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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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都不知道小白這麽有時間概念,每天到時間點就準時催我吃藥,比定鬧鈴還管用。

真希望以後她能遇上命定之人,不管是男是女都好,只要一輩子幸福下去就行,只是我怕是看不見了。

早說過了,這世上若是還有讓我心懷愧疚的人,恐怕就只有小白了,後面的日子,我想要留一些開心的回憶,以後帶到身上,裝在記憶裏,在三千裏黃泉路上游蕩也不至於那麽淒涼,至少世上還有人念著我,還有人會記得我,還有人會在每年清明的時候來為我掃掃墓,擱下一簇小雛菊小白花什麽的,紙錢就不用燒了,我之前已經燒了好多好多,幾輩子都用不完。

以前記得誰說過,不要在我的墳前哭,以免臟了我輪回的路。當時看僅僅是一句文字,覺得此言太過決絕,太過凜然,如今世事難料,陸湛啊陸湛,你可千萬不要在我的墓碑前哭鼻子,好聚好散,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一條路走到黑就是。

和小白一番商議外加討價還價,恨不得賣身為奴,總算是制定了一條旅游線路出來。線路不長,也就五六天左右的時間,兩天後啟程。

本來還想去西藏拜見一下那位“世間最美的情郎——倉央嘉措”的故鄉,後來想了一想,為了斷絕死在路上的可能性,我還是當機立斷自覺打消了這個念頭。

故土難離,落葉歸根,在我們這兒,死在外面是很忌諱不吉的事情。

出游前一天,萬裏無雲,有微風。

小白去超級市場采購去了,我是個病人,病人有病人的本分,挑菜拎大米不是病人該幹的事情,況且現在全身越來越乏力,時常犯疼,實在不想去湊這個熱鬧趕這個早,遂賴在床上睡懶覺裝個死,日上三竿還不起來。

就在我還蜷著身子活像一只大蝦般在床上神智不清翻來覆去的時候,玄關處一陣響動,模模糊糊中動靜頗大,糊裏糊塗之中我還是縮了縮頭,把自己整個埋在被子裏,隔擋住噪音。

接著,房門就被人推開了,我以為是小白回來了,嘟囔道:“小白,你回來了,我好疼,今天可不可以早一點吃藥?”

然而,半天都沒有回應,疼得厲害了,我就探出頭來,撩開眼皮,乍然的光亮好生刺眼,看清楚後,我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病到出現幻覺的地步了,因為出現的人實在讓我措手不及心生忐忑。

那是陸湛,一點兒也不像他,卻又是他。

臉色蒼白似鬼,眼底血紅,全身上下雜亂無章,像是從森然鬼界中竄出來一般,教人看了心驚膽顫。

我拖著身子往後退了退,然後後腦勺直接與床頭來了個親密接觸,“砰”得一聲,也許是痛著痛著就習慣了,所以磕起來一點感覺也沒有。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裏,我拉了拉掛在胸前的被子,把它拖到了脖子處,掩蓋住沒來由的幾陣哆嗦,因為我看到了他手上捏著的診斷書,裏面好像還夾著什麽。

我明明藏在他不可能去翻的地方,沒想到還是讓他看見了,可能是天命如此。

他低著頭向前走了一大步,拳頭捏得嘎吱響,低聲道:“打算一直瞞著我,是嗎?然後一個人偷偷地死掉,到時候讓我受誅心之苦以作懲戒嗎?周簡,我在你心裏到底算是個什麽東西?你說啊!”

他又上前幾大步,半跪在床邊,垂著頭,一只手狠狠地抓著被單。這些話轟得我有些懵,鼻子一酸,委屈就不打招呼地竄了出來,他問我他在我心裏算是什麽,那我在他心裏又算什麽呢?

明明就已經有了新歡,明明是他自己先變了心,現在就因為知道了我將不久於人世,是憐憫還是什麽?

我咬了咬下嘴唇,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道:“是,自查出來後,我就沒想過要告訴你,我以為你根本沒時間管我的事,也不在意,陸湛,你問我你在我心裏算什麽,你明明就知道,還偏要明知故問,好了,現在你也知道了,人也見到了,托您的福,我過得挺好的,你走吧,快走吧!”

