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揚跟外婆一起推開老院子的鐵門，院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在原處，就連外婆家的狗狗CC都像往常那樣看到主人進門就熱情的上躥下跳搖著尾巴。可是，所有的東西又好像都變了，這裏已經很久都沒人來過了。入冬之後外婆就搬去了一直閑置著的一處小樓房居住，之前周媽媽一直勸外公外婆冬天就去有暖氣的樓上住著，不用生火還安全。可是外公外婆一直不願意，說住不習慣要守著這院子。外公去世後，外婆也覺得一個人住著這一方空蕩蕩的院子特別難受，當初說不舍得離開要守著院子，其實是想守著住在院子裏的人罷了。現在那個人都沒了，就不讓孩子們擔心主動搬去了有暖氣的房子裏。

周揚蹲下身摸摸CC的腦袋，CC也變老了，都快十歲了，當時它來到這裏的時候才是個幾個月大的小奶狗。

周揚故作輕松的跟外婆聊天，“外婆，CC平常都吃什麽？”

“我散步過來的時候會給他帶點吃的。”外婆放下手邊的東西，笑著說：“它又不是什麽寵物狗，隨便什麽它都吃的。”

周揚又摸摸CC的下巴，說起來這只小狗的名字還是外婆想出來的，外公覺得太繞口不願意叫這個名字跟外婆爭論了好久，最後還是妥協跟著外婆叫了很多年“CC”。

周揚站起來跟著外婆到廚房，這裏什麽都沒有。以前都是滿地的蔬菜瓜果，外公外婆總是最疼自己，藏起來的各種小零食就會塞在廚房的邊邊角角，等周揚一來就把他拉進廚房背著姐姐她們把那些好東西裝進他的兜裏。現在揚起的灰塵嗆得周揚呼吸不暢，磚地空蕩蕩的，連最後一絲煙火氣息都不剩了。

今天周揚跟外婆一起到老房子是為了來掃房，小舅和姐姐周捷一會兒就到。這裏的風俗是要在過年的時候要把外公迎進家門，外婆堅持到老房子來過年，這裏確實是該打掃打掃，畢竟活著的人還是得顧著。

小舅跟周捷到了以後，三個人開始從主屋掃起。“誒誒，揚揚，那麽大的個子別浪費，快上來跟我一起擦頂棚。”周揚的小舅是外公外婆老來得子，比周揚只大十一歲，周揚和周捷從小也算是小舅看著長大的，感情很深厚，三個人的相處模式不像是長輩跟小輩，反而像是哥哥和弟弟妹妹這樣的平輩。

周捷不放心弟弟上去，“小舅，我來吧。”

周揚攔住周捷，“老姐，你快省省吧，你這樣的身高站在梯子的最上面也不一定夠得到這屋子的頂棚。”

站在梯子上的小舅笑了，“你也就比你姐高點兒，有本事去笑話人家阿哲啊！”

周揚又被小舅紮心，他氣得搖了搖小舅站著的梯子，嚇得小舅在上面吱哇亂叫，“小舅，你再這樣胳膊肘往外拐，就自己擦吧，累死你！”

“好啦，揚揚別鬧了，你再這麽玩兒咱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幹完。”周捷催促周揚，“快去幫小舅擦。”

周揚還是很聽周捷的話，隨手抄了塊抹布在手上轉了幾圈，蹬了三級梯子就夠到了頂棚，他跟小舅背靠背的站著用力蹭頂棚的灰。兩個人擦了一整排就有些吃不消了，兩個人的力量確實不太夠，周揚跟小舅先下梯子緩緩然後準備再接再厲。

小舅又跟周揚閑扯起來，“揚揚，你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周揚慢條斯理的喝了口水，“沒有啊。”他可沒有說謊，自己確實是沒有女朋友，至於那個男朋友嘛，一想起他對自己下手那麽狠周揚就來氣，那個禽獸不提也罷。

“叫阿哲來幫忙吧。”周揚沒提他，小舅卻幫自己提了，“他來幫忙我請他吃飯，怎麽樣，你聯系聯系。”

周揚手一抖杯子裏的水撒濕了小舅剛買的新鞋，小舅氣得直跺腳，“周揚！想挨打是吧，就這麽尊敬長輩嗎？”

周揚嘴角一歪，很欠揍的說：“為老不尊！”

