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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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鏡在正式開學的前兩天回了學校,室友們礙於暑假難得,非得堅持到最後一天才回校,所以兩天的時間,邊鏡依舊一個人住。

在開宿舍門的瞬間,遇到左元,邊鏡是格外意外的。

這天,左元同學穿著白大褂,耷拉著眼皮從門裏出來,一副幾天幾夜沒睡過的樣子,見到邊鏡,疲軟的一聲:“早。”叫得一早上都沒了精神氣。

說句很欠揍的話,邊鏡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過左元了,甚至不知道她暑假是回家了,還是在學校,現下見著,楞了兩秒,才問:“你也沒回?”

“沒回什麽?回什麽?”左元兩眼發黑,看邊鏡一個瘦瘦的姑娘都能成一個大胖子,一揮手:“回實驗室哦,對,現在要去實驗室。”

話未說完,撒腿就往外沖,門都沒有關。跑到一半,又折回來,抱著邊鏡的小肩膀一陣大哭:“邊境啊,寶寶心裏苦啊,選了個什麽破專業啊,動物植物沒研究透,倒像是活成了一個生物學家,天天往實驗室跑,對著那些蚯蚓蟾蜍的屍體,好想吐啊,好想吐。”

邊鏡順左元的背,皺著眉想安慰的話:“不哭,不哭,蚯蚓蟾蜍比你更想哭。”

“不不不,沒人比我更心酸,我左元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蟾蜍,我就怕蟾蜍啊,嗚嗚嗚~”

“蟾蜍有什麽可怕的,不過就是舌頭長一點兒,長得醜一點兒,皮膚黏一點兒,然後,再不就是只青蛙……嗎?”

左元:“這還不夠惡心嗎?”

邊鏡:“……不如蚯蚓惡心……”

這叫什麽安慰人的話,左元好不容易醞釀的情緒都被她擾了,扁著嘴,苦大仇深地瞪著邊鏡,心裏咒罵了蟾蜍千萬遍。

邊鏡小心翼翼:“你看啊,那些兔子,蟾蜍,本來都活蹦亂跳的,為了你們的實驗,它們做出了生命的貢獻,是多麽悲壯啊?”

左元:“……我還狼牙山五壯士呢!悲壯!”轉身就往宿舍跑。

邊鏡傻在原地,張了張嘴,沒敢叫。莫不是生氣了?

轉眼,一只制成標本的兔子出現在自己眼前,左元憤憤:“來,送你一個禮物,最萌的兔子,我好幾個月的成果。”

邊鏡兩眼發直,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顫抖,嚎啕大哭:“我對兔毛過敏啊,啊啊啊嗚~嗚~”

左元同學好心辦成一件壞事,最終實驗室沒去成,被老師一頓批,還得陪著這沒人管的邊丫頭往醫院跑,咬牙切齒:“邊鏡,我們倆一定八字不合,一定,肯定,百分百。”

邊鏡手臂長滿了紅疙瘩,癢得只想撓:“我只知道,我跟兔子的八字不合。”

左元:“像你這麽脆的女生,我當真是第一次見,唉,太脆了,太脆了。”

邊鏡:“脆?什麽意思?”

左元瞧著姑娘嬌俏的小臉,忍不住掐一把:“太軟了,軟妹一枚,看著便好欺負,所以總能引起人的保護欲。”左元嘖嘖,想兩秒,又咕噥一句:“難怪常放會栽在你手上。”

邊鏡笑:“他什麽時候栽到我手上了?”是她栽到他手上才對。

左元齜牙:“反正我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同,你見過老虎嗎?動物園裏的老虎見著自己的食物,就是這種眼神。”

邊鏡:“我只見過獅子。”還是剛出生沒有攻擊力的獅子。

左元嘟囔嘴,覺得自己定是每日對著些植物動物,魔怔了:“唉,小邊邊,告訴你個事兒。”神神秘秘的,眨著眼睛。

邊鏡:“什麽事兒?”

左元:“常放每晚都在實驗室,有個女魔頭老師,經常不讓他走。”

邊鏡:“……哦?哦,啊?”

左元的一句話,不偏不倚,正正戳中了邊鏡心底的好奇。她時常想,常放做實驗時究竟是什麽樣子?是一絲不茍地專註於顯微鏡中的動植物細胞,還是對各種工具拿捏自如、操作自如?實驗室裏是整整齊齊擺放著實驗器材,還是四周可見動植物的標本,就像左元給她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兔子標本一樣?

至於……

至於那個女魔頭老師,她低頭,想了會兒,很想知道,長什麽樣子,是美,是醜?是單純的師長之誼,還是……

寧可把人想得好一些,她希望傳說中的女魔頭,都是資歷高且能力強的引路者:“我能跟你一同去實驗室嗎?我想見一見,你們實驗室是什麽樣子?”這是一個多年與理工專業相去甚遠的文科生,在探頭,想要窺探另一方領域的嘗試。

聲音軟糯,眼神真摯。

左元哪有不帶她去的道理,晚上借口回實驗室拿一份數據資料,帶著邊鏡進了一趟“大觀園”。

“我去找老師,你在這兒等我一會,記住,可看,不可碰。”

“知道的。”

