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人非物亦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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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王府。霓凰,李逍遙,穆青三人坐在一起閑聊。

“聽說梅長蘇要買宅子了。”李逍遙看似不經意提起。

“我也聽說了。得之可得天下的麒麟才子,總在寧國侯府住,也是不妥。對了,上次他相助於我,我還沒來得及致謝,正好,閑來無事,我們也幫忙看看。”霓凰也好像是突然想起似的。

穆青插不上嘴,就楞著看霓凰和李逍遙討論。其實也沒什麽好討論的,穆王府不遠處就有一座不錯的宅子,剩下的,就是跑腿的活了。

“青兒。”

“小青。”

霓凰和李逍遙看向穆青。

“啊?啊?哦,讓我去找蘇先生?好,好,我去了。”找蘇先生,確定不是找姐夫?

穆青心裏直接把自己這趟當作找姐夫來了,興沖沖地跑去寧國侯府。

梅長蘇此時和飛流在院子。梅長蘇坐在石桌前看書,飛流就坐在旁邊玩魔方。穆青風風火火地沖過來:“蘇先生!”接著就要拉梅長蘇,結果飛流猛地把魔方一放,一把將穆青舉了起來。

穆青在半空中叫著,手腳亂舞,活像水裏的□□。

“別別別,蘇,蘇先生!”

“飛流!把人放下來!”梅長蘇急道。

飛流哼了一聲,就要把穆青扔出去。梅長蘇連忙道:“慢慢放!不許扔!”飛流這才把穆青放下來。

“小王爺,失禮了。”梅長蘇道歉。

穆青這廝也不生氣,反倒十分興奮:“我早就聽說飛流武功高,沒想到這麽高!誒,飛流,你這身手怎麽練的?”說著,穆青往飛流肩上一拍,飛流怒地拍開穆青的手,就要動手,穆青嚇得縮了縮。

“小王爺,既然你要帶我去看房子,那就去吧。”梅長蘇笑得有些僵硬。

“好啊,走啊!”穆青又來了神。

“飛流,把我的披風拿來。”

“哼!”飛流瞪了穆青一眼,怒氣沖沖地去拿披風。

穆青帶梅長蘇來到霓凰選好的宅子。一進院子,就是一樹桃花,小道兩旁栽種著各種樹木,青翠欲滴。拐了兩個彎,就見霓凰一身水藍長袍,站在亭中,背對著梅長蘇。聽到聲響,霓凰轉身,看見穆青帶著梅長蘇走了過來,嫣然一笑。

梅長蘇走到霓凰面前,眼前人只是略施粉黛,也只戴了一件頭飾,可那一笑卻讓他心悸不已。努力讓自己不露出破綻,眼簾微低,行禮。

“見過郡主。”

穆青十分識趣地悄悄離開。

兩人在宅子裏散步。

“我在昭仁宮脫險一事,還未向先生當面致謝呢。”

“是蘇某判斷有誤,讓郡主經歷險境,郡主不加責怪,蘇某已是感激了。”梅長蘇一直微低著頭,沒有看霓凰。

“世人皆有遺漏,萬事怎能周全,相信先生的為人,也不會將霓凰置於險境的。”

“與郡主只是幾面之緣,就如何這麽相信蘇某的為人。在這亂象叢生的京城裏,還是不要輕信他人為好。”梅長蘇想到霓凰就是輕信了越貴妃,才喝下了情絲繞,不免有些擔心。

“先生說得在理,只是不知為何,總覺得與先生並非初見,有一種與生俱來的信任感。”霓凰開始試探了。

梅長蘇沒有想到霓凰會這麽回答,一時亂了心。自己是該高興嗎?定了定神,保證自己不會失態,這才擡頭直視霓凰:“若是人人都像郡主這樣,那蘇某倒是可以省去不少麻煩。”

“怎麽,有人認為蘇先生的作為有所不妥嗎?”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說出的話竟帶著一絲委屈的意味,於是梅長蘇只是笑笑,沒有回話。

霓凰想了想,便明白了:“我想,一定是那個直筒子蕭景琰吧。他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寧折不彎。對於他看不慣的事,總愛說幾句,先生不必與他計較。”霓凰略有深意地看向梅長蘇。

