了。”鐘寧不以為然,道:“事成之後,關少同奴分道揚鑣,能否相見還不一定。再說了,本就是難成的事,此刻為了戲才撮合到一起,還想著和奴假戲真做?”

關鳩驀地笑起來,明媚如天上星:“對,也是。”

靜閑近日非常閑。

本來就幹的是閑差事,如今又正值夏季,住持也考慮到大家的身體,就沒讓出去做事。所以,一直負責打掃院門的靜閑,如今真是又靜又閑了。

於是,好學上進的靜閑打算自己研究經典,來充實一下自己。未曾想,抱了書還未翻開,住持就將他叫到面前,面色沈靜,一如殿上佛像。

“靜閑呀,你來我寺,也有些日子了。”這寺的住持喚作臨觀,已經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僧了,平日對眾僧都極好,甚得人心。如今把靜閑叫到眼前,也不知道有何用意。

靜閑雙手合十,微微躬身:“住持,有何吩咐?”

“唉,年輕人,就是心急。”臨觀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盤坐與席上,道:“少年人,本就有鴻鵠之志,如今天氣原因,連掃地的閑職都沒了,你心中可曾抱怨?”

“不曾。”靜閑老實回答,“小僧自幼被收養於佛祖門前,吃穿用度,都仰仗佛祖聖輝,可平日院中事務繁多,對於值得考究的經典,從未深讀。而今討了些閑暇工夫,正好可以研究一番。”

臨觀笑道:“果真上進,本住持年輕時候,也不及你啊。這樣,聽說你來自狐郡,這裏正好有件差事,不知靜閑可有興致?”

靜閑緩緩道:“何談興致,住持只當吩咐便是。”

“便就是先前收養你的佛寺,而今狐郡發展良好,香客漸多,寺廟也興盛起來,正缺人手。那裏的住持智森長老,聽聞你還在此處,希望你能回去幫忙。”臨觀微微一笑,從身後翻出來一個包袱,“行李盤纏,本主持都已為你收拾完畢,聽聞你近來的喜好,又加了幾本經書進去,可在路途中解悶。若無意見,靜閑可即日啟程。”

見臨觀絲毫沒有給自己餘地,靜閑只得道:“自無意見,小僧明日便上路。”

“極好,極好。”臨觀滿意地笑了。

要真說起來,靜閑不是挺希望能回去的。依稀還記得先前智森苦口婆心,差點就潸然淚下地對他道,寺裏的口糧已經養不下多一個人了,希望他能念著寺裏諸位的恩情,去往更大的陵陽自尋生路。還未過多久,就又反悔了,靜閑心中還是略有芥蒂。

不過,畢竟是住持的意思,走就走吧,天下所行之處,皆有佛祖聖輝。靜閑想著,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著了,再一醒來,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該是上路的日子了。

陵陽去往狐郡的官道,沿途能路過另外兩地,一是承鯉郡,二是兆風城。這兩地都算得上是富裕,大抵是容得下自己留宿,還不至於餓死街頭的地方。靜閑從南郊的樹林向外走,眼看著就能到達官道。

突然,聽見身旁樹林一陣騷動,隱約有異響。靜閑觀四周林海蒼茫,人無影蹤,恐是野獸一類,假意沒有聽見,只是腳上步伐邁得更快。

“餵,禿頭!”只見草叢異響漸明,窸窣幾聲,從中竄出來一個少年,約莫是十五六的年紀,雙目炯炯,頭發微蓬,臉上有暢快的笑意。

這少年而今見了靜閑,卻毫無禮節地喊他禿頭,靜閑心中自然不太快活。考慮到佛祖的心胸,為了早日參悟,必然還是要海納百川一些,於是他面目寧靜,雙手合十,朝少年一躬:“施主,可有事?”

“嗨,也沒什麽。”少年快步走上,來到靜閑面前,“只是看著偏僻地方,竟有人也像我一般,要往那裏走,頓覺親切。小和尚,你叫什麽?”

