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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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鏡對母親的記憶並不多,確切地說,她記事很晚,五歲之前的事她幾乎一無所知,只是本能地覺得,自己貌似沒怎麽見過母親,甚至不知母親長什麽模樣。

六歲那年,母親回來過一次,趁爺爺奶奶不在家,敲家裏的門。邊鏡不敢開門,搭了把小椅子從貓眼看人,然後就看到了美麗漂亮的女子,挽著發髻,一身時裝,像是電視裏走出來的人物,她說:“邊邊開門,媽媽回來看你了。”

邊鏡笑著跳下椅子,快步跑到爸爸房間,去找抽屜裏的照片,後來看啊,看,覺得照片裏的人跟門外的女子不像,笑意褪去,轉而變為嚎啕大哭:“你不是我媽媽,我媽媽不長這樣,她的眼睛沒有你大,嘴巴也沒有你紅,你不是我媽媽。”

邊鏡不肯開門,坐在門邊上哇哇地哭,也不知是誰告訴她,她的媽媽是照片上那個笑起來很溫柔很溫柔的人,可門外的那個人卻一點都不溫柔。

女子本是滿心歡喜歸來,卻不料自己的女兒不認她,這一刻眼淚也模糊了視線,她擦了嘴上的口紅,溫聲說道:“邊邊,你開開門,好不好?媽媽給你帶了新衣服,買了好吃的芒果,媽媽不會騙你的。”

可能是內心深處對母親的依戀,邊鏡把門打開了,站在門框裏,不出一步,也不退一步,就那麽眼淚汪汪地瞅著女子,鼻涕一大把,吸著鼻子,像根幹巴巴的小草。

女子上前抱住她,替她擦眼淚,激動地親吻她的臉頰,可是她還是只知道哭,動也不動地哭著,眼睛哭紅了,腫了,也沒叫一聲“媽媽”。

女子把新衣服拿給她,是一件粉紅色的小襖,像是童話裏公主裙的樣子,她卻往後退了退。那年冬天很冷,冷到不會積雪的南方也是一片冰天雪地,萬裏的冰封,一片蒼涼。

邊鏡臉頰凍得有些紅,女子把棉襖套在她小小的身子上,其實是暖和的,而且很好看,她卻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因為女子說:“邊邊,今天跟媽媽走吧,以後跟媽媽一起生活好不好?”

邊鏡近乎惶恐地搖頭,小女孩十分認生,即使心裏認了她這母親,也段不肯離了天天守在自己身邊的爺爺奶奶,當然,她那時也不知道,母親沒有她的撫養權。

她不肯走,女子便抱起她往外走,她掙紮,腿腳亂踢,踢到女子身上,女子依舊忍痛往外,只是,還未走出小區門口,便被爺爺奶奶攔了下來。

她不記得爺爺奶奶跟女子說了些什麽,女子的臉色很難看,近乎哭成了淚人,那張蒼白的臉上寫滿了無助。那本是一張十分漂亮惹眼的臉啊,一瞬間像是被冰渣子浸過一般,沒有了一絲血色。

邊鏡心裏是想念母親的,於是小手去撫摸女子的大手,兩只冰涼的手覆在一起,女子苦澀地笑了下,一滴淚掉下來,還是熱的,滴到她的額頭上,她說:“邊邊,媽媽也舍不得你,但是媽媽帶不走你。”

說罷,捂著嘴往街道盡頭跑去。

邊鏡被爺爺奶奶抱住,想跟也沒了力氣。

街道裏寒風蕭瑟,枯黃的葉被風卷起,在空中盤旋成一個漩渦,轉啊,轉,像是時間的齒輪,永不停歇。

她怎麽也沒想到,那是童年時期最後一次見母親。如果能給她重新選擇的機會,她那時怎麽都不肯說出“你不是我媽媽”這種話來。

當然,回憶也只能是回憶,“母親”這個字眼對她來說太過奢侈,無論以前她的母親如何對她戀戀不舍,如今看來,時光早已讓一切感情都降溫,她已經習慣了沒有母親的生活,而她的母親,也同樣適應了沒有她的生活。

換做以前,邊鏡段不肯回憶這段往事,但是如今,那個想過、怨過的親人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思緒便沒了控制。

故人啊,故人,何時才能做到對你心如止水?

於她而言,仿佛是個參不透的謎題。

她到實驗樓去找常放,立在一樓大廳裏,人有些恍惚,見到一側有塑料大棚,鬼使神差般走了過去。裏面種了些植物,隔著那層透明的罩子,葉子長得很小,卻又集聚了萬千力量一般,生機勃勃。

邊鏡叫不出這些小花小草叫什麽名,只是見他們在培養皿裏長得可愛,就多看了兩眼。大棚裏面有位五十左右的教授,正拿著一個噴壺澆水,見有人來,問:“不是讓你們繼續做實驗嗎?跑這來做什麽?”

邊鏡嗯了一聲,反應過來,教授把她當成生物學專業的學生了,連連退出去,怕擾了教授的興致。

“唉,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沒見過你?”教授擡擡眼鏡,仔細審視了她一番。

不知為何,邊鏡覺得這位教授很有來頭,僅僅他拿水壺的手勢,跟握毛筆似的,都有一種,嗯,大將風範。邊鏡說:“我不是生物專業的,我來這邊找人。”

“找人?”又看了她一眼:“那你不用找了,他們今天不到天黑,出不來了。”

“啊?”自己好不容易來一次,不會就這般被驅逐吧?

