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寸草不生

關燈
掌櫃的帶著京墨繞了幾繞,才推開了一間雅間的門。看著門上寫著的如意閣三個字,京墨不自覺地揚了揚眉,心知此人來頭不小。

說起杭州,世人第一個想到的定然是西湖。而說起西湖,就一定少不了湖邊的清河坊。清河坊兩座酒樓相對而立,居右的煙霞樓乃是江南巨擘蘇家的產業,雖則蘇家最近勢頭不如前,家主蘇遠帆重病臥床,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煙霞樓的生意仍然紅紅火火,絲毫未曾受蘇家日漸沒落的勢頭影響。

而居左的,便是京墨所處的如意樓了。這座酒樓初初建成時,沒人認為它能夠在此地立足,畢竟坐落於一城之內最繁華的酒樓對面,能勉強為生已然不易。然而讓人驚訝的是,如意樓不僅在此地立了足,生意也絲毫不輸煙霞樓,甚至還有要壓煙霞樓一頭的態勢。蘇家畢竟是杭州的地頭蛇,如意樓生意再好,最終也沒有壓過煙霞樓,然而煙霞樓也無法將這個競爭對手擠走,兩座酒樓就這樣明爭暗鬥地開在了清河坊最熱鬧的街口。

而如意樓中的如意閣,向來是重金難求,此閣金碧輝煌,各種陳設裝飾無不精致奢華,便是當朝聖上親至,可能也要被這一室的琳瑯滿目閃了眼。

而身為這座如意樓名義上的主人,京墨暗中嘆了口氣,不知從何處掏出了一把鑲金邊的折扇,裝模作樣地擋住了眼。

掌櫃的早已習慣他這幅樣子,見怪不怪地退開幾步,等他走進去,再輕輕將門合上。

屋內只坐了一個年輕人,面色平和,見他進來也只是起身作了個輯,淡淡道:“徐老板。”

京墨哈哈一笑,將扇子收起來,回了個禮:“敢問公子尊姓大名啊?”

他一身穿得樸素,手中卻拿了一把和他那一身衣服極其不相襯的金扇子。說話的語氣也和那衣服不怎麽相配,相當的,浮誇。

那年輕人卻微微一笑,自報家門:“在下渝州淩凈遠。”

“哦——”京墨將尾音拖得有些長,“淩少爺,久仰久仰。”

他說著去看淩凈遠,卻正對上他似笑非笑的一雙眼。那雙眼中仿佛藏了幾許了然。京墨被他看得不自在,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坐下笑道:“不知淩少爺找我,所為何事啊?”

淩凈遠也坐下,不慌不忙道:“在下專程拜訪,是想請問徐老板一件事。”

“倘若以唐門的機關之術,被人圍攻時無人在內開啟入口,在外攻打的人強打進去的可能性有幾分?”

京墨楞了楞,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笑而不答:“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商人,淩少爺為何要來問我機關之事?更何況唐門的機關之術如何高明,淩少爺應當比我清楚,您都不知道的事,我如何能知道?”

淩凈遠不動聲色:“聽聞唐家機關乃是出自神匠徐源之手,徐老板作為神匠後人,也該有些了解才對。”

京墨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手中扇子展開隨意扇了幾下又重新合上,他盯著淩凈遠,眸色沈沈。

淩凈遠仍然淡定自若,仿佛所處之地不是徐京墨的如意樓,而是他淩家。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京墨面前:“徐老板不必驚訝,也不必將我當做敵人。在下不才,在江湖上沒有什麽名位,可若是想查一個人的來歷也不算太難。我不過想知道方才那個問題的答案。得到回答,徐老板就是這如意樓的徐老板,在下也不過是想來見識見識如意閣的那些沒見過世面的人其中之一罷了。”

京墨這才重新笑出來,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小口,卻被苦得直皺眉:“淩少爺竟愛如此苦的茶?”