梅長蘇還只是笑:“郡主說笑了,靖王殿下的性子,我怎麽會知道。”說完,似是有些察覺霓凰試探的目光,先走了一步。

霓凰看了一眼梅長蘇的背影,跟了上去。

其實這句話,無論梅長蘇怎麽回答,都會露出破綻。說知道,一個陌生人怎麽會知道,強調不知道,又有些欲蓋彌彰的嫌疑。好吧,其實最重要的,還是霓凰內心的懷疑。

兩人將宅子逛了個遍,一路上,梅長蘇認真地聽著,但一直沒有看霓凰,假裝在看風景,但有時又會悄悄地看一眼霓凰。梅長蘇十分珍惜這一小段時光,畢竟,以後可能都不會再有了。

“就是這些了,一共五進院落,外加兩個小園子,不知先生是否看得過眼?”

“郡主選的自然是好宅院,只是這裏對蘇某來說,未免大了些。”

“那就再選一選,京城中像這樣精致的院子還有好些。”

“挑選宅院這樣的小事,蘇某實在不敢再勞煩郡主了。”

霓凰自嘲似的低笑了一聲:“我閑居京城,倒也不算麻煩。”

一時無言。

“時辰不早了,咱們回去吧。”霓凰先打破平靜。

“請。”

“請。”霓凰手引了引來時的路。

梅長蘇低了低頭,該慶幸霓凰沒有繼續往前面的後門走嗎?但不由地,梅長蘇還是忍不住向後門方向偏了偏頭。

霓凰沒有放過這個細節,可終究猶豫了一下,待梅長蘇走出幾步後,霓凰才喊住梅長蘇:“蘇先生,從這裏出去,離主街更近一些。”

梅長蘇僵了會兒,半晌才轉過身,看向霓凰,卻看見霓凰探究的目光。霓凰直視著梅長蘇,毫不隱晦。

“請吧。”霓凰看了一會兒,先走了。不得已,梅長蘇跟了上去。

兩人出了門,霓凰一直走在前面。也不知是不是都在忌諱什麽,沿街的房屋門窗緊閉,街道上空無一人,北風吹過,街道上幾面破舊的灰色布旌搖搖欲墜,上面依稀看得見“來福客棧”“茶”等字樣,可見,過去,這裏也曾人馬喧囂。只是如今,無限悲涼。

不一會兒,兩人來到了一座廢棄的宅院前。霓凰停了下來。梅長蘇一路上一直低著頭,到宅院時,頭更低了,似是要把整張臉埋在頸間的圍脖裏。

“先生可知這是哪裏?”

梅長蘇沒有看宅子,擡頭看向霓凰,嘶啞著聲音道:“不知道。”

“這是赤焰帥府,是我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霓凰看著眼前的帥府,心下悲淒。曾經的帥府,景致甚至比文人的府邸還要好上幾分。如今十二年過去,一片衰敗之象,臺階上長滿了青苔,爬山虎爬滿了整座墻,樹木無人修剪,四處亂長。“曾經姹紫嫣紅開遍,如今盡付斷井頹垣”,說的不就是如此?

“先生可願,陪我進去走走?”

梅長蘇的心仿佛被刺穿,嘴唇顫抖了一下:“原來是逆犯舊府,可以隨便進去嗎?”“逆犯”兩個字,仿佛抽幹了梅長蘇身上所有的力氣。

霓凰聽到“逆犯”兩個字,一陣心痛,可自己卻無法爭辯什麽。但是,眼前的人不是應該最清楚了嗎?

沒有再接著糾纏“逆犯”的字眼,霓凰看著帥府道:“按理說,被查封的府邸,應該歸內庭司再行分配。可不知為何,這十二年來,陛下就像把它忘了一樣,完全不加管制,任由它無主荒廢,似乎等待著有朝一日,它能夠自己靜悄悄,就這樣消失了。”

“既已荒敗多年,多半已無舊日之痕,郡主又何必非要進去睹物思人呢?”梅長蘇的聲音沒那麽沙啞了,只是臉色好像更差了些。

霓凰沒有看梅長蘇,只盯著帥府,輕咬牙關,顯得有些倔強:“人去樓空,物換星移,可不代表一切就消失了,該留下的,還是會留下。”霓凰頓了頓,轉頭看向梅長蘇:“有些人,有些事,依舊深藏在心裏,不會被時間抹去。”說完,霓凰的眼裏閃過一片晶瑩。

