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身世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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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驕陽似火,萬裏無雲,本該是個好天氣,不過盛夏的天實在太熱,如此一來再好的天氣也讓人覺不出好來。

長生備了馬車趕到院門口,陸青燁一行人正好和淩凈遠道完別,他利落地跳下馬車安置好腳凳,看著陸青燁扶著晨曉上了馬車。他站在一邊,不曾想晨曉卻回身看著他,變戲法兒似的從懷裏摸出一個長命鎖遞給他。

“昨夜聽到有孩子的哭聲,想來應當是你的孩子,一路匆忙也沒有備下什麽見面禮,這個給孩子,就當做一片心意。”

長生楞了楞,轉頭去看淩凈遠的神色,卻見他目色沈沈瞧不出喜怒,只得自己做了主,忐忑地接過長命鎖:“多謝晨姑娘。”

晨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長命鎖上片刻,轉身進了車裏。

柳安策騎馬走在馬車外,晨曉撩開車簾,忽然開口道:“柳前輩體內的鶴頂紅可清幹凈了?”

“多謝夫人關心,已經清除幹凈了。”柳安策雖然不知她如何會知道自己曾經身中鶴頂紅,仍舊回答。腦中似乎有什麽一閃而過,他脫口而出,“夫人是衛……”

“柳策。”卻是青燁開口截住了他的話,“慎言。”

“是!”他心知方才失態,只是心中震驚,眼光不自覺地看向晨曉,卻仍舊什麽也沒有發現。

他蹙起了眉頭。

千面郎君柳安策以易容之術聞名江湖,可若是連他都發現不了蛛絲馬跡,那這易容之人該是何等的高明。

然而晨曉已經放下了簾子,他再窺不得,只好沈默地轉過頭去。

她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還會來到公子身邊?他想起方才陸青燁的話,驀然反應過來:公子是知道她的。

如意樓很快就到了。

長生在人來人往的門口勒停馬車,候著他們下了車,這才趕了車回去。走到院子外,孩子已經醒了,難得沒有哭鬧,被福嬸抱在懷裏哄著,一張小臉紅撲撲的,格外惹人喜愛。

淩凈遠站在一邊,忽然就伸出手去,對福嬸道:“我抱抱他可好?”

福嬸自然樂意,將孩子遞到他手上,一點一點地糾正他的姿勢:“這只手托著背,頭放正了。誒,對了,少爺就是聰明,一看就是當爹的料!”

她說得開心,低頭哄著孫子,全然沒看見淩凈遠驀然僵住的神色。

長生叫了一聲少爺,忽然想起來晨曉給他的那個長命鎖,從懷中掏出來給孩子帶上。

福嬸看著那鎖精致可愛,連忙追問從哪兒來的。

長生答:“少爺的客人給的,就是今天我去送的陸公子還有那位姑娘,這是晨姑娘給的。”

福嬸將那長命鎖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覺得十分好看,笑道:“這鎖倒精致。少爺的客人有心了。”

淩凈遠低頭看了一眼那鎖,做工果然不錯,長命百歲四個字清雋秀氣,想必不是店家寫的,那四字後還有一個極小的字,很快就被福嬸的手遮住,他眼尖,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是個“晨”字。

如意樓的掌櫃的一臉菜色。

他想起京墨昨天跟他說的那句話:“他們二人若出了事,即便賠上你這條命也不能夠!”可是這都一天了,那位公子和姑娘仍然不見蹤影,想來是兇多吉少了。

小二一溜煙地跑過來,他是今日新來的,雖然機靈,很多事情卻不熟悉,只能先來問過掌櫃的:“掌櫃的,有客人說要如意閣。”

掌櫃的正在感嘆自己可能活到頭了,哪有什麽心情去管那什麽客人,一揮手將小二趕開:“去去去!交了錢再說!”

“那客人說,他付不起定金。”

“付不起定金還理他做什麽?!隨便找個包間給他打發了就是!”掌櫃的極其不耐煩。

“可是掌櫃的,”小二都要哭出來了,“他們找您來了。”

掌櫃的擡頭一看,只看見一個大約三十多歲的男子,背後背著一架七弦琴,靠在門邊看著自己,一雙眼中什麽感情都沒有,卻看得他後背一涼。

“我家公子要見你們老板。”

那人說著將他一拎,輕松地放到了門邊。掌櫃的這才看見眼前站著的一男一女,男子青衣溫潤,女子白衣出塵,這不就是老板要找的那兩人嗎?他大喜過望,想著自己的命這下算是保住了,連忙招呼道:“幾位樓上請。”

見小二還呆呆地站著,揮手在他後腦勺一拍:“楞著幹什麽,快去請老板!”想了想又不放心,將他一趕,“忙其他的去,這裏我來招呼!”