“倒也不是愛,只是習慣了。口中苦了,心中才能稍微好受些。”他說這話時微蹙著眉,左手不自覺地撫上右手手腕。

那裏有一道極深的疤痕,劃破血肉經絡,即便愈合了,右手也再不能用力,只能勉強抓著筷子吃飯,哪怕是長時間提筆寫字都做不到。

他記得那是唐漓走的那一日,他第一次那樣失控,喝得爛醉,然而即便醉了,唐漓帶著恨意的聲音卻仍然在耳邊縈繞,讓他頭痛欲裂。

“淩凈遠,你向來擅長自欺欺人,我的生辰是臘月初九,哪裏就是你記得的四月十七了?可是你就是一心認為我的生辰是四月十七,哪怕你有心無心隨便問一問身邊的人,都會知道。可你不敢,我知道你不敢,你怕你所深信不疑的都是假的!所以你只好欺騙自己。淩凈遠,哪怕你當日去問衛晞一句,她可能就不會死,殺死她的人是你,害死你孩子的人也是你!你才是造成如今這一切的兇手!你咎由自取,又怎麽好將這一切都算在我頭上?!”

那樣的話語在他耳邊回響,幾乎將他所有的信念摧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忽然就笑出來。就是這只手,最後刺出了那一劍,也是這只手,讓她徹底地離開了他身邊。幾乎是下意識地,身邊的梅落劍驀然出鞘,狠狠地劃破血肉切斷筋脈,而他自己,卻在彌漫的血腥中沈沈昏睡過去。

他無人能怪,只有怪自己;心中痛意太甚,唯有以血肉之痛方能相抵。

他的回憶都是與她相關的,他不敢回想,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想。那個早已不在世上的人,卻在他的記憶裏日漸鮮活;那些他以前從未去在意的事情,在腦中漸漸清晰。

回憶草木繁盛,而他的未來,寸草不生。

京墨看出他在出神,也不打擾,只是將手中那把扇子翻來覆去地把玩。最後還是淩凈遠回過神開口:“徐老板如今可能說了?”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沈吟片刻道:“這樣說吧。倘若我將唐門的護堡機關比作一間房子,那麽這叫房子就只有一扇門,而這一扇門是從裏面鎖上的,外面的人沒有鑰匙打不開這扇門。而據我所知,如何從外面破解唐門機關,整個世上只有兩人知道,一個是機關的制作人,我那個早已化成白骨的先祖徐源,還有就是唐門當代門主。”

“這機關的破解之法應當屬於唐門機密,唯有門主一代一代地相傳,不過唐門門主具體是否有告知別人,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淩凈遠安靜地聽著,右手食指不自覺地旋轉著茶杯,寬大的衣袖滑下,露出腕骨分明的一只手。京墨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他的手腕,看見那道猙獰清晰的傷口,眸色一凝。

那樣深的傷口,定然傷了筋絡,若是常人,這只手想必已經廢了,而他方才註意到淩凈遠正是右手倒的茶,茶水平穩,剛好斟滿,沒有一滴溢出。

這個淩公子,實力深不可測。

正在此時,敲門聲響起,方才那掌櫃的去而覆返,尊敬有禮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老板。”

京墨有些詫異,詢問地看向淩凈遠。見他點了點頭,揚聲道:“進來。”

掌櫃推門而入,走到他身邊,附在他耳旁說了句什麽話,京墨的臉色驀然一變,騰地站起,對淩凈遠說了句:“淩少爺請自便,在下尚有急事,恕不奉陪了。”

淩凈遠頷首,站起身,右手手掌向上對著門口稍稍攤開:“請便。”

京墨疾步走出門,方才那些沈穩從容早已不見蹤影。他邊走邊問:“不是讓你看著嗎,怎麽會不見了?”

他聲色嚴厲,那目光仿佛要把掌櫃的生吞活剝了一般。掌櫃的何曾見過自己向來溫言溫語的東家發這樣大的脾氣,戰戰兢兢道:“我返回去時,那位公子還有姑娘已經不見了,又怕打擾到您,這才讓人四處找了找,實在沒找到,這才來報給您。”

京墨回頭瞪他一眼,冷冷道:“他們二人若出了事,即便賠上你這條狗命也不能夠!還不快派人去給我找!翻遍杭州城也要給我找出來!”

掌櫃的全身上下涼了個透,後背已然濕了。聽他吩咐連忙答應著下去了,心中暗自猜著那兩人身份,能讓東家這樣緊張,莫不是……

他心中一驚,冷汗再度淋漓而下!

