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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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父親電話那天,邊鏡正在滿街頭地發傳單。

以往走在街頭,邊鏡最不願見的便是那些發傳單的,倒不是對他們的工作有什麽歧視,只是每一頁紙對她來說都是浪費,就好像她不可能去買好幾千上萬一平的房子,也不可能去幾條街遠的位置吃一頓山珍海味,更不可能在豪華的健身房去練得一身肌肉。傳單上的一切內容,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而此刻,她卻後悔了,後悔自己當初拒絕過太多的傳單,以至於沒能積得善緣,如今自己向路人遞去那五顏六色的彩紙時,被同樣無情地拒絕。

邊鏡捧著傳單,一屁股坐在了路邊的花壇上,無助地望著灰蒙蒙的天,天是陰的,沒有雨,只有一望無際的晦暗,穹頂之上的亮白光束,如遙遠的觸碰不到的夢境,氤氳著所有的潮濕,轉變為悶熱,普照大地。

身後有一雙無形的眼,在默默地註視著她。

她起身,將剩了的傳單一一折成紙鶴,五彩斑斕的紙鶴,纖細的雙翅,可惜飛不遠,她只能將它們當作小玩意兒一般送給路人,還得賠上微笑,望著路人能留下小東西多瞧兩眼。

電話裏,父親問她,在法院實習得如何。

邊鏡數著剩下的紙鶴,一只,兩只……還有三十只,父親溫厚的嗓音還在耳邊回旋:“邊邊,在學校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爸爸在工作,別委屈自己。在法院多跟著法官們學習,多學些社會經驗,和同事們搞好關系,以後啊,才能更好地融入社會。”

邊鏡一下下點著頭,眼裏是無數躁動的人群,她們或奔跑,或吵鬧,每一個人臉上,都泛著不一樣的微光,她說:“爸爸,法院的實習會提前結束,我想回一趟家。”她在隱瞞放棄實習的事實。

邊爸爸大笑:“回家便回家,還需要向我請示不成,回來也好,爺爺在家每天都念叨你呢,現在趁著上大學,還有寒暑假,多回家看看,以後你工作了,想回家都不成了。”

邊鏡也笑:“爺爺在家還好嗎?”

邊爸爸那邊卻沈默了,好半晌,才回到:“爺爺還好,你不用擔心。”

爸爸的回答,總有安撫自己的女兒意味,邊鏡不是不知,爸爸這一份沈默,是帶著對老人的虧欠與憂慮的。以前,是爸爸常年在外,爺爺能和奶奶互相照應,如今,奶奶歸土三年,就連不懂事的孫女兒也因為學業遠離,老人的處境又如何不寂寞?

這通電話只有潦草的幾分鐘,終結於父親車行的生意。

邊父那年回家之後,便和友人合夥在宜城開了一家修車行,每日和汽車為伴。用父親的話來說,自己沒什麽特長,也不會文縐縐的工作,這半生只會得修車的三兩下功夫,這一生,靠它過活,靠它養家,喜歡是它,不喜歡也是它,沒得選擇。

作為父母,總願子女比自己強上百倍千倍,邊爸爸也不外如此,希望女兒可以多讀一些書,可以有堅硬的羽翼,在未來的生活中不必如他一般,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

好在,邊鏡向來乖順,智商雖不及最上層,但吃苦耐勞的本事不小,辛苦三年,上了一所排名前一百的大學,讀了個讓人談法色變的專業,也不算很賴。

邊鏡這份兼職是一個類似小孩托管所的機構提供的,小孩少的時候,他們幾個做兼職的大學生會出去發傳單,小孩多了,便陪著小孩們讀書認字玩游戲,一個月工資不高,剛能夠生活費用。邊鏡覺得比閑著更有價值,至少在拿到工資的那一刻,她覺得這個暑假沒有白費,那些無論天晴下雨都在外奔忙的日子,沒有白過。

邊鏡接完電話,送完最後幾只紙鶴,準備回去交差的時候,迎面跑來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模樣,紮著兩個羊角辮,粉嫩的小臉,穿著公主裙,像個……邊鏡覺得像天使,不自覺地彎了眉眼。

小女孩抱了一瓶礦泉水,未開封的,睜著一雙大眼睛,天真爛漫地瞅著邊鏡:“大姐姐,大哥哥給你的水。”

邊鏡蹲下來,循著小天使手指的方向,見到了一個穿白T恤的少年,少年戴了鴨舌帽,遮住了半張臉,皮膚很白,從邊鏡的角度,看不清是什麽模樣,身影卻熟悉得緊。

邊鏡笑了下,從小女孩手裏接過水:“替我謝謝大哥哥了。”

小天使這下竟抓住了她的手,白白嫩嫩的小手,不依不撓的樣子:“要紙鶴,要兩只。”