小二連忙答應著去了。

掌櫃的親自領了三人去了如意閣,拿了鑰匙正要開門,才發現門竟不知為何是開的,心下一驚,暗道莫不是遭賊了,推開門才發現徐京墨站在那一片琳瑯晃眼的金玉珍奇中,以一件蜀繡綢衫換下了昨日的布衣,這才有了一個如意樓老板的樣子。

他將幾人引進去,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青燁看著他這一身,從袖子裏摸出一把扇子擋住了臉。

京墨回身見他動作,也不理他,只是對著他身後的柳策微微一笑:“柳管事福大命大,果然沒能死成。”

柳安策隨著青燁坐下,毫不示弱地回道:“我在這世上沒能活夠,就這樣死了豈不是可惜?倒是徐老板要註意了,你那只八哥還沒扔吧?那可是我專門送給你的,提醒你小心自己的舌頭!”

京墨上下打量,聽他損自己,竟然絲毫也不生氣,笑瞇瞇道:“兩年不見,你嘴上功夫越發不饒人了。我說不過你,我認輸。”

青燁笑著聽他們拌嘴,倒了一杯白水給晨曉,等他們吵完才開口道:“柳策你跟他吵什麽,他那張嘴一向欠,得找一個人管著才行。”

柳安策想了想,自己怎麽也是四十好幾的人,何必跟一個毛頭小子一般見識,也就不說話了。誰知京墨說了認輸卻不依不饒,仿佛根本就不覺得陸青燁是在損自己,反而順著他的那根桿子就往上爬:“就是,柳策你說說你一個大叔,嘴上從來不饒人,每次見面都要和我吵兩句,一點也不懂得愛護幼小。”

柳安策這次是真的懶得同他一般見識,閉嘴默默忍了。

青燁道:“孩子呢?”

“一會兒就來。”

京墨不知為何神色有點怪異,似笑非笑的,讓柳安策越看越不順眼。

“有什麽好笑的?你看你那模樣,跟天上掉了個大餡餅一樣。”

誰知京墨斜了他一眼,出奇地沒有反駁他:“餡餅是掉了,不過沒砸到我。換句話說,自家養的豬終於把自家地裏的白菜拱了。”他笑得有點猥瑣,“不知道決明知道了心裏怎麽想。”

“咳咳。”兩聲幹咳傳來,門一開,白薇先進了來,沈著臉叫了聲公子,她身後的陸青煜抱著淮兒,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淮兒見到青燁,一張小臉頓時笑開:“陸叔叔。”

青燁將他接了過來,瞟了那兩人一眼,權當沒發現他們之間的暗潮湧動,笑瞇瞇地對蘇淮道:“淮兒昨天乖不乖?”

蘇淮點點頭:“昨天陸小叔叔帶著淮兒睡的覺哦,還有白薇……”

“淮兒,這點心可好吃了,你嘗嘗。”青煜眼疾手快地抓起一塊金絲酥往他嘴裏一塞,險些把蘇淮嗆著。

青燁白了他一眼,將那金絲酥拿出來,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地餵給蘇淮。

柳安策望著青燁懷中的孩子,有些吃驚:“這是……”

“唐漓的孩子。”京墨回答,“不是你讓人送他來杭州的麽?”

“……她說這是她一個故人的孩子。”他怔了怔,脫口道,“唐漓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孩子?”

青燁擡眼瞅他,然後低頭去問蘇淮:“淮兒今年幾歲了?”

蘇淮正吃著那金絲酥,滿嘴滿臉都是,碎屑落了一身,也落了青燁一手。他聲音極小:“三歲半。”

青燁又問了一遍:“那淮兒可還記得自己的生日?”

蘇淮搖搖頭,低頭吃得認真。

一邊的白薇忽然道:“辛醜年正月初一子時。這孩子生在大年夜。”

眾人沈默。

還是京墨最先反應過來問白薇:“你怎麽知道?”

白薇指了指蘇淮的脖子:“他脖子上有塊吊墜,上面刻著生辰八字,還有福澤綿長四個字。應當是他母親留給他的,他不讓人碰。”

這次連京墨都沈默了。

“這孩子出生的時候我見過唐漓,身形纖細,根本就不像有孕在身或是剛剛生產完的樣子。”默了默,柳安策道。

最終青燁抱著蘇淮站起來,平靜道:“淮兒的母親到底是誰,稍後便知道了。阿曉,你留在此處。”他吩咐晨曉,然後抱著孩子轉身出了門。

青燁還有柳安策跟在他身後也出了門。

果不其然,方走出如意樓的門,便有兩個人跟在他們身後。青燁帶著他們轉過了幾個轉角,人跡漸少,這才道:“出來吧。”

那兩人能夠看出三人皆是高手,也不再隱藏,露了行跡,十分恭敬地道:“我們家主有請三位。”

青燁笑了笑,道:“還勞煩二人帶路。”

