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弘剛合上筆記本，脫下外套準備關臺燈睡覺，就聽見有人用拿什麽東西敲了敲玻璃窗。接著伊萬帶著點輕佻意味的聲音傳來：“今晚有獅子座流星雨，不出去看看？”

“有病。”沈弘拿過剛脫下來的外套披上下床，剛打開門，就聽見伊萬在王十一房間的窗外喊：“今晚有雙子座流星雨，不去看看？”

沈弘明白了。今天晚上根本沒什麽流星雨，伊萬就是隨便說句話把他們兩個拖出去。

明天就是伊歐文和麗薇正式訂婚的日子，伊萬這個表面上浪滔天內心死倔的家夥就算是難過，也不會表現出來，反而一臉招搖地到處亂逛。

等三個人在樓外匯聚，發現大家都穿著家具拖鞋，伊萬手裏還拎了個酒瓶，想必剛才就是用酒瓶子把窗戶敲得叮當響。

夜空上勉強有點月亮，不至於太荒涼，但沈靜如水的月光卻別有一種清冷寂寞的感覺在。

三個人並排坐在地上，面朝著一片漆黑的喬木叢，透過樹枝看天上那點可憐的月亮，沐浴著寡淡的月色。王十一坐在最左邊，他側頭一看，身邊的沈弘和沈弘右邊的伊萬都不自覺地抱著手臂，有點瑟縮。

真是的，但大晚上跑出來坐什麽冷地板。

還未等王十一說什麽，伊萬建議：“我們生火吧，冷。”

鑒於伊萬算是莊園的半個主人，王十一起身到喬木從裏撿了些枯樹枝，搭成一堆，從包裏摸出他那個救命打火機點上。因為枯枝略帶潮濕，煙霧在火苗上面翻騰，翻卷著翻卷著也就散去了，一簇火在枯枝堆裏舔舐，陣陣溫暖的火光照亮了身邊人的臉龐。

伊萬拿瑞士軍刀把紅葡萄酒的橡木塞撬出來了，隨手就往火堆裏扔。他四顧了一圈，攤開手：“沒杯子。”

這時，一名仆人端著果盤從他們身後經過，雖然在莊園裏生篝火這件事情有些出格了，不過斯圖亞特家的仆人們早就習慣了伊萬任性的舉動，既然連公爵都能包容他這個弟弟，作為仆人還有什麽話可說呢。

伊萬轉身對仆人招了招手，眼睛一瞇，似乎是有了主意。仆人不敢正視伊萬的眼睛，不是因為尊卑，而是伊萬微瞇著的眼睛實在太過誘人，還帶著令人失控的危險色彩。

仆人端著的托盤上是幾個又大又紅的蘋果，伊萬一拿直接拿走了三個，揮揮手讓仆人走開不用管他。過了一會兒他又叫住仆人說，把他的琴拿過來。

伊萬笑瞇瞇的在王十一面前比劃比劃瑞士軍刀，王十一略有些吃驚：“你不是認真的吧？”

然後王十一接過了三個蘋果，用刀剜掉了蘋果的中心部分，挖空成一個像酒杯的容器形狀。三個空蘋果擺在地上，伊萬一下子往裏面倒了大半瓶紅葡萄酒，三個人自覺拿起“蘋果酒杯”，幹。

三個人就這麽滑稽地拿著挖空的蘋果，盛著可以歸為收藏品級別的名貴葡萄酒，幹杯。

幾口下去，沈弘就有些上臉了，臉頰透著火燒雲般的緋紅，黑眸裏閃爍著斑駁的火光。王十一倒是早就在飯局應酬中練就了千杯不倒，就算是喝斷片了也還能清醒地拿筷子夾菜，禮貌地發言。伊萬這種酒場浪子那更是不怕醉的。

突然，伊萬指著天空喊：“看！流星，快許願！”

王十一和沈弘擡頭一看，果然有流星。

王十一默默在心裏許了一個願望：他想要找到他的感情。這個願望挺玄乎，可實現也不可實現，也不是有多著急找到一個意中人，主要是像升職加薪這種願望他更傾向於通過實際的努力獲得，而不是對這塊閃閃發光的石頭許願。

剛許願完，王十一立馬想起自己似乎有所遺漏。於是他飛快地補了一句，那個人可千萬別是沈弘。

但是流星早就帶著他的半個願望，消失在茫茫夜空中不見蹤影。

伊萬挑眉，帶著點惡趣味地問他：“你許了什麽願望？”

想了想自己剛才的願望也不是什麽難以啟齒的事情，找到愛情這種願望每個適婚青年天天想，看到別人的孩子想，看到美女想，夜裏寂寞難耐也想。

幸虧王十一工作忙，不怎麽想女人，當然，也沒想過男人。王十一說：“不是什麽大事，互相交換各自的願望？”

沈弘慢吞吞地說：“我沒有許願。”

伊萬笑得很壞：“我早就過了對著塊石頭許願的年紀了。”

操。這兩個人，一個假淡定一個裝輕熟，讓三個人之中年齡最大的王十一感到一陣尷尬。

仆人將伊萬的琴送到了，一把六弦的木吉他，沒有插電，沒有效果器，就這麽慢悠悠地彈，伊萬說，“我當年還只會彈小星星的時候，就在酒吧裏迷倒了一大片人。”

“得了吧，”沈弘跟伊萬有點投緣，沒事就喜歡損損他，“你抱吉他跟抱個土豆一樣。”

伊萬不彈主旋律，也不唱詞，彈著彈著，沈弘總算是聽出來伊萬彈的是個什麽了。

王十一的反應稍微慢點，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沈弘已經輕輕開口唱了。

“至於麽，”王十一無奈又好笑，“明天就是伊歐文和麗薇的訂婚日，你們在這裏唱這個。”

