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完了。

祁今一邊躲避著周圍急速移動的房子, 一邊還企圖試試傳音通知她的師弟們。

但似乎傳音也徹底失效了。

自從王城覆蘇開始, 她的功體似乎都受到了限制，還背了個封長雨，就更費勁了。

還好這位姐姐不是很重。

祁今看著夜幕時分燈火驟然亮起的妖城, 這一次倒不是那麽拙劣的幻術了, 繁華和熱鬧都不空洞，還有來往的妖。

她背著封長雨，有些茫然。

大雨驟停，整個妖城像是被洗幹凈了一般，華燈裏帶著一股莫名的剔透感, 又像是一戳就會碎的夢境。

好在一些普通的符咒還可以用，祁今烘幹了她和封長雨的修袍, 背著對方站到了墻根下。

她探查了一番封長雨的靈脈。

時間越久，眉頭就皺的越緊。

封長雨體內的鬼氣四溢，她壓制不了，而且似乎還有缺口。

人少了魂魄都會有這麽一個無形的缺口。

以前祁今自己不是很懂，也沒有足夠的修為可以探查自己的。

但現在封印解開，她也有了足夠的能力。

她自己便是少魄之人，而封長雨這個缺口，似乎是缺了一魂。

一魂一魄。

不愧是同出一脈。

祁今這個時候還有空想七想八。

缺魂少魄之人一般心智不全，如同稚兒。

封長雨看著也不傻啊，祁無今少的那一魄，至少我來就補足了吧。

祁今沒多想。

覺得封長雨這樣另類的原因便是她人鬼之子的身份。

現在因為王城覆蘇她的道派功法被克制，祁今自己也懶, 不想背著封長雨亂走，幹脆就倚著墻根坐下，等著封長雨醒過來。

也不難猜出這個人為什麽老這樣。

缺了一魂，又是人鬼之子，有修行鬼道，萬物相生相克，兼得者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封長雨付出的代價肉眼可見。

在修道之人漫長的歲月裏，她也算年輕。

可年紀輕輕就出現了早衰現象，鬢發裏透著星白，一年到頭渾身冰涼，像個死人。

王城覆蘇帶來的變化太過明顯，祁今倚著墻根，好像也沒人能瞧見她。

魏城的繁華有點像盛京，無論是空橋相接的兩座牌樓，還是最東邊的雁塔樓，或者是筆直上坡的朱雀大道，只不過燈的款式有些舊了，像是祁今在話本裏看到的那種形制。

不過王城覆蘇之後的魏城街上來往的都是妖。

偶爾有人模人樣的，頭上也冒出個耳朵或者屁股後有根尾巴。

街上的攤販也大多都是妖頭人身要麽就是妖身的。

戴著草帽吆喝的樹妖，頭頂上還冒著幾片樹葉；毛茸茸的狗頭下是健碩的身材，肩上還搭著一塊汗巾的狗妖；穿著暴露的著裝，頭頂的金釵都要閃瞎人的狐貍精……

哦還有賣酒的貓妖。

好想摸啊。

祁今全無形象地癱在地上，來往的妖似乎也看不到她，能發現她的是那種小小妖。

被抱在懷裏，眼睛都還沒睜開，就東聞西嗅的。

妖不都挺可愛的嘛。

比鬼族可愛多了。

祁今想起低等鬼族那醜陋的形態，有點想吐。

她撇頭看了一眼一邊靠著墻還閉著眼昏睡著的封長雨，心想這個人也不知道本體有多……醜。

當然她不敢講，畢竟人鬼之子好像都是人類模樣。

之前她隨她二哥在街上瞎逛看到的也都是相貌俊俏的人鬼之子。

不過醜的也有，這種類型的小孩似乎都是極端。

要麽美得令人神魂顛倒，要麽就是醜得讓人恨不得拔腿就跑。

可現在到底要怎麽辦。

祁今有點茫然。

她只知道王城覆蘇極其危險，而且時間也很漫長。

這是一個存留時間過久的王城自發的回溯現象，祁今看到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景象。

像是時間倒流，回到了妖族最最繁盛的時期。

就如同不僅人會懷念，妖會會想，一個城也會喟嘆曾經。

“啊……”

祁今蹲在地上嗷了一會，最後又伸手過去搖封長雨。

封長雨活像死了一樣。

祁今覺得自己真的要瘋了，她又輸送了一些鬼氣給封長雨，差點沒被對方的身體冰哆嗦出來。

也正是她把自己身體裏鬼印的鬼氣源源不斷地向外輸送，鬼印之間的牽引就越發強烈，另一邊持有鬼印的人正好從隨海之地歸來，感受著強烈的波動，擡頭望了一眼千重山外的魏城。

而那人腳下，是蘇明枕已經腐化的軀體。

祁今還不知道自己此舉會引來什麽樣的人，她一向喜歡亂來。

但即便哦罐子破摔也給她找到了點的方法，鬼氣護住封長雨的真元，半個多時辰後她發現對方的手動了動。

眼前的的長街依舊熱鬧，祁今還沈浸在得把封長雨弄醒的念頭裏，壓根沒註意到時間的流逝。

王城覆蘇沒有白晝，只有黑夜，像是這個妖城墜入了永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祁今自己都沒什麽力氣了，她靠著墻根，從靈囊裏套了一顆丹藥出來。