蘇遠帆準備得十分充分,竟然還讓人備了馬車。青燁抱著蘇淮在巷子口上了馬車,青煜也跟著上來,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坐下。車外炎熱,車廂內卻十分清涼,應當是在車底放置了冰塊,小榻上竟然還準備了水果點心。

青煜隨手拿起一顆葡萄吃了,將籽吐出來,又拿了一顆餵給蘇淮,道:“大哥,你說蘇遠帆不會真的到大限了吧?竟然將我們盯得這麽緊。”

青燁無所謂地笑笑,將蘇淮餵到嘴裏的葡萄拿出來仔細剝了皮再重新塞進他嘴裏:“盯得緊又能如何?”他見蘇淮將那葡萄吃完了,笑著問他,“淮兒要不要跟著陸叔叔走?”

“要。”蘇淮一聽十分開心,連忙應道。在他懷裏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

青燁任由他摟著:“我原來還在想,倘若這是唐漓的孩子,我要如何處置他,好在不是。”他又去問蘇淮,“那淮兒認陸叔叔作義父好不好?”

“好。”蘇淮答道。其實他尚不知義父是何意,只是覺得陸叔叔說的都是好的,便都一口應下來。

蘇家離如意樓尚有一段距離,直到遠離了那人聲鼎沸的街市又走了許久,馬車才緩緩停下來。青煜撩開車簾,遠遠地便看見蘇家的練武場,想起了什麽,忽然笑道:“想來我第一次見大嫂,也是在這裏,當時的她還小,不過面對著蘇遠帆那只老狐貍竟然毫無懼色,我當時便挺佩服這個小姑娘的。”

青燁笑了笑,什麽也沒說。

他當然也是看見了的。

很多次他都在想,倘若當時他能早一步找到她,是否一切都會不一樣?然而所有已然發生,他如今慶幸她還在身邊,便也不再作他想。

馬車最終停在蘇家的門口,不過卻不是正門,而是後門。青燁早已料想到,神色未變,只是抱了蘇淮下車。方才那兩人領了他們左繞右繞,直到確認沒有人跟來,這才將門推開,對青燁道:“公子請。”

青煜跟著想要進去,卻被攔在了門外,看見兄長眼色,他將跨進屋子的那只腳收了回去,一言不發地靠在墻上等著。

大約是沒有開窗的緣故,屋內十分陰暗,蘇遠帆長期用藥,整間房內都充滿了苦澀的湯藥味,還有一絲行將就木的人身上散發出的陳腐氣息。蘇淮不由抱緊了他,小聲道:“陸叔叔,淮兒怕。”

他拍了拍孩子的背,安慰道:“別怕。”

床上躺著的人忽然道:“可是陸大少爺來了?”聲音蒼老而虛弱。

青燁走上前,將蘇淮放下,這才對著蘇遠帆拱了拱手:“蘇伯父。”

蘇遠帆艱難地坐起來,看見站在青燁身後瑟瑟拉著他衣角的孩子,渾濁的眼睛一亮,伸出手去:“淮兒?”

蘇淮卻往後退了一步。青燁回身牽著他的手,安慰地笑道:“淮兒不怕,這是祖父。我們去見見祖父。”說著將蘇淮抱起,將他的一只手放到蘇遠帆手中。

孩子瑟縮了一下,卻沒有收回手,只是看著蒼老的中年人忽然充滿眼淚的雙眼。

“叫祖父。”

“祖父。”蘇淮聽話地叫道。

“誒。”蘇遠帆應道,眼中的淚水一下就落下來,哪裏還有幾年前江南大會上那般精明能幹的模樣,“還好,還好蘇家沒有斷後。”

“蘇伯父。”青燁道,“我想收淮兒為義子,以後便讓他在陸家生活,待到他成年,我再將他送回來。”

“好。”蘇遠帆應道,“只要不讓淮兒落到唐漓那妖女手中,一切都好。那以後淮兒還要多仰仗陸少爺。”

青燁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只是不知淮兒的母親去了何處?我一直以為他是唐漓的孩子。”

蘇遠帆精神不濟,閉著眼疲累地搖了搖頭:“這是鈺兒與一個侍女的孩子,這孩子的母親被唐漓殺死了,我來不及救下。”

“原來如此。”青燁將蘇淮抱起,“那我即日便帶著淮兒回陸家。伯父安心便是。這蘇家剩下的所有,就還要靠伯父安置。”

他轉身就走,就快要踏出屋子,蘇遠帆卻在他身後竭聲道:“陸少爺,倘若有一日您不願意遵守今日之諾,只求你能留下淮兒一命。”

“伯父言重了。”青燁轉身,眸色深沈地看向床上那個時間所剩無幾的曾經的一方霸主,“蘇家將來一定是淮兒的,誰也奪不走。”

“這是,我欠淮兒的父親的。”

“如此,”蘇遠帆終於道,“那就多謝陸少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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