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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活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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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瘴氣漫天,漆黑的蒼穹上點綴著森冷的玉鑒,又濕又冷,就像是剛從冰涼河川裏打撈出來的一樣。

步入了朱雀大道,順著地面往他們衣縫裏鉆的這股寒氣更甚,街巷裏閉門鎖戶,萬籟無聲。這附近本該是隔斷左、右二京的繁華鬧區,白日,公卿貴族們覲見天皇時,或乘牛車,或步行過朱雀大道,通往京都禦所。但此時,卻安靜得像是這附近本沒有人居住,荒廢多日,淒冷又陰森可怖。

就算在場的一行裏沒有一個是“普通人類”,太過寂靜的氛圍也讓人心中不免別扭。

“有點……可怕呢。”今劍輕聲地說著,白發少年紅梅色的眼睛惴惴發亮,他既有點害怕,又充滿著期待地註視著縈繞在瘴氣裏的昏暗深巷。像是好奇究竟會有什麽“怪物”從那個巷子裏跑出來一樣。

墻壁上扭曲盤根著巨蛇的影子,那是八岐大蛇妖氣的分/身,沒有意識,卻有擴大他人負面情緒的力量,如果說“八岐大蛇”是樹木,那麽這些蛇影就是它的“根”,盤根錯節於京都的土壤中攝取覆活需要的靈力。

鶴丸國永記得他在京畿一帶的村落裏和她一起遇見過八岐大蛇的分/身。和這些妖氣幻化的剪影不同,附身在那個叫山火的妖怪身上的八岐大蛇,顯然是具有意識的。

等等,那條蛇難道是沖著……

正當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從前方的巷道裏傳來了撕心裂肺的一聲:“救、救命——!”

眾人擡頭,一個身著布衣的男人臉色灰白,跌跌撞撞地沖出了霧氣。他望見前方有人,又看見了他們腰間佩帶的刀,男人陡然睜大了雙眼,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抓住了離他最近的加州清光。

“你,”被猛然抓緊了衣袖的加州清光被拖得踉蹌了下,他連忙穩住身形,望見男人失魂落魄的模樣,加州清光把到口的話咽了回去,沒有抽回手,他扶著男人的手臂讓這個人站穩了,不等加州清光問出口,男人就驚慌失措地大喊著,“救命!救救我!救救我武士們,有妖怪!”

付喪神們互相看了看,同樣是妖怪的螢草往以津真天委屈地背後躲了躲:她、她又不會吃人……

妖怪……?難道是——!

離安倍晴明預言的時間很近了,付喪神們立即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們互相對視著點了下頭,作為隊長的加州清光被男人緊抓住抽不開身,他又不能直接打暈對方走人,頭疼地蹙了蹙眉,對其他人說:“你們先過去吧,我帶這個人到安全的地方去,隨後就來。”

“辛苦了。”壓切長谷部頷首。

“嗯,”加州清光應了聲,“主人的事情就拜托你們了。”

以津真天:都說了是她們的主人了。

她奇怪地看了看付喪神們,因為從逃出那人這裏得知朱雀大道方向已有異變,她沒有等刀劍們,安撫地揉了揉螢草的頭發,囑咐了句“在這裏等我”,就沖了出去。

“我們也走吧,”鶴丸國永想起剛才的猜測,他語氣裏沒有往日的輕松,催促著,“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聯想起那個時候、少女早有準備的反應——出現在京畿一帶村落裏的那個八岐大蛇,恐怕是沖著她去的。

>>>

“唐姬大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麽應對?”

聽見身旁陰陽師咬著牙也按捺不住惶惑和顫栗的音色,她偏轉視線看向了結界外的煉獄之景。

因為浩瀚如海的瘴氣的出現,加之她的眼睛一到夜晚就看不見稍遠一點的地方,所以,雖然她的目光落在了巷口方向,但其實她能看見的也只有很近的地方,近到只能看見結界外被吸取完渾身靈力如同枯木般倒塌在地面上的陰陽師,和稍遠一點被八岐大蛇的妖力束縛成為了石像的人類。

她夜晚的視力不太好,所以看不見石化的人臉上還殘留著對生的向往和對死亡的驚懼。但是,躲在她展開結界中的陰陽師們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雖然她看不清石像垂死掙紮被定格的模樣,但是在來的路上,這種猶如困獸猶鬥的面孔她已經見過太多。

因為八岐大蛇的覆活,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她並不是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是因為她的錯。但是——也不是毫無關系。

所以,她回來了。

盡管不願意,盡管很想逃。

可是回想起她逃亡路上,給了她一碗水和一張餅的小女孩,她怎麽也邁不開逃走的步伐了。那個女孩穿著補丁的小袖,因為摔了一跤身上和臉上都灰撲撲的,卻有著無比明亮的眼神,女孩語氣天真的追問:“我哥哥去京都了,姐姐,京都離這裏遠不遠呀,哥哥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啊?”