“貧僧法號靜閑,平日身居陵……”靜閑的陽字還未出口,就被少年打斷:“靜閑,倒是個高深名字。我叫王小六,也住在陵陽,不過很快就不是了。”

“甚巧,貧僧也欲離開此地,乃是去往狐郡靈安寺。”靜閑道。

靜閑口吃的毛病,只在極其突然或極其緊張的狀態下才會發作,所以現在見了王小六是個人,而不是吃人的野獸,便也不驚了,口齒常人般利落。

王小六見他故作深沈的樣子,豪氣道:“小和尚,你竟也是要去那狐郡?小爺我正巧也欲去此地闖蕩闖蕩,幸得你同路,不如一道吧?”

靜閑唯恐王小六跟著自己一路聒噪,惶惶道:“施主,這般不妥……”

“有何不妥。”王小六又一次截住靜閑的話頭,“陵陽往狐郡的官道走走,哪怕晝夜不停,也要四六天。看你小和尚瘦弱的樣子,定是手無縛雞之力,路上遇見什麽兇險也難抵擋。莫怕,同我一道,小爺自然會罩著你的!”

靜閑不知怎麽,又有些口吃:“小小小僧腿腳不快,恐誤了施主的時機。”

“怕什麽,跟個娘們似的。”王小六不耐煩地揮揮手,“就這麽說定了,以後等我出息了,走到哪裏只要說是我王小六的小弟,定沒有人敢欺負你!”

靜閑看王小六一番壯志淩雲的樣子,也不忍心毀了他的豪氣,又觀四周橫柯上蔽,確實有些怕人,只好又雙手合十道:“那便有勞施主了。”

王小六見憑空來了個跟班,喜不自勝,在走到官道的路上,對自家小跟班噓寒問暖,自覺成為蓋世大俠,抑或富可敵國的日子,已經不遠。

關宅裏又是別一番氣象,可惜不是什麽好氣象。

關夫人自關老爺離世後,便接手關家生意,眾人原以為關家氣數已盡,未料那生意卻愈發紅火。於是,關夫人便理所應當,成了關家下一任家主。

家主威嚴,自是不可挑釁。

可惜關鳩這次,顯然是挑戰了關夫人權威。

“鳩兒,我同長輩們商議了,覺得你這番作為不妥。”關夫人依舊坐在堂上,面容肅然。

這次,周圍沒有了諸多旁觀人群。除了關鳩,坐於一旁的只有一個男子。

關鳩雖然跪在堂下,但脊背挺得筆直:“敢問家主,鳩兒和阿寧乃是情投意合,又有何不妥?”

“你應曉得,雖然你對外是關家少爺,”關夫人卻沒有如先前一般呵責,只是徐徐道,“可究竟是女兒身。平日裏做做男孩子,倒也罷了,而今要真的娶一個姑娘回家,實則不妥。”

關鳩輕笑:“家主可曾有一日,把我當做女兒看待?而今鳩兒把這戲演真,為何卻不合家主心意了?”

關夫人聞言,似要發怒,但又平息了下來,語聲略為頹然疲憊:“鳩兒,娘對你向來嚴厲,也是為了你的未來。”

“所以鳩兒才更應報答家主,將家主的計劃做得更真一些。”關鳩冷聲道。

關夫人聽了,眉頭緊鎖,未答話。

堂下坐著的男子見狀,緩緩站起,對堂上的關夫人頓了點頭。

關夫人擡手,道:“顧先生有何意見?”

“顧某不才,雖知夫人苦心,但此對關少爺實在苛刻。試想,關少爺現在雖然以男子自居,卻不能像一個真正男子般娶姑娘,現在尚可,以後又當如何?”顧秦冷靜地分析,關鳩竟快要以為他會幫自己說話,“夫人的目的幾近達到,倒不如讓關少爺恢覆女兒身。”

關鳩聞言,幾乎要跳起來:“顧秦,你說什麽呢?”

“鳩兒,莫要放肆!”關夫人擡起頭,“顧先生所言,也有道理。只是這好好的少爺突然變成小姐,恐為世人所怪。就算找個由頭糊弄過去,大家又覺得關家小姐竟調戲良家女子,豈不更留人詬病?”

關鳩這輩子,恐怕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對關夫人的觀點深表讚同。

顧秦眼帶笑意看向關鳩,狡黠道:“顧某倒是有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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