伊萬瞇起眼睛微笑：“不是很應景嗎？”

伊萬的聲音帶著點磁性，沈弘的嗓音清澈，王十一的聲音低沈溫柔。這三個人的聲音單獨拿出來都是值得讚譽的，但來一個羅密歐與朱麗葉三重唱就怎麽聽怎麽詭異了。

他們合唱的，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羅密歐爬上朱麗葉家的陽臺，兩人深情對唱Le balcon。

是哪一顆星星

是哪一位神靈

讓我成為了他眼中的愛人

是誰在冥冥之中

竟讓朱麗葉愛上了羅密歐

我們的父親彼此誹謗

他們的孩子卻互相渴望

天上的神靈該怎麽笑啊

朱麗葉竟愛上了羅密歐

三個單身男人在月黑風高的夜裏合唱羅密歐與朱麗葉情侶對唱小情歌，這叫個什麽事兒。王十一腹誹。

眾所周知，羅密歐與朱麗葉不是一出浪漫喜劇，王十一每每想到那個荒謬的結局，就總覺得這一對戀人裏的宿命色彩太過濃重，算不得是什麽好事。

“你這是為你未來的嫂子麗薇唱的麽？”王十一問伊萬。伊萬不喜歡麗薇大家有目共睹，就算伊萬要詛咒詛咒麗薇那也無所謂，情-愛之間，人最是小肚雞腸。

伊萬微笑，不說話。

沈弘若有所思地望了伊萬一眼，他覺得伊萬這個人琢磨不透，琢磨不透的人很可怕，你永遠不知道這樣的人會什麽時候帶給你一個驚喜。

但是對於沈弘來說，王十一就是個能琢磨透的人，他在想什麽不是寫在臉上就是寫在眼睛裏，剩下的互聯網上都能找到。

“餓了。”沈弘突然這麽說了一句。

伊萬問：“想吃什麽？”

沈弘用母語說：“雜糧煎餅。”

伊萬楞了一下，用中文說，“沒有賣的。”

王十一和沈弘都有些吃驚：“你會說中文？”

“一點點。”伊萬笑了笑，“跟朋友學的。”

沈弘堅持要吃雜糧煎餅，王十一不知道這家夥哪根神經不對，不過既然沈弘堅持，他想了想，對伊萬說：“借你家廚房一用。”

伊萬大手一揮：“您隨意。”

王十一：“帶路。”

伊萬隨手把吉他放一邊，帶著王十一和沈弘進了廚房，邊關門邊說，“伊歐文估計都不知道廚房在哪兒，我知道，因為我小時候總偷吃。”

西式廚房裏，電餅檔是不可能有的，王十一勉強找了差不多的上竈臺熱著。然後摻水和面，拿勺子舀了一勺倒在鍋底，均勻抹開，不一會兒，餅皮逐漸凝固，面香味慢慢地溢了出來。

王十一打了個雞蛋，將蛋液塗抹在餅皮上，關小火，看著蛋液緩緩變色成一層薄薄的黃色蛋皮。切開的火腿薄片香氣四溢，培根也已經煎炸出透明的油脂，等鍋底的餅皮邊緣開始有微焦的痕跡，王十一在餅皮上塗抹好牛肉醬，再鋪一層金黃的肉松，放上剛煎出鍋的火腿薄片和培根。

王十一指了指生菜，無聲地詢問。

沈弘：“不吃生菜。”

伊萬：“生菜走開。”

用夾子拉著餅皮邊緣往內折疊，疊個兩次煎餅便裹好了，裏面鼓鼓囊囊的一堆餡料。王十一拿刀切成三份，拿盤子裝好放在竈臺上。

從王十一開始和面到煎餅果子擺在盤中，沈弘都有點暈乎乎的，總覺得不真切。他只是喝了點高度數的酒外加有點情緒上頭，固執地說要吃雜糧煎餅，結果王十一還真的由著他，親自下廚搞了個像模像樣的出來。

伊萬也跟著享福。

三個人重新坐在火堆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喝著。沈弘還是覺得盤中的雜糧煎餅過於不真實，他咬了一口，薄薄脆脆的餅皮，餅皮裏還冒著熱乎乎的霧氣，牛肉醬的香氣、肉松的香氣和著火腿培根這類熏肉獨有的熏香撲鼻而來，肉松的口感獨特而美妙，在火光裏閃著金燦燦的顏色。

“唉——”三個人齊聲嘆息，聲音不算大但足以讓互相之間得以聽見。

沈弘笑著問伊萬：“你嘆什麽氣？”

“不知道為什麽，”伊萬似乎有些喝多了，“總覺得不真實。”

王十一問沈弘：“那你又是嘆什麽氣？”

“嗯......”沈弘轉移目光，“吃多了想打嗝又覺得不好意思，幹脆嘆氣算了。”

伊萬問王十一：“你呢？”

王十一也不明白自己在嘆息個什麽，他只是隱隱感覺身邊這兩個家夥要開始嘆氣了，幹脆一起算了。

於是王十一回答：“跟風。”

王十一，沈弘，伊萬，三個人之間都不知道他們互相算不算得上是朋友，但至少他們在一堆篝火前喝酒幹杯，仰望黑漆漆的夜空，等著天色破曉。

枯枝火堆裏，火焰翻卷著，跳動著，時不時炸出一兩個火星子。

火堆旁邊擺著三個空盤子。

三個人各拿著一個滑稽的蘋果酒杯，隨意地喝著名貴的葡萄酒，跟著彈得亂七八糟的吉他唱亂七八糟的情歌。

伊萬說得沒錯，這樣的場景，總歸讓人覺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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