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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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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燁帶著蘇淮去看過蘇遠帆的三日後,蘇遠帆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的死訊傳遍了杭州城,再由杭州城傳遍整個武林。至此,江湖四大世家,衛家,唐家,蘇家盡皆覆沒,唯餘遠在涼州的西北陸家一家獨大。若要說還能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也只有渝州淩家和翊宸山莊了。

如意閣中,青燁接過蘇家家主身份象征的玉扳指,淡淡笑了笑,對蘇淮說道:“淮兒你看好了,待你成年了,這件東西便屬於你了。不過在你拿到這件東西之前,你要變得強大,直到你足夠強大了,才能拿著這個扳指,去要回屬於你的東西。”

蘇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柳策道:“公子,鷹衛的頭領還在外面等著要見小公子。”

“讓他進來吧。”

鷹衛的首領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長得略為陰柔,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眼下一點淚痣在陰影中若隱若現,倘若不仔細看,還會以為是個女子。大約是修習忍術的原因,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陰沈的氣息。

他一撩衣擺單膝跪下,低頭道:“陸少爺。”

青燁看著他低垂的眼,不知為何有些氣悶,不等他開口就說:“倘若你想留在淮兒身邊,那便留著。”

“不。”出乎青燁意料,他竟然拒絕了,“家主說,他相信陸少爺。蘇家一眾旁氏子弟必然不會放過這樣大好的機會,如今正在緊要關頭,蘇家不能無人。”

“也罷。”青燁道,將他攙起來,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手觸碰到他時他的僵硬,若無其事地繼續道,“若有什麽你處理不了的,盡管來報給我。蘇鈺他……奈何他過世得早,我能做的也不多。淮兒是他的孩子,亦是蘇家唯一的子嗣,我定然會將他當做自己的孩子看待。待他成年,你再到陸家接他回來。”

“是,多謝陸少爺。”他拱了拱手,“家主的葬禮在明日,還要勞煩陸少爺明日帶著小少爺前來。”

“那是自然。”

得到肯定的回覆,那人道:“那屬下先行告退。”說著轉身便走。

“聶瑤。”青燁卻叫住他,聲音不知為何有些苦澀,“當初,是我對不住你。”

聶瑤的身形一頓,沈默片刻後才道:“無所謂對不對得住,當初是我一意孤行要救你,如今這樣的結果也是我應得的。”

“倘若不是我,你又如何會流落東瀛?聶瑤,我知道你還在怪我。”

“個人有個人的命數。我只身前往東瀛,是我的命數;我一身功力盡失,也是我的命數。我這人沒什麽優點,認命這一方面自認無人可比。更何況你真正對不起的不是我,是蘇鈺。”他聲音冷寂,仿若千年不化的寒冰,“倘若陸少爺沒有其他事情,屬下就先告退了。”

他拉開門,一腳跨出去卻忽然頓住:“那晚,我是真的想殺了你。”不知為何,他竟然低低笑出聲,笑聲嘲諷,“只可惜,終究是你技高一籌。”

青燁的手緊握成拳。

那是很久以前,他獨自一人漂浮在冰冷的河水中,全身劇痛,四周皆是冰冷刺骨的河水,他覺得自己約摸是要死了,卻在下一刻,聽見那個聲音:“蘇鈺,你看,那裏有個人。”

然後他被人撈起,刺骨的寒意終於消退,在溫暖手掌的觸碰下,他沈沈昏睡過去。

那是,十二年以前。

十二年前,十三歲的他被蘇鈺和聶瑤從屏山腳下的河流中救起,自此三個少年漸成莫逆之交。聶瑤之父聶尋是蘇鈺的師父,見他資質奇佳,功底也不錯,便也收了他為徒。再然後蘇鈺回府,他和聶瑤也一並跟著回了蘇家。

再然後呢?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問。

再然後……就是聶瑤年輕的聲音:“我聶瑤有眼無珠識人不明,你竟然將蘇鈺害成如今這般……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倘若當初我沒有要救你,也不會害了蘇鈺功力盡失。”

年輕時的他們都是一腔熱血,聶瑤恨他害了蘇鈺,他恨聶瑤不信自己,輕狂的少年人孤憤沖動,聶瑤當即割下自己的一片衣角:“陸青燁,從今往後,你我恩斷義絕。以後再相見,我聶瑤,必定要將你欠蘇鈺的全部討回來!”