邊鏡這番好不容易把傳單送出去,竟沒料到還有主動來要的人,摸了摸口袋,當真沒了,所幸包裏有便利貼,她扯了兩張,折了兩只拇指大小的紙鶴,給了小女孩。

小女孩笑出月牙眼,心滿意足地跑遠了。

邊鏡擰開水,本該小心謹慎的,可她卻放心地笑著,總不會有問題的,至少,她是相信小女孩口中的大哥哥的,此刻,心裏湧上的是一股暖流。

小女孩從街道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紅撲撲的一張臉,嬌寵地向常放遞去一只紙鶴:“大姐姐剛剛折的,你一只,我一只。”

常放攤開手掌,接過,黃色的紙鶴躺在手心裏,小得只能擋住手掌的一條細小紋路,那一刻,他笑了,眉目如畫,在想,女孩的手是有多巧。

常放摸小女孩腦袋:“謝謝小可愛,幫哥哥忙。”幫哥哥給姐姐一點小安慰。

小女孩慷慨得緊:“不謝不謝,媽媽說,樂於助人的孩子才是好孩子。”

小女孩的媽媽站在一旁,欣慰地笑著,三十來歲的女子,牽著一個小萌娃,臉上是善意的,心也是善良的,美麗的母女倆,該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吧。

常放這邊送完水,見姑娘喝了一小口。那纖細的身影,在花壇旁無助得緊,卻又倔強得讓人心疼,直到姑娘回望過來,舉著水,喊了聲“謝謝”,他才後知後覺,原來姑娘一早便發現了他。

可惜,他此刻是有任務在身的,只是遠遠地低頭一笑,便離開,和唐順然他們匯合。

唐順然等人從生化所裏出來,津津樂道著,唾沫星子橫飛,諸如市裏的生化院研究所就是豪,儀器都是最先進的,擱他們H大肯定舍不得花那個錢;諸如馮院士真是鞠躬盡瘁,那麽大把年紀了依舊戰鬥在科研前線;諸如研究院裏的男女比例真是失調,為什麽不多安排幾個美女,若是他,沒美女可看是斷不肯去的。

常放倒不以為意,唯獨對馮院士的精神是印象最深:“七十高齡,不低於五項重大科研成果,幾十年如一日待在實驗室,頭發花白,眼窩深陷,從未舍棄,這樣的科學家哪是一般人能夠企及的,別說你想在裏面見美女,先能進得去再說!”

這話倒不是常放故意打擊唐順然,作為一個愛好生物學的專業人,沒人對這個領域的泰鬥不懷敬仰之情的,只是在念及己身時,總是有很多的差強人意,距離,需要正視。

唐順然憤憤:“我能力是不成,但是想想也不成?”長得醜還不準人想得美了!!梗著脖子叫囂:“我唐順然這一生沒什麽追求,一是要在生物學領域有一項成果,一項,只需要一項,證明我學過,精通。二是要抱得美人歸……唉,你這什麽眼神,唉,常放我跟你說,你別以為我怕你,我雖然沒你高,身手沒你好,但我從來不怕事,你別小瞧我……”

常放:“行,全天下你最帥,你最牛,美女都等著你唐大帥哥,成不成?”

身後的同學也笑,唐順然就是個話嘮加有勇無謀的糙漢,見大夥都笑話他,直接氣成了一個氣球,瞧著就要炸了,結果人一句話,就讓他洩了氣:“餵,唐順然,快看,校花兒來了,你要見的美女來了。”

唐順然兩眼發直:“在哪?”

當真是來了,林菁菁和一個身高相近的姑娘同時朝他們走來,眼裏帶著笑意,大方地向他們打招呼:“各位同學好。”視線,在常放身上。

能被校花問候,這些工科男們不慎歡喜,皆道:“林同學好。”

常放斂了笑容,微一點頭,以示招呼,然後插著兜,沒再說話,倒是身後一個叫阮南輝的男生搭了句:“今天出門雨便停,果真會有好事,林菁菁同學怕是來見常放,順道問候了我們吧?”

一語正中林菁菁下懷。

常放回頭看阮南輝一眼,擡了擡眼皮,誰會約在大馬路上見面?

唐順然在一旁,見著常放皮笑肉不笑,反應過來,兄弟義氣湧上腦,忙著打馬虎眼:“林菁菁同學啊,身邊這位美女是誰啊?我們怎麽沒見過?”

林菁菁倒是一直都是善解人意的模樣,聲調溫和:“我高中同學,杜若。”

杜若,杜若,原來是杜若,在場的人第一次聽起這個名字,還保持著同齡人互相欣賞的眼神,咧開的嘴比迎春花還耀眼。這個眼尾上翹的女子,此刻面對眾人,謙和得不成樣子,舉手投足間都在彰顯友好。誰又能想到,那日她是以一種怎樣趾高氣揚的姿態,去對待那個叫邊鏡的姑娘的。

“杜若是學法的,高中時是學霸。”林菁菁簡單介紹著,輕邁腳步,移到靠近常放的位置:“這是常放。”

閑雜人等有自知之明,紛紛找借口。

“我回學校還有點事,先走了,慢慢聊。”

“我想起有份資料還在實驗室,我回去拿一下。”

“唉?我那?唉,我……等等我。”

“……”

常放眉毛都擰成了“川”字,一群豬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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