“實話跟你說,今天我給這幫學生布置的實驗任務,他們全都打算草草了事,我罰了他們,必須待到全部數據都整理清楚。”這教授也不拿她當外人,罰人這種事隨口便說出來了,邊鏡不知是該感謝他的毫不隱瞞還是忐忑他的太過隨性。轉眼,手裏又被塞上一個水壺:“這樣看著能看懂什麽?不如跟我一塊澆水,我這植物長得可好了。”

邊鏡怔了怔,顛了顛手裏的灑水壺,還是位自來熟的教授呢!

她也不急著走,心裏滿腹愁緒還不知往哪說,此刻把註意力轉到這些花花草草身上,心裏緩了緩,只是臉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心思,澆起水來也力不從心。

教授似乎發現她心不在焉,一揮手:“罷了罷了,你走吧,待會兒把我的草給我淋死了。”

邊鏡有些抱歉,彎腰道歉,卻不料這位教授是個暴脾氣的教授:“小姑娘整天愁容滿面的像什麽話?你們年紀輕輕還有過不去的坎不成?還不如我的花好伺候。”

邊鏡心碎了一地,碰上個不認識的教授也這般說她,不知是不是真的沒救了,積壓在心底的情緒洪水猛獸般掙脫出來,哇一下哭了。

她也不挪地,就坐在透明的塑料大棚裏邊,抱著腿哭,反正這教授也不知她姓甚名誰,就當借他的地用一用,放肆就放肆吧。

常放從實驗樓裏出來的時候,邊鏡還和教授瞪著眼,淚眼貓似的,可憐得緊。

直至常放把她從溫室棚裏撈出來,她才收回視線,一下撞到他懷了,又呵呵笑起來。

常放好笑,就想問問姑娘,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累不?

邊鏡搖頭:“哭是心裏難受,笑是見到你高興,兩樣不沖突。”

常放被姑娘氣笑:“你知不知道剛剛的教授是誰?”

“不知道。”

“從來沒有一個學生進過他的實驗大棚,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常放說,雙手擱在她肩上,目不轉睛得盯著她,這眼神是欣賞的,自己都搞不定的教授,卻對一個小姑娘這般寬容。

邊鏡心裏咯噔一跳,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難道他就是傳說中的譚懷教授,那位留美歸國後潛心研究植物原理的前輩?”只可惜自己不是生物專業的學生,不然應該對這類人物有更多的了解,也不至於褻瀆前輩的實驗基地。

邊鏡有些心虛,輕扯常放的衣袖:“怎麽辦?我會不會犯了他的大忌?”

常放好笑著點頭。

邊鏡立馬轉身:“我去道歉,我可能把他的花澆死了。”邊鏡記起,剛剛自己的灑水壺對著一朵不知名的七彩小花淋了許久,都久到壺裏的水快沒了,只怕那小花正奄奄一息。

常放把她拉回來,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的姑娘,認錯態度永遠無人能敵,可是做教授的,有幾個會怪罪於無知的學生。

“我嚇唬你的,譚教授不會怪你,但是你必須告訴我,你哭什麽?”

常放的聲音很輕,清雋的臉在夜色下有些涼薄。邊鏡只看了一眼,心就軟了,裝了一肚子的苦水也沒忍心說一句,拼命搖著頭:“沒什麽,真的沒什麽,就是想來見你了。”

他們走在體育場邊上,身旁有橫桿,擡眼是燦爛的星空。

天開始轉涼了,夜裏有些冷,邊鏡穿的衣服薄,胳膊泛起寒意。她轉身,從身後抱住常放,把耳朵貼在他的背上,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此處相覆知暖涼”的悲戚感。

以前的她無法完全體會他的痛楚,只知他的身不由己和一朝騰達,殊不知裏面摻雜了多少感情糾葛就有多少精神上的折磨。那日,常爺爺的一封信讓她第一次走進他孤獨的世界,她以為她可以做一個光芒萬丈的太陽,去照亮他生活的晦暗。

可如今,當自己面臨與他類似的境地時,完全是一種無措的狀態。但她比他幸運,沒有親人的離世作為悲傷的源泉,也沒有在未成年的年紀就遭遇種種變故,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擁有獨立行為能力的人,她可以有所選擇。

她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聽到他叫她:“邊邊。”

她輕嗯一聲,抱得更緊了。

像是遙遠天際兩顆孤獨的行星,有一天因為命運的安排,行進到了一起,碰撞、焦灼、炸裂,最終隕落。

看星星的人不知道,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多像兩個可憐人在相互取暖。

常放握住她的雙手,放在掌心裏,給她捂熱。

“你是不是有什麽沒有跟我說?”他問,眼前是漆黑的夜,一眼望不到盡頭。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不知道我的媽媽身在何方?”

“她回來了?”

“嗯。”

常放轉身,擁她入懷,五指在她後頸摩挲:“冷嗎?”他微蹙著眉,把外套脫下來,給她穿上。她眼神抱歉地盯著她,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抱歉些什麽。

興許,是怕他也凍著。

“我們回去吧,外邊冷。”常放斂了斂搭在她肩上的外套,把她包嚴實了。

路還很遠,要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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