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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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碧城講唐山海察覺自己身份的事情告訴李小男,本等著挨批,沒想到李小男卻說早就想到了:唐山海是幹情報的,偵查能力一等一,兩夫妻朝夕相處,不可能沒有感覺。

徐碧城又問接下來該怎麽辦,“不著急,唐山海的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好,找個時間,我跟他見一面。至於你...”李小男瞄了瞄她的肚子,“你不要太冒進,思想工作最講究潛移默化的。”

話裏話外的關心徐碧城聽得出來,她上次為何流產,李小男再明白不過了,便答應下來,按照她的說法循序漸進。

兩人要分開時,李小男突然問徐碧城,是不是跟周幼海鬧矛盾了,怎麽這小子成天萎靡不振,說罷指著遠處放哨的小男人,說:“前天跟他講事情,說起你家唐山海,居然跟我發火,還摔東西。”

“這個,”剛剛送徐碧城來的時候,周幼海也是一言不發,兩個人說不出來的尷尬,可工作還得做,徐碧城只能堆起笑臉,“他可能被老板罵了。或是工錢發少了,也不會啊。”她自言自語說:“就算他父母現在還在重慶軟禁著,但手頭上絕不會少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李小男說:“他把自己大部分的錢,都以黨費的形式交給組織,做經費用了。”

徐碧城怔住了,她真是沒想到,難怪周幼海這麽一個講究吃穿的富家公子住著破舊的公寓,穿來穿去也就這麽些襯衫,“不光如此,”李小男說,“我們執行任務需要用槍,現在黑市把控地很嚴格,都是周幼海出面出錢幫組織辦妥的。”

“開生活會的時候,數他最積極,大家都很喜歡他。”李小男說。

這些事情,徐碧城一點也不知道,還以為他就是炒炒股票,看看大盤而已。周幼海從遠處走過來,目光從徐碧城身上收回來,請示李小男說:“部長,可以走了嗎?”

“回去吧,把碧城安全送到家。”

李小男的吩咐,周幼海貫徹的很好,以往接頭都是黃包車,這次許是照顧到徐碧城的身體狀況,他還在車行叫了一輛車送徐碧城回家。

又是一路無話,車子照例開到一條街外,周幼海扶著徐碧城下車,說了聲再聯系就要鉆進去,徐碧城手上用力拉住了他。

“等等。”

周幼海轉過頭來,兩只眼睛黑油油地,透著光,短短幾天,眼中的少年感便少了許多。

“怎麽?”他問。

既然不想要,就不要給人希望,有些事情你情我願,若是沒成,也不欠什麽。徐碧城緩緩把手松開,落落大方地道:“路上小心。”

周幼海嘖了一聲,撓撓頭,“煩!我還以為你會安慰我,你這樣襯得我很小氣。”

“...啊?”徐碧城以為自己聽岔了,“什麽?”

“沒事,”周幼海擺擺手,“我得走了,你也小心些。”

車尾卷帶著揚塵遠去,徐碧城走回家,仆人進進出出地搬東西。唐山海就坐在客廳,翹著二郎腿在看報紙。

“這是幹什麽?”

“回來了。”唐山海伸過手來,拉徐碧城坐在自己腿上,“我叫他們把畫室裏面的東西搬回家,放在後院,比較方便。”

“什麽!”徐碧城剛要起來,唐山海把她按住,“放心,我安排好了,不該讓他們看到的,他們什麽都不會看到。”

“你嚇死我了。”徐碧城拍拍胸口,正巧沈鳳珍送廚房裏面出來,她扭著身子要下來,唐山海故意扣住她不放手,推推扯扯間沈鳳珍已經到了跟前,她捏著手絹偷笑,“都看到了還躲什麽?我熬了湯,放一放叫阿香端給你。”

徐碧城答應著臉已經紅了,唐山海牽著她的手站起來,說:“夫人,她累了,我陪她躺一會。”

“去吧,我在這裏等立文回來。”

回到臥室,徐碧城坐在梳妝鏡前摘首飾,唐山海搬了一張凳子坐在她旁邊,她臉仍紅著,這些天沈鳳珍燉了好些孕婦的補品逼著她喝,總算是養的胖些,白皙紅潤地掐的出水來。唐山海忍不住去摸了摸她的耳垂,軟軟涼涼的,他就歪著頭細細摩擦,徐碧城臉更紅了,左右看了看忽而問道:“咦?那幅畫像呢?”

“哪個?”