小舅從後揪起周揚的衣領，“我看你是頂棚擦得太少了，不想找人幫忙就自己一個人去擦！”

小朋友們要記住哦，這個故事教會我們，不尊敬長輩的下場就是像周揚一樣一個人擦完整個頂棚哦！

周揚被小舅懲罰到筋疲力盡，好不容易自己獨自完成整個頂棚，又被自己的親舅舅吆喝去擦玻璃。周揚一整天像個陀螺一樣轉個不停，等屋子裏裏裏外外都打掃幹凈後周揚已經差不多是個廢揚了。周揚攤在主屋裏剛擺好的沙發上，透過擦幹凈的玻璃能看見院子裏的青磚白瓦，冷冷清清的，再過幾天就到除夕了，周揚想。

除夕這天，周揚從小就沒去過自己本家那邊過過，他是外公外婆帶大的，他不願意去別的地方過年。周揚踏進大門的時候外婆已經在了，煙筒冒出的青煙讓冷清許久的屋子有了一點人氣，他踏進去就跟過去無數次那樣，可是搖椅上的那位老人卻沒有跟過去無數次那樣等周揚回來過年。周揚圍在火爐旁靜靜的聽著火舌往上躥的聲音，他是怕冷的，手不住的想離那個爐子再近一些，結果一不留神生生把右手食指的上面一節貼在爐壁上發出“滋”的一聲。周揚疼的眉頭一皺，把手指撤過來的時候連皮帶肉被扯了一下，一點皮肉黏在爐壁上變焦，右手食指上面變成了潰爛的白色浮了起來。就這樣周揚也只是皺了皺眉，沒去沖涼水、沒塗燙傷膏，沒有做任何處理措施，周揚覺得這樣的小傷小痛皺皺眉就過了，他本來挺能忍疼的，就除了那次跟姜彥哲在床上的時候。

周揚右手食指的傷絲毫沒影響到他正常使用手機：

姜彥哲：一起去買煙花兒啊！

周揚：買什麽煙花兒，買炮吧。

姜彥哲：你是在暗示我什麽嗎？

周揚：暗示你可以滾了！

雖然周揚跟姜彥哲從小到大關系親密，但是大年三十都還是在各自家裏過，只有每年這天出去買煙花爆竹的活動都是兩個人一起行動。周揚很快就見到了姜彥哲，就在這條巷子口，就在那棵柳樹下。

“走吧。”周揚走到姜彥哲身邊，替他攏了攏羽絨服的衣領。

姜彥哲眼尖，一把抓住周揚的右手，“你這手是怎麽了？”他緊縮眉頭，小心避開周揚的右手食指，想去碰碰但怕一碰更疼又不敢。

周揚被姜彥哲一提醒，才感覺到自己的傷口被冷風一灌有點火辣辣的，“哦，就被燙了一下。”周揚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若無其事的把手塞進自己的衣服口袋裏。

姜彥哲把周揚的手重新拿出來，“別塞到口袋裏，碰到傷口就不好了，我先帶你去診所包紮。”

“不用了，小傷。”周揚拉著姜彥哲往前走。

“小傷？你看看這都成什麽樣了，肯定疼死了吧！”姜彥哲邊絮叨邊心疼。

周揚像是被他的話給噎到，裝模作樣的咳起來，“咳咳咳，你也怕我疼？你上我的時候可比這點兒傷疼多了！那個時候怎麽沒想到要帶我去診所？！”

姜彥哲沒想到這小惡魔記仇記到了現在，他被堵得啞口無言。

周揚笑著拉他，姜彥哲吃癟的樣子可真讓人受用。

兩個人在中午之前趕到那些賣煙花爆竹的地點，人很多，大家都挑這天買是因為在這年的最後一天大家都急著收攤兒去過年可以無所顧忌的砍價。周揚是真的非常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像這種人擠人的場合，他都是踮起腳尖挑著下腳的地方走路。

又有一個小孩兒不小心撞到了自己的腿上，周揚臉上笑嘻嘻心裏媽賣批，他緊抿著嘴唇僵硬的把嘴角扯出一個弧度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兇巴巴的嚇跑小朋友。

姜彥哲看周揚僵硬的不能再僵硬的面部表情，笑著數落他，“不高興就罵出來啊，在別人面前總繃著個笑臉累不累啊，平常在我面前撒潑的樣子去哪兒了？”