自己嚼著吃了，想了想又給封長雨塞了一顆。

若是溫玄清在這裏，肯定心裏要大罵祁今這個敗家子，那麽珍貴的上品回氣丹她也隨隨便便因為沒力氣而吃掉。

真的敗家子是敗不了家的。

已經她是有一個島的人。

祁今以前都這麽膈應她師弟。

她掀起封長雨的面紗把回氣丹塞到了對方口中，結果面紗掉了下來。

她彎腰撿起，還得給人家戴回去。

祁今一邊嘀咕封長雨麻煩死了結果後面妖氣襲來，她倏然抽出重劍回擊打。

面紗落地，她擋下一擊，又背起封長雨看向迎面襲來的妖。

尾巴蓬松無比，人模人樣，可愛是可愛，就是太兇了。

祁今站在屋檐上，夜風吹起她的袍腳，她聽到這個松鼠妖怪尖利的聲音——

“修士怎麽出現在魏城！”

明明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妖，這樣一個魂體都有巨大的殺傷力。

祁今足尖輕點，避開了對方的殺招。

而她身上還背著個人，重劍也施展不開，只好四處逃竄。

實在是丟人。

她也不再向先前那樣只有小小妖才能看見，逃竄的過程中雞飛狗跳，幾乎鬧得滿城風雨。

後面一眾大小妖追著她嗷嗷叫，活像她是搶走了人家口糧一樣。

你們居然是真的！

太殘忍了。

堂堂正道，居然淪落到和一群妖賽跑。

祁今差點在黑夜中流出兩行熱淚，禦劍飛行也用不了，她此刻恨不得把封長雨丟給後面那群窮追猛打的妖。

但想想那虛偽的同門情誼和以後回玉清闕的待遇，此等惡毒的想法還是暫且放下。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期間她還撞壞了一家豬妖開的面館的湯鍋，濃湯飛濺，一陣豬叫。

不小心踩碎了正在胸口碎大石的猩猩妖的那塊大石，搞得人家口吐白沫，嗷嗷不斷。

要麽就是闖進花妖的院子，不小心勾走了人家的小苗苗，一陣嚶嚶嗚嗚。

登上那個雁塔樓的時候正逢狐貍精登臺獻藝，祁今從頭頂的露天窗戶跳下，砸壞了不少星燈，最後還差點掉在地上，隨便抓了個東西緩沖一下，沒想到是根蓬松的狐貍尾巴。

差點被她給拽禿了，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以至於後面追趕她的妖越來越多。

妖氣四溢但大多數沒什麽殺傷力，搞得她才像是妖怪進村被人追趕的樣子。

祁今一邊跑還一邊嚎叫——

“封長雨！封姐姐！長雨姐姐！你他媽快點醒好不好，醒了我給你做牛做馬幹什麽都行……”

她差點就發無恥毒誓，結果到中途魏城最高的那棟雁樓上的鼓聲敲了三聲，城墻上的鐘聲接連而至，連成一片。

吵得她腦殼疼，像是在招魂。

但追趕著她的妖怪頓時消散了。

祁今生怕自己也消失了，還掐了掐自己的手。

結果聽到身後的人幽幽地說：“師妹，你掐我作甚？”

祁今：“不好意思。”

封長雨還是昏昏沈沈的，她的聲音很低，說話的時候熱氣噴在祁今耳廓，祁今覺得癢，“你稍微擡個頭說話，太奇怪了這樣。”

她完全忘了自己以前這樣對別人說話。

“沒力氣擡頭……”

又是一陣熱氣。

祁今懷疑封長雨故意的，她哎了一聲，“醒了你就下來。”

她正要站直放封長雨下來，結果被對方圈住了脖子，“我真的沒力氣……”

沒力氣你還勒我脖子。

祁今無話可說。

對方賴著不下她也不能甩下來。

不顧的確感覺封長雨虛得很。

“那你吃一顆回氣丹？我說你這樣真的不用問問師父能不能根治嗎到時候我們碰見什麽厲害點的妖鬼你中間咯噔倒地我被吃了怎麽辦？”

祁今一邊說又掏了一顆回氣丹遞給封長雨。

封長雨還抱著她脖子，祁今就伸到了對方嘴邊。

其實這樣的回氣丹對她沒什麽效果，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湊過去吃了。

丹藥不像一般的丹藥那麽苦，封長雨還吃出了一股烏梅的酸甜來。

誰做的不言而喻。

祁今的那個怪模怪樣的布袋裏似乎都是亂八字的丹藥，之前路遠星就說她成日裏暴殄天物，隔了半晌又要祁今給他一顆研究研究。

封長雨湊過來的時候舌尖掃過祁今的手指。

害得祁今下意識地縮了手。

她的手指在修袍上擦了擦，最後若無其事地問：“你醒的也太及時了。”

“我醒了師妹會給做牛做馬麽？”

祁今啊了一聲，“你不要耍賴啊，我說的是你當時醒來幫我對付別人，誰知道你湊得那麽好……”

她擡頭望了一眼雁樓，還有猛地回歸寂靜的妖城。

“他們難道只能回溯一會麽？”

封長雨：“大概。”

“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的很多……”

封長雨還是下了地，她的面紗在方才祁今逃亡的過程中遺落，也沒想著再戴上。

那張眼眸裏映著妖城孤寂又繁華的燈火，像是她一生的映照。

祁今笑了一聲，“那管他多久呢，現在那幫傻妖都消失了，我要好好逛逛。”

她似乎一點也不害怕未來的危險，從來都是走一步算一步。

和封長雨完全相反的處事。

祁今跳上屋檐，她的發髻裏早沒嵌鈴鐺，背影都被以往沈穩不少，全還像當年那個吊車尾的自己一樣擺著雙手走在屋頂的橫梁上。

夜風簌簌，吹起她的長發，發間的銀線奪目異常。

半天沒人跟上來，她向下望一眼，餵了一聲——

“你不上來麽？”

封長雨那張臉太好看，沒了面紗遮擋，祁今一眼望去差點回不過神。

“我沒力氣啊……”

祁今：“那你站著吧。”

封長雨還是看著她。

“我欠你的麽？”

祁今還是被美色所打動，下去拉封長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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