“別人送給我的那個。”

那個別人指的是誰,唐山海心知肚明,可他偏是要裝糊塗,“哪個啊?沒見到,許是丟了吧。”

徐碧城哪能看不出來這醋壇子在想什麽,便佯裝不好叫道:“丟了我們家房契還在裏面呢。”

唐山海挑起半邊眉毛,“你,你把房契放在那兒做什麽?”

徐碧城道:“因為畫的很難看,就算小偷來了也斷不會把它偷走,安全得很,我就放在裏面了。”

唐山海站起來,從抽屜裏面找出那副周幼海送的小像,扔在床上,“你就氣我吧,早晚我得被你氣死。”

“原來沒丟啊。”徐碧城忍住笑聲,“那就放在你那兒吧。”她把東西還給唐山海,道:“整天不知道你腦子在想什麽。”

“我想什麽,你還不知道?”唐山海把畫像收在抽屜最裏面,故意拖長了音調,意有所指。

“膩歪。”徐碧城嗔著,推了他一把,走進了浴室。

周末唐山海帶徐碧城去紅十字醫院做檢查,李立文吵著非得要來,到了醫院比唐山海還積極問這問那,一會兒問有沒有什麽禁忌,一會兒問能不能吃辣,最後居然還問出多久才能生這種問題。

大夫好脾氣地端著笑臉,答道:“如不出我所料,應該是懷胎十月的。”

“哦!對對。”李立文拍拍腦袋,“我糊塗了。”

徐碧城扶額,“你能不能閉嘴,我最要忌諱的就是帶你出門。”

“我這可是關心你。”李立文晃晃手裏的小本子,“我媽說了大夫交代的事都要記下來,這是作業,不然我回去她肯定要念叨我。是不是啊,唐大哥。”

唐山海坐在問診室的一角手裏捧著報紙,好生悠閑,“是啊。”

大夫去給徐碧城拿藥,李立文在辦公室裏面來來回回地走,徐碧城靠在唐山海身上,皺眉道:“你別走了,我頭暈。”

李立文摸著下巴,眉頭鎖得比她還緊,“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你說呢?”徐碧城看向唐山海,只聽他說:“女孩吧,跟你一樣好看。”

“誒!我也覺得女孩好。”李立文一拍手,“以後有人欺負她,我這個舅爺就替她出頭。”

“還舅爺,你還真會為自己擡輩啊。”徐碧城說,“男孩不好嗎?”

“不好不好。”李立文擺手,“他們說,男孩像媽媽,不好不好。”

“....”

唐山海笑出聲來,徐碧城捂著臉指著房門,“你走,我覺得不舒服。”

“名字你們想好了嗎?”

“這倒是想好了。”唐山海說:“我早就想好了,如果是男孩就叫慕賢。”

“那如果是女孩呢。”

“也叫慕嫻,女字旁的嫻。”

“....你們可真省事啊。”李立文說:“可憐的嫻嫻,起名字居然這麽不慎重。”他說著朝徐碧城的肚子伸出手來,好像真的要摸摸嫻嫻的小腦袋一樣,徐碧城嚇得往後一縮,“你幹嘛?!”

“這麽緊張做什麽,摸摸又不掉塊肉。”

“就是要掉塊肉,我怕嫻嫻跟你一樣沒頭沒腦。”

“你這是什麽話,我可是你舅舅。”李立文叉腰道。

可徐碧城不依不饒,搖著唐山海的衣袖,撒嬌道:“山海,你看看他...”

“好了好了,”唐山海老娘舅一般替她順毛,“你們兩消停會,能不能有一刻鐘不吵架。”

李立文白了她一眼,走到房間外面透氣,透過三樓的玻璃窗看到院子裏面有個背影尤其熟悉,他推開窗戶,喊了一聲:孫漪?

那背影聞聲轉過頭來,果然是孫漪,她抱著一大串藥包站在院子裏,沖李立文邊揮手邊笑。

“你等等我啊,”李立文差點從窗戶上跳下去,他跑到問診室裏面,對裏面的人吼道:我遇到個熟人,你們要是結束了在大廳等我一下哈。

說完呼啦啦就跑出去了,搞得徐碧城一頭霧水,“什麽毛病。”她剛躺下又坐起來,對唐山海說:“該不會是那個他喜歡的女生吧。”

李立文到了孫漪跟前,女孩沒講話,他劈頭問道:“你生病了?哪裏不舒服?好久沒見了,你功課有這麽忙嗎,叫你出來玩都....”