梅長蘇壓下心裏的悲淒,開口勸道:“郡主是重情重義之人,可是此事在朝中關系重大,直到現在都備受矚目,蘇某奉勸郡主,不要在此地逗留了。”霓凰一直在意著這件事,若被有心人抓住,穆王府就危險了。

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霓凰扭過頭,邁上臺階,還記得父王第一次帶自己來這裏,還記得自己歡快地跑進院子,還記得父王與林帥豪爽的笑聲,還記得林姨溫柔的話語,還記得,林殊哥哥,明亮的笑容。霓凰又轉身看向梅長蘇,聲音帶著一絲絲的顫抖:“蘇先生,真的不進來看看嗎?”

梅長蘇沒有看霓凰,低著頭,眨了眨眼,不讓淚水出來,僵硬地轉身,面朝霓凰,卻又只盯著地面:“這只是十多年前的一樁舊案,與蘇某現在所謀之事並無關聯,告辭。”

梅長蘇暗咬牙,轉身,耳邊又響起寒風的呼嘯聲,兵戈的撞擊聲,流矢的破空聲,還有,戰友的悲號聲。梅長蘇的眼紅了又紅,父帥的聲音又在腦海回蕩:“小殊,活下去。”

梅長蘇自己沒有發現,他離開時,背佝僂著,步伐緩慢,沈重,卻不穩,背影寂寥。

霓凰下了臺階,想要喊住他,卻發現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是不是他?看著梅長蘇離去,那滴晶瑩,終於落地,濺起一片塵埃。

兩人都不知道的是,不遠處的屋頂上,一個人坐在那裏,怔怔地看著他們。

先一步回到穆王府,李逍遙卻在大廳裏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大師姐?”李逍遙驚詫道。

“逍遙。”大師姐只淡淡回了一句。

……大師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啊。

“大師姐怎麽不接著四處游玩?來穆王府是有事嗎?”

大師姐目光似乎閃躲了一下:“倒也無事,只是途經此地,想起你在這裏,所以過來看看。”

“這樣啊,金陵城中也有許多不錯的景致,我帶師姐轉轉?”

“不必了。逍遙……”大師姐欲言又止。

“師姐有事盡管吩咐。”

“前些日子我……聽說殞星閣的人出現在了京城?你……”

“原來大師姐是擔心我,所以特地來金陵的。”李逍遙也沒有糾結大師姐是從何聽說這個連魑魅魍魎都要查半天的消息:“我沒問題的,明面上我在這裏只是孤身一人,但暗地裏,殞星閣在金陵的勢力遠不如我。”

“可是,殞星閣的首領不是一般的江湖人,殞星閣的人行事在眾人眼裏一向神神道道就是因為這個首領能演算天命,萬一哪一日他算到你,那……”大師姐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幾分焦急。

李逍遙神色不變,只看著大師姐。大師姐自知說錯了話,別過頭,不再多說。

“大師姐,爺爺們雖說疼我,但到底沒帶過孩子,所以逍遙幾乎是您一手帶大的,我也不問這些消息你是如何得知,但大師姐若實在擔心,不妨在穆王府住下,倒是若是有麻煩事要師姐幫忙,師姐可別撂攤子走人啊。”

大師姐看著李逍遙,鄭重地點頭。

這時,霓凰回來了。

“言姑娘?”霓凰見到李逍遙在大廳,便快步走來,轉而見到大師姐,也不由驚詫了一番。

“姐姐,大師姐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我答應她讓她住在穆王府,姐姐不介意吧?”

“胡說什麽!”霓凰嗔怪:“言姑娘盡管在穆王府住下,有什麽需要吩咐下人便是。”

大師姐作揖:“謝過郡主。”

“言姑娘客氣,只是我和逍遙還有些事要商量,我先安排下人帶言姑娘去房間,如何?”