“……”

無法回答。她望見躲在女孩背後偷偷拭淚的婦人,喉嚨裏就像是堵著石塊似的,發不出半個音節。

在回到京都前她用紙鶴傳信,聯系了陰陽寮裏的陰陽師們。

來接應的陰陽師們按約定出現在了朱雀大道上——晴明不在,也幸好他不在。

唐姬在信裏特意囑咐了陰陽師們,這件事不要讓土禦門的安倍晴明知道了。他的力量對於京都是必要的,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了。而且,八百比丘尼的出走和祭品巫女神樂的事情,應該讓他有夠頭痛了吧……?

想起那個失憶前運籌帷幄卻和誰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運用陰陽逆轉之術後,在他預料之外地與他人結緣,她想起晴明搖首敲扇的苦惱樣子,有點想笑,又為他感到高興。

八岐大蛇一定不希望她回到京都,會千方百計地阻礙她。畢竟她是為了封印它而回。所以她才會主動聯絡陰陽寮保駕護航。

結果——別說是“保駕護航”了,這完全成了她來保護他們嘛。

唐姬困擾地想著拉開了弓弦,清脆的顫音過後,箭矢沒入黑暗,將靠近結界的溯行軍利落穿透。說起來,這群家夥應該是叫“溯行軍”吧?

她回憶著逃亡路上碰見的、白衣如鶴羽的付喪神,不確定地想著。

那個時候,因為阿匣破壞了四相結界,朝中的兵衛們圍剿了她的宅邸。她提前將式神們打發,雖然有些不甘心,但還是打算束手就擒。溯行軍們卻出現了,他們殘殺了兵衛,面對宅邸裏血流成河的屍骸,啞口無言的少女趁機溜走。

現在來看,這群被稱之為“溯行軍”的付喪神們,未必是想救她,而是想要阻止她開啟陣法,封印位於京都東北方向的陰界之門。嘛,這也就說得通,為什麽時間溯行軍會和八岐大蛇的手下合作,襲擊朱雀大道,殺害陰陽師們了。

他們,是沖她來的。

“啊,箭用完了。”她摸著空了的箭筒,看著前赴後繼撞在結界上的溯行軍和妖怪們,歪了下頭,“沒救了,等死吧。”

陰陽師們:“……”

“結界還能堅持多久?就算我等犧牲在這裏,也一定會將您送達陣眼!”為首的陰陽師咬牙往前,他咬破大拇指指腹要結印,那是燃燒自己全身的靈力以短暫增強自身體質的術法,使用了這個“術”的術士,在靈力耗盡後,會遭受火焰吞噬似的痛苦,化作幹屍。

這是極其陰毒、輕易不得使用的咒術,在陰陽道上受到了天才陰陽師賀茂忠行指導的唐姬自然能看出這一點,她看出來了,但沒有制止。

她抿了抿唇沈默著,在那個陰陽師即將念完咒術時,她聽到了湮沒在鬼哭狼嚎裏的急促足音,唐姬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那位陰陽師施咒的手腕:“等下。”或許還能搶救一下?

“唔,咳——”被猝不及防打斷咒術的陰陽師因為反噬猛然咳出了大口鮮血,他擡起頭來瞪了少女一眼,唐姬心虛地松開手腕小聲地說,“吐個血而已,比起一條命來說,你賺啦。”

“喏——有人來了。”她望向前方稍稍地擡了下下巴。

鋒利的銀光像是冰輪餘輝將黑暗切割,她微微瞇起眼睛努力去瞧卻仍舊難以看清穿梭在溯行軍和妖怪間翩若驚鴻的那抹身影。只是那人白色的羽織太過顯眼,就像是於黑夜中悄然降落在冰湖上的仙鶴,就算她夜晚的視力不太好,也不會註意不到他。