若是之前我還尚存幾絲用死亡報覆陸湛的念頭,那現在,這些念頭全都灰飛煙滅了,不詳的預感猛得襲來,我們之間好像存在著一層迷霧,而現在,那層迷霧已經漸漸散去,一切都要露出端倪來。

這樣瘋癲的陸湛讓我害怕,可是他說的話更讓我害怕。

陸湛沒有走,他苦笑了幾聲,然後挪上了床,鉆進了被子裏,把頭緊緊地靠在我的肚子上,將自己蜷了起來,長臂長腿努力縮起來,像是要鉆進我的肚子一般。

心驟然疼了起來,我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替他擦幹了淚。

他手上捏著的東西一散而落,除了那張診斷書之外,還有一張照片和病例單。我幾乎是顫抖著拾在手裏。

那張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只照了上半身,但是是沒穿衣服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幹什麽,那是惡魔拍的。

而那張病例單是之前作流產手術的。

霎時間臉上血色頓失,渾身顫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發不出聲音一般酸澀,良久,道:“你是因為發現我先背叛你,然後才那麽對我的,是嗎?”

我早就該想到了,陸湛從小是個千人哄萬人寵的少爺,怎麽能容忍枕邊人的背叛,他那個性格,也不會去問,只會把自己想瘋掉,況且這些證據也不容得他不信,的確是真的發生過。

他沒有說話,沈默以對,算是默認了。

這次輪到我苦笑了,兜兜轉轉這麽一大圈,玩著“你讓我難過,我也不讓你好過”的游戲,耗費的這幾年的時間,結果臨到結局了,才驚覺自己當初當真是一步錯,步步錯,隱瞞了第一步,後面就要有第二步,謊言總是要用無數個謊去圓的,更好笑的是,你所欺騙的人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這是謊言。

陸湛,這些年,你也很難過吧?

“如果我說,我是被強暴的,你信不信?”我一字一句道,“你這個人,有時候真不知道說你是太自高還是太自卑,表面上和你恩愛情深,私下裏卻給你戴綠帽子,找野男人,你就是這麽想我的嗎?”

陸湛睜大了眼睛,眸中滿是驚愕與痛苦的神色,我深呼了一口氣,繼續道:“他說你應酬喝醉了,讓我過去接你回來,到了之後,我只看見他和已經醉得不省人事的你,後來,眼前一黑就不知道了,醒來的時候,就是你所想的那樣了,不過,中間給餵了藥。至於那孩子,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的,但是一想到可能是那個人的,我就害怕,我夜裏做夢都怕,只有……只有……”

講到後來,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黑暗裏有魔鬼,一被拖下去就是萬劫不覆。

陸湛將我摟得更緊,語無倫次道:“老婆,對不起,對不起,我以為……以為你和他……你要和他走,我不知道……不知道,所以我就把他整破產整死了,這樣你就會不得不留在我身邊了,可是,我心裏有芥蒂,我做不到忘懷,我不喜歡宋嫣的,我心裏只有你,可是我又好氣,氣只進不出,我難受得很,就找宋嫣來氣你,想讓你知道我也是有人愛的,想讓你多在乎我一點,心裏只有我一個人,老婆,對不起,你跟我回去好不好?你乖乖的,一定能治好的,一定能,等你病好了,我就每天晚上在你面前跪搓衣板,什麽時候你說好了我才起來,好不好?”

少爺還是少爺,癌癥又不是小災小病,哪是隨便幾劑藥一個手術就能治好的。

他原來也是會說“對不起”的,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我還以為這個詞早就從他的詞匯數據庫裏被卸載了,再又相逢,也了然了。

“對不起”“謝謝你”只是基本規範漢語三千句,有誰不會說,就算不會說看電視看別人說,總能學會吧,不過是看願不願意說而已。

我將手插進他的頭發,一下有一下無地梳理起來,想了又想,覺得我和他之間,可真是一筆爛賬。

剪不斷,理還亂,當真是積羽沈舟積沙聚塔,數次陰差陽錯,幾廂歲月蹉跎,到末了,幡然大悟,那幾年的你惱我怨,看似的你無情我無心,輾轉至今,都好似空作了一場荒天噩夢,這一醒,一切也都結束了。

其實踏上黃泉路之前,能夠和他坦坦蕩蕩地說明白,把那些藏著掖著的傷口都袒露出來,接受著對方最赤誠的檢驗,重新接回那份如烈火相逢的感情,就已經足夠了,盡管還有很多的後悔與遺憾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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