“但憑郡主做主。”

霓凰笑了笑:“來人,帶言姑娘去房間。”

大師姐見下人來請,便跟那人走了。而李逍遙則跟霓凰去了書房。

“逍遙,你老實告訴我,梅長蘇,他是不是……”一進門,霓凰便迫不及待地問。

“呃……呵,我還以為姐姐是想問為什麽我大師姐突然來了金陵呢。”

“你別給我岔開話題。”霓凰盯著李逍遙。

“哎呀,我,雖然我也覺得梅長蘇很奇怪,但我怎麽知道他是不是?我跟他雖說很熟,但這種事情他又怎麽可能同我細說。”李逍遙似是受不了霓凰審視的目光,佯道。

霓凰底下眼簾,不說話。正當李逍遙以為蒙混過關時,霓凰開口了:“那你去問。”

“什麽?”

“你不是說你和梅長蘇很熟嗎?那你就直接問,他既然不主動告訴你,那你問的話,他總會告訴你吧。”

“我……”看著霓凰略顯倔強的眼神,李逍遙點了點頭。

晚上,蘇宅。梅長蘇還沒睡下,李逍遙就進來了。沒客氣,李逍遙徑直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李逍遙剛來,飛流就察覺到了,開心地沖來,正要喊,李逍遙立刻制止:“噓。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不要喊,會吵到別人的,飛流是乖孩子,不會去吵人家的,對不對?”飛流笑容更盛,得意似的點了點頭。看著眼前無憂的少年,李逍遙的臉上沒有一絲的清冷,仿佛沒有服下寒骨草一樣。“好了,現在乖孩子去睡覺,遙哥哥要和蘇哥哥聊聊天。”

飛流又不開心了,遙哥哥都不來看飛流,來了就讓飛流走。“討厭!”

“好了,小飛流,遙哥哥確實有事要和蘇哥哥說,飛流先去睡,下次遙哥哥給你帶好玩的,好不好?”

飛流又開心了:“好!”點點頭,走了。(怎麽這麽好收買啊╮(╯▽╰)╭)

看著飛流離開,李逍遙恢覆面癱(?)臉,躺在了…梅長蘇的床上…

看著李逍遙一本正經地不要臉,梅長蘇稍稍好了些,調侃道:“怎麽,李少將這是太無聊,半夜玩起了私闖民宅?”

“姐姐問我,梅長蘇是不是林殊。我說,我去問問。”李逍遙淡淡的說道。

梅長蘇笑了笑,呡了口茶,說道:“梅長蘇怎麽會是林殊呢?”

“對啊,梅長蘇怎麽會是林殊呢?這不跟豆腐不是大豆是一個道理嗎?好,我回去就這麽說了。”李逍遙起身。

“回來!”李逍遙身形一頓。

“不準說後面那句話!”

“……好。”李逍遙暗嘆。

回到穆王府,李逍遙看著霓凰希冀的目光,又想起了當初霓凰重傷初醒後的樣子。目光有些躲閃:“他說,梅長蘇怎麽會是林殊呢。”

霓凰仿佛丟了魂:“真的嗎?”

“是啊,他說的。”

可是霓凰已經失了神,沒有註意到李逍遙在刻意加重了“他說的”的語氣。

姐姐傷心了…長蘇哥,別怪我,我要坑你了………

一夜過去。翌日早,後殿。

看完手裏所謂的請罪的折子,梁帝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逍遙,笑著放下手裏的折子,說道:“這是你的主意吧。朕辛辛苦苦給霓凰辦的比武招親,她倒好,一點也不留情,通過文試的人,全都給她打趴下了。你這也好,一張折子就想打發朕。哼!”

“回陛下,這次,還真不是小臣的主意。”

“不是你?怎麽可能,霓凰我還不了解,她就知道打仗,哪裏懂這些彎彎繞繞的。”

“呃…小臣只知道,昨日姐姐帶蘇先生去看房子了。然後今日一早,姐姐就托小臣遞上這封折子。”

“你的意思是,這是蘇哲的主意?”

“陛下既然覺得不可能是姐姐自己的主意,而這也不是小臣的主意,那就應該是了。”

“朕怎麽覺得你還有話沒說?”

“手握重兵的穆王府,又何必再與京中權貴結親?江湖白衣,豈不是更加適合?”

“你想…”

“小臣鬥膽,想向陛下請一道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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