他仍舊記得當初的自己,明明心裏難受極了,卻硬下心腸接過他的話:“好!從此以後你我兩不相幹,如果你想為蘇鈺討回公道,盡管來涼州找我!我等著你!”

可是他卻沒能等他來找自己。他派出人去打探他的下落,消息傳回來,他才知道他在蘇遠帆面前攬下了所有責任,自廢武功,甘願前往東瀛。

那一年,他們都是十五歲的年紀。

蘇鈺經脈俱斷,即便還能如常行走生活,卻再也不能習武。作為蘇家長子,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幾乎是毀滅性的,然而他似乎從來沒有怪過他,一直默默地學習如何去支撐打理一份家業,蘇家勢大,他武功盡廢,唯有更多地學習治家之術,他作為蘇家的繼承人,才能立足。

而回到涼州的陸青燁,也一直在準備一件事。

他要為蘇鈺報仇。

也是從那時起,他全心全意地培植自己的勢力,十年來殫精竭慮,終有所成。然而蘇鈺最終還是沒能等到他為他報仇的那一天。

他還是死了。

“義父。”蘇淮稚嫩的聲音入耳,“你怎麽了?”

他搖搖頭,將孩子攬入懷中:“義父想你父親了。淮兒還記得你爹爹麽?”

蘇淮顯然對父親沒有什麽概念,只是睜著一雙眼睛看著他。他看著那雙與蘇鈺有幾分相似的眼,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蘇鈺對自己說過的一句話:“青燁,如今淩凈遠與衛姑娘婚事昭告天下,整個江湖無人不知,你就不覺得遺憾?”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他說:“我最遺憾之事,是與你相識,將你害成如今這樣子。”

蘇鈺卻笑了,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我知道這不怪你。青燁,塵埃落定,我只希望你將來回想起如今,不會覺得後悔。”

可是他如此後悔,後悔自己沒能早些殺了唐漓,才會害死蘇鈺,甚至害了她。

蘇遠帆的葬禮十分熱鬧。

熱是因為天氣太熱,鬧,是因為葬禮當日真的就如同一場鬧劇。

聶瑤一身白衣,帶著身後的一眾鷹衛護在蘇遠帆的棺木前,面無表情地看著面前咄咄逼人的中年人,一言不發。中年人是蘇遠帆的堂弟蘇迎幄,年近五十,一張略顯蒼老的臉上是好不容易擠出來的一點淚珠還有幾乎要將聶瑤生吞活剝的憤怒與陰毒。

“聶瑤,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交不交出玉扳指?”

“我也最後再說一遍,玉扳指不可能給你。”聶瑤神色冷冷,語氣冷如寒冰,幾乎要將人凍得哆嗦。

蘇迎幄終於失去了耐心,緩緩拔出一把劍,他身後跟著的一眾人也拔出了佩劍。蘇家的一些親眷大驚失色,默不作聲地向後退去。為了保存屍體,靈堂中放置了冰塊,盛夏的暑熱中,靈堂卻冷得如同最冷酷的寒冬。劍刃反射出的寒光更是要刺進人的心裏。

聶瑤終於皺起了眉頭。

“在家主面前亮出兵器,是為不敬!”他道。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他身形一動,形如鬼魅一般移到蘇迎幄面前,袖中利刃亮出,直直劃向他咽喉。

“聶瑤。”

冷靜的聲音在靈堂內響起,聶瑤的動作一頓,銳利的鋒刃堪堪停在蘇迎幄咽喉半寸處。他怔了片刻,看著蘇迎幄瞠大的雙眼,那雙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最終還是將匕首收起來,轉身拱手道:“小少爺,陸公子。”

眾人驚疑不定地看著緩緩走進靈堂的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像是都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蘇迎幄眼尖,最先看到那孩子脖子上的玉扳指,面色一沈,方才的恐懼還有吃驚盡皆消隱不見,開口喝問道:“你是什麽人?”

