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人正在逐漸變年輕，同時身形也在縮小著，如同一個孩童般。仔細看去，兩人竟有七分相似之處。

對方正是夢中的那個孩子。不！或許現在的自己，還依舊置身於夢境之中。秦墨暉後撤了一步，神情變得謹慎了起來。

“你是誰？”他沈聲問，臉色不是很好看。

“我就是你。”對方發出稚嫩的聲音，說道，“這一點，其實你也很清楚吧。”

秦墨暉不言，直盯著不敢眨眼，即便對方看起來還是個孩子。回想起來，和夢境中一樣卻又不同，那雙眼睛本該充斥著噬人的火焰，可此時卻很陰郁，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這麽多年了，你一直再尋找記憶，有必要這麽執著麽？”

“我只想知道，以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而我又是誰。”

“即便是一段沈痛的記憶，痛到撕心裂肺，也願意承受？”

“你不也是麽。”

“呵呵。”對方笑著，笑聲讓人感覺有點悲涼，“那我給你看一部分記憶吧。”

眩暈感伴隨著刺痛襲來，無數畫面一股腦的湧現，不斷擠向腦海。感覺呼吸不暢，心頭被一份沈重所壓。情緒也莫名隨之而變化，像是有把火在燃燒。

他用力抓著洗簌臺邊沿，臂上的青筋顯露。另一只手揪住自己的頭發，滿臉冷汗，紅著眼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他喊出了聲，實在無法忍受，這種猶如被尖針紮著神經的痛楚。

砰——，鏡子應聲而碎，混合著血液四分五裂。一些細小的玻璃渣還刺在血肉裏，反射出銳利的光點。拳面被鮮血覆蓋，順著指關節一滴滴的往下落，濺在洗簌臺上。

雙腿一軟，他跌坐在地面，一張無比痛苦的臉埋於膝蓋，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十幾年前，本地有一家首屈一指的企業，董事長姓葉。而他身邊有五個員工接觸的最為密切。當時任職家庭廚師的陸元亮；任職董事長司機的羊燦；任職私人保鏢的昌虎；任職企業CEO的湯華遠；以及任職管家，平時負責打理照料董事長生活起居的袁旬。

那一天，艷陽高照，天氣十分的好。陽光透過指縫揮灑在臉上，陰影與明亮相間，層次分明。

暖洋洋的，格外舒適，這種天氣很適合出游。車子平穩的開在鄉間小路上，兩側是金黃色小麥地，茂密的不見空隙。蜻蜓、蝴蝶紛飛，倚著風兒起舞。

再開一段距離，便能看見流淌的小溪，周圍的石子，被打磨的光滑透亮。溪水清澈見底，可以看到魚苗在游擺，甚是歡快。

可漸漸地，道路並不好走，開始顛簸起來。柏油路被坑坑窪窪的土路所替代，兩側美好的景色也變得荒涼。

那是一大片空地，黃沙起伏，現代化的建造設施，淩亂的放置在還未建完的地基旁。看不到施工隊伍，似乎他們今天並不工作。

突然，車子左右搖擺了一下，幅度很大。但所幸及時控制住了。

“啊，你怎麽了？”母親驚慌，問著面露痛苦之色的父親。

父親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努力保持著平衡，他擠出一絲笑容說：“不用擔心，只是有點不舒服，等下就沒事了。”

“會不會是昨晚你們談論的太晚了，沒有休息好？”母親猜測。

“華遠手上負責的是個大項目，現在到了關鍵時候，也是沒辦法。”父親再次擠出一絲笑容，只是說話時感覺有點費力。他好像在忍耐著。

“要不停下來休息會兒吧。”驚魂未定的母親提議說。

“真沒事，開過這段路就到了。等下在休息吧。”父親搖搖頭。

“那好吧。”她沒有再堅持，而是緊抓著我的手，露出一絲不悅的神情。“羊燦身為你的司機，今天要用車的時候，人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跟我請過假了，說是女朋友來了，想去陪陪人家。”父親說，“我總不能不答應吧。”

母親撇了下嘴，似乎並不滿意這個解釋。“昌虎是你保鏢，本來有他在，你們倆還能換著開。”

“前幾天他就回老家了，這事你不是知道麽。”父親無奈說。

母親沈默，沒有再說什麽，應該確有其事。忽然，她眉目緊皺，雙手捂著肚子，一副痛苦的模樣。

見後座沒有聲音傳來，父親瞄了一眼後視鏡。“你怎麽了！”他面容一緊，驚聲道。

“肚子......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壞了什麽東西。”母親強忍著痛楚說。

“你也有這種感覺！？”父親的話，無疑是承認了他現在的感受，但轉而又接著說，“陸元亮在我們家幹了這麽多年，三餐一直都是他準備的，可也沒出現過什麽問題啊。”

“早餐......肯定有問題，我們都有同樣的感受，可兒子卻沒有。”說著，母親望了一眼迷茫的“我”，她說，“今天早上，兒子......沒吃早餐。”

“這......”父親大為吃驚，他咬咬牙說道，“先不管這些了，你們坐好，我開快點。前面就到鎮上了，等下去醫院看看。”

母親將我緊摟在懷中，閉上眼沒有再開口，她的嘴唇有點蒼白，身體顫抖，就像在全力抵抗著痛苦。

父親踩下油門，車速越來越快，行走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感近乎讓人想吐。

“啊！”

“小心！”

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夾雜著父母親的驚呼。

我看到車前一個橫穿而過的人影，那張臉就像刻在了自己的視網膜上。我不明白，袁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

隨後，還來不及多想，只覺天旋地轉。灰色的天空，坑窪的土路，揚起的黃沙，都在眼前迅速略過。接著便是一陣臨空的失重感浮現，車子向著那片空地栽去。車頭向下。

“保護好兒子！”父親語氣焦急。

“兒子，聽話，閉上眼睛。”這是母親溫柔的話語。

一道柔軟的身體護住了自己，嚴嚴實實。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但還是聽話的閉上了眼。直到失重感消失，一聲轟隆巨響，刺痛了耳膜。撞擊的力道，讓我差點當場昏厥。

我艱難地睜開沈重的眼皮，入目處，只有猩紅的血。

有六個人影，從不遠處走來，看不清他們的面容，但走得近了，能聽到熟悉的聲音。其中一人發出稚嫩的音調，說道：“爸，把他帶走吧。都這麽可憐了，我們更應該‘好好招待他’不是麽。”

“哈哈，我兒子還真是心地善良。”離他最近的那人，應該就是他口中的父親，發出另人不舒服的笑聲。

我被他粗暴的扛在肩上，其身上的氣味讓人厭惡。費力的擡起頭，看向被撞翻的車子離我越來越遠，仿佛父母親正逐漸離我遠去。

霍然！爆炸聲無情的傳入耳中，車身四分五裂，頃刻間被火海所吞噬，火浪直沖雲霄。

漫天飄著的煙霧，將天空染成了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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