周揚終於繃不住了，低聲罵道：“靠！”

姜彥哲拉著他盡量避開人多的地方，來到了相對人少的攤位上，周揚全場冷著臉指揮姜彥哲挑這個撿那個，自己一根手指頭都不動彈。姜彥哲當狗腿還當得挺樂意，從前他們不是情侶的時候周揚還會跟自己稍微客氣一下，現在他們算是親密無間了。挑完了花樣，周揚想趕緊結賬離開，結果卻被姜彥哲跟老板砍價給看呆了。他看著姜彥哲臉上帶著討好的笑，一口一個“大哥”，說跟這“大哥”家的孩子差不多大，順利的喚起“大哥”的同情心然後砍價成功。

周揚像是不認識姜彥哲一樣傻站在原地，姜彥哲一手拎著塑料袋，一手摸了摸周揚的腦袋，“怎麽，傻了？”

周揚難以置信，“我怎麽覺得你變了不少，一個懶得跟陌生人說話的人現在竟然還學會砍價這樣的高級技能了？”

姜彥哲有點不好意思，“可能是跟你在一起以後改變了一點吧。”

周揚點點頭，想想也是，姜彥哲對餘博、安葉、還有其他同學都一改剛開始的態度變得溫和了不少，跟他在一起後姜彥哲一直努力改善自己的人際交往能力，他想讓自己變得更好。姜彥哲的改變讓周揚的心癢癢的，一直癢到自己的牙根處，周揚也不管在大街有沒有人註意到他們，他仰起臉就啃了姜彥哲一下。

姜彥哲楞住不走了，非得啃回來才罷休，周揚自然不會如他所願。姜彥哲臉頰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仿佛在譴責周揚只撩不負責的不道德行為，周揚不知道為什麽在空氣中嗅到了一種過年的味道，但也可能不是，也許是戀愛的酸臭味？

周揚回到外婆家後翻了翻姜彥哲遞給自己的煙花爆竹，發現根本沒有自己喜歡的炮仗，這他媽的全是一兜子類似於仙女棒的怪物。他氣得打電話給姜彥哲質問他：“姜彥哲，你他媽都給我了些什麽東西，誰會動這些啊！”

電話那頭的姜彥哲耍賴耍慣了，“誒呀，塑料袋給錯了！我也才發現，不過你手不方便，將就著用吧，嘿嘿嘿。”

周揚連“滾”這個字都懶得說了，直接撂了電話後悔自己為什麽要只啃那個家夥一口，應該直接把臉上那塊肉咬下來才對！

周揚覺得今年的大年三十過的渾渾噩噩的，除了去跟姜彥哲出門去買了煙花爆竹的那段時間，周揚根本不知道自己還幹了什麽就到晚上了。周揚刷刷自己的朋友圈，發現好友都在曬各種各樣的年夜飯，他覺得特沒意思，自己家也沒什麽好曬的，就是簡單的一頓餃子，然後大家坐在一起沈默著，迎進了外公，大家對著那張照片又紅著眼眶。別說自己，家裏的所有人怕是在這陰影裏都走不出來了，周揚心想，這年過的真壓抑。

大年三十的必備流程是看春晚，電視開著，可外婆家沒有一個人真的在看表演，一直到主持人開始倒數迎接新年的到來，周揚接到了姜彥哲的電話。

周揚站在院子裏，一束束煙花當空炸開映的天空五顏六色的，周揚根本聽不到姜彥哲在說什麽，可能是“新年快樂”吧。周揚呆呆的看著天空上一朵朵煙花瞬間消失又重新升起，他從來沒仔細觀察過這些千篇一律的煙花，現在看著倒覺得它們消失的太快了，竟然有些同情這些化學反應。

周揚問姜彥哲：“你說，今年的除夕有哪裏不一樣？”

周揚等著姜彥哲回答，眼睛一瞥就看見今天被他隨手丟在一旁的仙女棒們。他被漫天煙火的氣氛感染了，就像被姜彥哲那句“新年快樂”感染了一樣，他拿起一支細細的仙女棒點燃，橙紅色的光亮炸在自己眼前還真像仙女的法術挺好看的，這東西小小的一支，不知道被姜彥哲捏在手裏是不是也會這樣吸引人。

新年的味道，是冷空氣彌漫的刺鼻味兒，是漫天煙火揚起的□□味兒，也是戀愛發出的酸臭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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