青燁看向他,忽地露出一抹淺淡笑意:“蘇家正室嫡系尚未斷了後人,諸位如今就想要奪取當家人的位置,只怕太心急了些。”

蘇迎幄的目光從他的面上再移到他牽著的蘇淮身上,在那泛著冷光的扳指上停留了一瞬,冷笑道:“你管我心不心急,你又是誰,蘇家不歡迎你!”

青燁笑容未改,只是目光中透出幾許涼意。大約是靈堂太過寒冷,他穿得又薄,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嘴唇只有淡淡的一抹血色,更顯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文弱之態。

咳了半晌,聶瑤有些看不下去,伸手想要去為他順氣,手卻被他拂開。青燁平穩了呼吸方才開口:“我是這孩子的義父。”

“我還是這孩子的娘親呢!”

動聽的女聲忽然自門口傳來,纖細的人影緩緩走進來,看見青燁牽著的孩子,走到他跟前蹲下身柔聲喚他:“淮兒,到母親這兒來。”

蘇淮卻往青燁的身後跨了一步,將自己藏在了他退後。

唐漓繼續道:“淮兒,到母親這兒來,母親帶你回家。”

蘇淮在陸青燁身後露出一個小腦袋,忽然開口道:“你不是我娘,我娘早就死了。”

唐漓臉上的笑容這才緩緩收斂起。她站起身,看向青燁:“真不知你給這孩子灌了什麽迷魂湯。”

青燁笑而不答,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嘲弄意味,仿佛在說:你來自取其辱麽?

唐漓看清他神色,只覺得羞憤,,開口欲說什麽,站在一旁的聶瑤卻輕聲提醒:“時辰到了。”

青燁點點頭,揚聲叫道:“柳策!”

他這一聲中氣不足,大約這裏實在太冷,他呼吸有些不暢,面色也愈來愈白,仿佛下一刻就要站不住倒下去一般,看得一旁的聶瑤微微皺眉。

柳安策很快就帶著十幾個人走了進來。那些人將蘇迎幄以及他帶的那一幫烏合之眾還有一些看熱鬧的親眷全部隔開,聶瑤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起棺——”

厚重的棺木被緩緩擡起。

唐漓一直緊緊地盯著柳安策,很久才說出一句:“柳策!沒想到,你也是他的人。”

柳安策點住她的穴道,不甚在意地看她一眼:“你沒想到的事情多了。”

“早知道我當初就不該救你!”

聽她這樣說,柳安策卻一笑,道:“你如今再說,已經晚了。”

蘇迎幄眼睜睜地看著棺木被人擡起,示意手下的人上,誰知那廂青燁終於咳完了,看見他眼色,淡淡開口警告他:“我勸你別動,我手下的人都是些不知輕重的粗人,萬一你動手動腳的他們一個沒註意你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丟了性命,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棺木被人擡向墓地,在無法反抗的壓制下,蘇迎幄終於安靜下來,跟隨著送葬隊悄無聲息地前往墓地。在跨出蘇家之後,青燁牽著蘇淮轉身看向這一方廣闊的宅院,目光深寂:“淮兒你記住,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義父先幫你打理著,等你長大了,再全部拿過去。義父等你長大。”

蘇淮點頭。

炙熱的陽光下,蘇家兩個碩大的字綴在黑沈沈的烏木牌匾上,顯得厚樸而沈重,讓人不勝唏噓。

多年前的衛家是否也是如此,多年繁華一朝付之一炬,抑或比如今的蘇家還要慘烈。他卻始終沒有勇氣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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