而一邊的如意閣中,淩凈遠也似乎想通了什麽,不再停留,拿上一旁的梅落劍大步離開。

青燁從不知道原來揚州也有這樣沒有一人經過的街道。只是他不確定到底是此處本就沒人經過還是本來要經過的人不能再出現在這裏。然而此刻知道答案對他也毫無幫助,因為在他的對面,站了一個讓他從未想到過的人。

霍連祁。

他的一只手軟軟地垂著,即便能夠擡起來,卻絲毫用不了力。那樣無力的五指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只手廢了。

好在廢的只是只左手,他暗中慶幸,卻無時不刻不想著把廢他手的那個人碎屍萬段。然而老天助他,他沒想到唐漓威逼利誘要他殺的人,竟然就是他一心想要報覆的那個人。

想到此處,霍連祁不由得露出一絲笑來。他看著被包圍在中間的兩人,笑得快意:“當初廢我左手的時候可有想到這一天?因果報應,你廢我一只手,如今就拿你還有你身後那個小姑娘的命來償吧。”

正午的陽光強烈,曬得人身上火辣辣的,青燁卻不知為何咳了兩聲,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晨曉一驚,伸手就要去探他的脈象,誰知指尖剛觸碰到他手腕,就被他反手握在了掌心。

她指尖冰涼,即便是在這樣熱的天裏,也涼得如同一塊沒有化開的冰。

“阿曉。”他道,“相信我。”

她點頭,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食指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青燁一笑,松開了手。

“咳咳……”他又咳了兩聲,右手微動,一支白玉笛便落在掌心,“來吧。”

霍連祁目露兇光,甩掉手中劍的劍鞘便攻了上去,他帶的那些手下也隨著他一起一擁而上。

刀劍相擊鏗然有聲,玉質堅脆,然而白玉笛在青燁手上散發出清冷的白光,白光過處,一片慘叫。

杭二四兄弟站在戰局在冷眼旁邊,張五小聲道:“二哥,我們不上嗎?”

杭二搖搖頭:“雖然他欺騙我們在先,然而並沒有做什麽傷害我們兄弟的事,除了引來了那晚的鷹衛,可那晚我們沒受什麽傷,反倒是晨姑娘救了那孩子。”

“是啊二哥。”張五小聲道,“陸小公子還救過我的命呢!”

不過十幾招,霍連祁帶來的手下就已經傷了三四個,他見勢不對,手中的劍仍然銳利,卻不曾碰到青燁的一片衣角,他且戰且退,不過片刻,就已經遠離了戰局。

青燁手中玉笛貫註內力,再不留手,一招一式直指對方要害,無比狠辣,寒芒飛閃,不見鮮血,慘叫之聲卻不絕於耳。

一旁的杭二搖了搖頭,霍連祁帶來的這群人用廢物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即便是他都能解決這些人,更何況是陸青燁。

他看著青燁的一招一式,只覺得渾身發寒,還好他方才沒有動手,若是動起手來,即便青燁還要護著晨曉,即便他們兄弟四人聯手,也不一定能夠勝他。

看起來這樣病弱的一個男子,身體裏卻有那樣強大的武功。

而那一邊,青燁已然到了霍連祁面前。

那支笛子在他手中轉了一圈,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貫溫和的眸子裏竟然是幾許顯而易見的厭惡。沒有風吹來,他的袍袖卻飄然而動。

“我說過,再有下次,我不會放過你。”

他的話音平靜無波,就仿佛在說著今日的天氣一般。然而手中動作卻與那淡然的敘述截然不同,他袍袖飛揚,玉笛被他反別在腰際,伸指點過他右手曲池穴,在他因巨大痛感來襲而松開手時接住那把落下的劍,反手利落地一劃。

鮮血飛濺。

他飛身而退,鮮血在空中噴薄出一道弧線,卻沒有一滴落在他淡青色的衣衫上。他回身走向晨曉,霍連祁的身體在他的身後重重地倒下,滿地的屍體和血腥,而他一襲青衣緩步走來,卻是與這一切都毫無相關的出塵與淡然。

江湖第一美男子陸青燁,名不虛傳。

他微微一笑,俯下身去牽她的手,卻聽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冰冷而漠然:“青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