邊鏡在走道裏站了會兒,見這間實驗室人很多,也沒敢貿然闖進去,轉身,去了隔壁那間。隔著玻璃門,邊鏡見到實驗機器前,那個筆挺的背影。他穿了白大褂,袖口挽到一半,比對著什麽實驗數據,白色的燈光從他頭頂瀉下,給他身上又籠上了幾抹淺淡。

認真的男人,身上仿若藏了一個月亮的光輝,足以讓她深陷。

邊鏡張嘴,想叫他,可聲音卡在了喉中。

一個同樣穿白大褂的女子,從實驗室的另一側走來,走到他身邊,笑意盈盈,流利的齊耳短發,彰顯著一個年輕女博士的聰穎,舉手投足,盡是大將風範。

邊鏡嘆了口氣,默默移回到來時的樓梯口。

這裏沒人,只有一個通風的窗戶,她掌著欄桿,發呆。樓梯口有風,可惜天太熱,風也是熱的,混著潮氣,一股腦撲到她臉上,把臉也染得潮了。

她收手,突然腦皮一麻,手掌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竟豁然出了一道大口子。她曲起手掌,疼得直跺腳,這欄桿上怎麽會有那麽鋒利的刺頭?紅色的液體從掌心裏往外冒,她急得滿頭大汗,握著一雙鮮血淋淋的手,往衛生間的位置跑,邊跑,邊捂著。

可血止不住,一道劃痕,貫穿了整個手掌,疼到人眼睛都酸了,身上是血,褲子上也是血,路過的幾個學生見著,以為她特殊時期肚子疼,可這陣仗又太大了,在實驗樓裏滿樓層跑又是怎麽一回事?

邊鏡手臂都在抖,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自己總是那麽差強人意,總是那麽不順心,摸個欄桿也能把手給割破了,怎麽那麽不小心?怎麽就那麽不長眼睛呢?

姑娘心裏懊悔著,痛著,只想快些逃離這個地方。

可往往越是這樣窘迫的時候,越是能見到最不願見到的人。

常放從實驗室裏出來,正巧見到一路狂奔的姑娘,衣服上盡是血印,垂著頭,一個勁地往走廊盡頭跑,五指曲著,沒有抓任何東西,卻沁著血滴。

心頭突然一緊,他想也沒想,便上前攔住了她,姑娘只看了路,這一下,竟一頭撞進她懷裏,鼻尖觸碰的,是淡淡的薄荷香。

“你慌什麽?哪來的血?”常放握住姑娘手腕,低頭看,眼睛卻被劃痕刺痛,心裏擰成了一團亂麻,朝身後吼一句:“誰幫我拿紗布過來。”

同學們盡數回頭。

左元從老師那領完資料,被突如其來的聲音亂了陣腳,一見地上的血漬和邊鏡憋得通紅的臉,慌了神,兩步化作一步,沖進休息室,找來紗布。

“忍著點兒。”他帶她到洗手池,擰了水龍頭,握了她的手沖洗幹凈,可血遇水便散,水沾手掌便紅,血流得沒完沒了了。

姑娘咬著唇,閉著眼,半點沒敢吭聲,他卻先按捺不住心裏的焦灼,擔心她太疼,又擔心她的血止不住,拇指按住出血的位置,很輕,很輕:“疼便哭吧,我在呢。”

邊鏡含淚:“不疼,不疼的。”姑娘多不想他為難啊!

只是,怎會不疼呢?姑娘又怎知,他的心裏不疼呢?

水流很細,涼涼的,從她掌心劃過,他的手指卻是溫熱的,給她止血,給她纏上紗布,把她的心都握軟了。

這一套,明明是駕輕就熟的動作,他卻小心翼翼得不成樣子:“幸虧學過,不然血還得再流,是鐵器傷的麽?”

邊鏡輕聲,回:“鐵欄桿上的,應該是鐵”

包紮完,靜了好一會兒。

她眼瞅著他低頭,視線落在她的掌心裏,白色的紗布,中心有些泛紅:“等會兒帶你去醫院,打破傷風針。”

說完,又是一片靜。

從未見過這情景的同學們,均是楞住了,一堆白大褂的工科生,第一次見常放慌亂。最不近人情,待人最有距離的常放,這一次,在眾人面前,徹底不像他本人了。

而後,有人想,人總是有很多面,不可能一味冷漠,也不可能一味仁善。女孩可以動如脫兔,也可以靜若處子,男孩可以放肆且無禮,也可以如謙謙君子,這區別就在於,眼前的人是誰,是否是在乎的人。

常放是在乎邊鏡的,至少常放自己心裏清楚。

從來就很在乎。

將近九點,又去了一趟醫院。

一天跑兩趟醫院,姑娘自認為除了自己也沒有誰了,去兩趟換兩個陪同的人,也是尊榮獨享。她扶著額,越發覺得自己沒點好用處,再瞧一瞧立在一側的常放,竟不知該如何解釋。

“對不起。”她說:“是我大意,讓你們擔心了。”

常放蹲下,拉過她受傷的手,揉握住,臉沐在白光裏,像走夜路時,遠處明滅的燈火,越走近,越亮堂:“還記得你說過,你想去北邊看看,等你的手好了,有空了,我們去一趟北邊。”

這個角度,邊鏡第一次見到他頭頂的碎發,原來,碎發裏,還藏著那年的傷疤。

那年,邊鏡對阿格說:“阿格,你是北方人,我到時也要去北邊看看,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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