少女不自覺地彎起了唇。

“時爻大人……!”以津真天飛落在結界前。

她楞了下,隔著宛如輕薄冰面的透明結界,與昔日式神四目相對。

以津真天目光殷切,她手撫摸在結界上,一副想維持冷靜,又忍不住期許的模樣。

不遠處的螢草“咿呀”一聲用手裏碩大的蒲公英將被八岐大蛇的妖氣影響的妖怪趕走,她朝少女招了招手,露出了像是得到了糖果獎勵的小孩子一樣的笑容,朝氣蓬勃地招呼著:“時爻大人!找到你了。”

她遲疑了一會兒,將手伸向了結界。她親手設下的結界在撐過幾輪溯行軍的襲擊後本就岌岌可危,在她指尖觸碰的主動接觸下,像是冰面融化,漸漸消失。

少女對以津真天露出了笑,眉眼彎彎如月,輕聲地應著:“嗯,被你們找到啦。”

因為結界的消失,以津真天撲在了少女懷裏,唐姬擡起手摟住了她,少女溫柔地撫摸著以津真天細軟的頭發,她擡起了頭。

在付喪神們的加入後,戰局瞬間逆轉,有不少溯行軍和作亂的妖怪們逃往了別處,他們不約而同地追了上去。

她看著也要離開的鶴丸國永,慢慢地眨了下眼,比著口型無聲地道:

——「謝謝」。

“……對不起,以津真天、螢草。讓你們擔心了。”她收回了視線,緩緩地攥緊了手指,眼神黯然。

>>>

“……這樣真的就行了麽?”加州清光站在屋檐上,在將時間溯行軍和逃走的妖怪們解決後,他們並沒有離開朱雀大道,但也沒有再現身。

他們只是看著。

過去時代的主人,她神色溫柔地跟式神們說了些什麽,是付喪神們所熟悉的、審神者平日裏的溫和神情。但是,現在的付喪神們,終於讀出了主人恬靜微笑下,不同以往的地方。

她不是會將情緒展現出來的人,所以,那些波濤暗湧,等反應出來時,往往一切已成定局。

她揉了揉螢草的頭發,沈默了下來,似乎是在斟酌著說辭。以津真天忽然有種恐慌的預感,她下意識拉住少女的衣袖,欲言又止:“時爻大……誒!?”

身體不能行動。

因為“縛”咒的力量,以津真天和螢草一起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螢草語氣茫然地問:“時爻大人,為什麽……?”

“時爻大人,請解開咒術!”以津真天無法忽略心中的不安——尤其是在時爻大人露出了像這樣表情的現在……像是「微笑著永別」的表情。

式神的口吻是前所未有的強硬和堅決。

然而,少女卻無動於衷。

她抽出了衣袖,沒有回頭:“抱歉,以津真天。大家就拜托你了。”

以津真天啞然,她終於想起來,酒宴那天,她在廊下遇見時爻大人時,主人輕軟如微涼夜風的話音。以津真天因為那時的醉意,對那段記憶一直模模糊糊的,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想不清晰,甚至恍惚間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是了,時爻大人那個時候說的是——

「以津真天,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可不可以拜托你照顧大家?」

那是,那麽溫柔、絕無可能拋棄式神的主君,除非……

除非她遇到了,不得不這麽做的情況。

“等等,時爻大——唔……咳咳!”聲音一下子消失在以津真天的喉嚨裏,束縛兩人的咒術驟然加緊,也猝然掐斷了她們的音色。半晌,以津真天彎下腰去咳嗽的時候才發現咒術已經解開了,但是等跌坐在地面上的妖怪少女擡起頭時,沾滿血跡的朱雀大道上卻已經空無一人。

“真天姐姐……”本來想哭的螢草看見以津真天此時的神情,卻怎麽也哭不出來了。

怎、怎麽辦。如果真天姐姐哭了她該怎麽哄她?用金平糖可以嗎?

螢草手足無措時,以津真天用手捂著眼睛,許久後,輕輕地抽噎了起來。

>>>

“餵,你們聽說了麽?”

“聽說了聽說了。”

“——破壞四相封印的唐姬被抓到了吧?”

“聽寄生魂說,是唐姬自己跑回京都被抓到的。”

“為什麽?不能理解——她回來的話,是一定會死啊。是我就逃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咦?”

“誒呀,小子原來不知道嗎?要封印東北方的陰界之門,阻止八岐大蛇覆活,必須重新開啟四相封印,一度被破壞的結界,要重新打開,必須獻祭一名擁有強大靈力的巫女。”

“對對,這個我也聽說了……要說這京都的巫女啊,擁有這等靈力,又是造成八岐大蛇覆活元兇的唐姬,就是最佳人選了。”

“——她是去送死的啊。”

“……怎麽回事!?狐之助!”返回宿屋,從竊竊私語的妖怪們那裏得知了“活祭品”事情的壓切長谷部按捺住反身去找主人的沖動,脫口而出。

對此,面對著付喪神們質疑的狐之助毫不意外地歪了下頭:“沒有錯哦。”

“沒有錯,”它又重覆了一遍,“這就是歷史。”

“你說……這是歷史?”加州清光難以置信地呢喃,他們原本只知道要送主人回到陰陽寮完成封印——但是並不知道封印需要獻祭主人的性命,之前狐之助一直以“情報不足”為由拒絕回答詳情。居然是這麽回事嗎!?

“是,在原本的歷史中,審神者大人為了京都水深火熱的百姓,主動赴死,用自己的性命完成了四相陣法,封印陰界之門,削弱了八岐大蛇。此舉拖延了八岐大蛇完全覆活的時間,也讓其他陰陽師們有機會徹底鏟除邪神八岐大蛇。”狐之助瞇了下眼愜意地道,“可以說,審神者大人能活下來出現在各位的面前,已經是個奇跡了。那個陣法會榨取祭品全身的靈力,祭品在陣眼中會遭受烈焰似的痛苦,審神者大人並沒有提到過她是怎麽幸存下來的,再詳細的情況我就……誒?”

說到一半的狐之助被鶴丸國永提著後頸拎了起來,它四肢懸空,無辜地問:“鶴丸閣下,請問——”

“你不會想說‘進一步情況你就不知道了’吧?”鶴丸國永搖晃著狐之助反問,“作為時之政府的眼線和主君的助手,這麽沒用的話,不如今晚我們加餐,也好犒勞下大夥。”

狐之助:等、等下,這個暗墮本丸不是已經徹底凈化了嗎!

“鶴丸閣下狐貍肉一點也不好吃啊!”它慌忙辯解。

“看玩笑的,是不是嚇到你了?”鶴丸國永微微瞇起金色眼眸看了它一會兒,在被盯著的狐之助寒毛卓豎,付喪神笑瞇瞇地放下了它,若無其事地道。

“這種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啊,鶴丸閣下……”被放在窗沿上的狐之助小聲地說著。它可不認為鶴丸國永剛剛只是在捉弄它,完全沒有生氣。

鶴丸國永視線落在了其他人身上,房間門口傳來了爭執聲,今劍在聽說主公大人是去送死後,立刻往外跑,卻被壓切長谷部按住了肩頭。

“我要去主公大人那裏!”

“冷靜點……”

“怎樣冷靜?長谷部先生也覺得主公大人怎樣都無所謂嗎?”

“不是,”面對今劍不假思索地質問,壓切長谷部一下子收緊了手心,感覺到肩頭傳來的疼痛,今劍“唔”了聲停下了步伐,壓切長谷部註視著今劍,他一字一句,“我當然不會覺得主人的事情無所謂,也很想去救她。但是,這就是歷史。”

今劍啞然了一會兒委屈地輕聲:“但是……”

“沒關系的。”

在宿屋裏的氛圍陷入沈悶時,一道輕軟的聲音穿插了進來。眾人一楞,不約而同地朝門口望去,身著巫女服戴著狐貍半面的少女輕輕地彎起了唇,再度重覆:“沒關系的,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審神者。”大和守安定反應了過來。

利用時空裝置回到了這個時代的審神者頷首淺笑,她揉了揉今劍頭頂蓬松的頭發,目光依次掃過神色各異的付喪神們,最後看向了窗邊的鶴丸國永,她頓了頓,公事公辦地詢問狐之助:“狐之助,我能在這個時代待多長時間?”

“因為過去時代的審神者大人就在附近……最多能待兩個小時。”狐之助估計著。

“唔,應該足夠了,”她摸著下顎略微沈吟後擡起頭,“雖然時間溯行軍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但是,我還有點格外的任務想要拜托你們,可以嗎?請放心,絕對不是會破壞歷史的任務。”

她語氣輕快,甚至還有開玩笑的心情,似乎直面過去的陰影,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的影響。就算是這樣沈重又昏暗的過去,在她漫長的時間洪流中,也被她和其他的記憶混合在一起,變成了再尋常不過的一段回想。

“既然是主命,一定為您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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