“誒誒!”孫漪打住他,“我爹的腳又不好了,這藥是給他拿的,還有我要看店啊,沒太多時間出來,真是對不住啊。”

孫漪的娘早年就生病死了,他爹開了一間雜貨鋪供他讀書,上海淪陷的時候,腿被日本人打折了,不能久坐也不能久站,一天有大半時間得躺在床上,跟癱子沒什麽兩樣。孫漪小小年紀就成了家裏的頂梁柱,李立文有時候去找她,她不是在圖書館搬書,就是在雜貨鋪裏面點貨。

這會兒他看到孫漪校服側面都開線了,忍不住說:“你要是缺錢,就跟我說,我給你不就好了嗎?”

“你可別。”孫漪搖頭,“我謝謝你的好意了。我爹知道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

“真是奇怪。”李立文說:“你是女孩子,你爹怎麽能讓你為了生計忙來忙去。”

孫漪光笑了,也不答話,她岔開話題問:“你呢,你哪裏不舒服嗎?打籃球又傷到了?”

他有次跟同學打了籃球,傷了左腳,走在半道上實在動不了了,正好遇到了孫漪,她把李立文撿回家,給他敷了藥水,沒想到她還記著這回事。李立文心裏說不出的開心,“沒有,我侄女懷孕了,我跟著來醫院看看。”

“就是你說的,那個比你大七歲的侄女兒?”

“你們家的關系好像挺覆雜的。”孫漪小戶人家哪來這麽多的親戚關系和輩分。

“不覆雜,改天有時間我...”他正說著看到小路邊灌木後面蹲著兩個人,他滿臉不悅,瞬間沒了興致,怪叫道:“碧城,你給我出來!”

“完了。”徐碧城埋怨道:“叫你躲裏面一點你偏不聽。”

“你倒怪我了,我勸你別聽墻根了。”

李立文抱著手臂看著這兩夫妻一唱一和,冷冷道:“編,接著編。”

孫漪知道李立文生氣了,連忙上前來,“這就是碧城姐姐吧。”

徐碧城一聽,李立文這是把家底都介紹了,便也不扭捏,“我是徐碧城,這是我先生...”

“唐先生嘛,立文說過了。”

“對,對。”徐碧城暗地裏捅了捅唐山海,家裏的傻小子竟然開竅了。

“那你們先忙,我得回去了,我爹還等我呢。”

“你慢著。”李立文叫住孫漪,說:“我們送你回去。可以吧?”他看向唐山海。

唐山海知道徐碧城現在興奮的很,恨不得多知道一些兩個孩子的事,回去好打趣李立文,他哪敢不同意,便順道送孫漪回家。

徐碧城與孫漪坐在後座,她問了孫漪家裏情況,又問她崇德女校的功課忙不忙。

孫漪一楞,道:“啊?姐姐怎麽知道我在崇德念書的”

她這一問,李立文在副駕駛位置緊張地直冒汗,徐碧城還算有良心,沒有當面拂了他的面子,“你的校服不就是崇德女校的嗎?我看出來的。”

孫漪低頭一看,恍然道:“也是啊,我也傻了。”

孫漪家住的並不遠,只是弄堂深深車子也開不進去,唐山海便把車子停在路口,李立文送孫漪回家,弄堂裏面都是住在一起十幾年的老鄰居,大家看到那輛亮晃晃的黑色福特車,都各個窗戶抻出頭來看熱鬧,兩人就跟巡禮一樣穿過許多探究的眼光,往家裏走,背後有人悄聲說:沒想到孫家女兒還有這麽有錢的朋友啊。

另一人說:不然他爹幹嘛攢錢供她讀崇德啊,那是有錢人才會去讀的呀,是培養少奶奶的。

孫漪聽到這裏快步跑了起來,李立文回頭瞪了那些人一眼,趕緊跟上去,進了他們家那矮矮小小的門臉,孫漪把藥摔在櫃臺上,背著李立文輕聲說:這些人就是不明白,讀書有什麽不好,非得要嫁人才好嗎?我爹省吃儉用送我去好學校,不是讓我去結交富人家的。

“我爹說他就是吃了不識字的虧,算數都算不好。別人坑他騙他,他都不知道。送我去讀書,是想讓我有本事,有立足的根本,哪怕我是個女孩子,也能自力更生的。”

“可是...”李立文勸著說,“嫁人也沒什麽不好,碧城十八九歲就嫁了唐大哥,他們不也挺好的嗎?”

“那不一樣。”孫漪說,“她家帝好,是幸運遇到了唐先生,那若是沒這個運氣呢,會被人欺負的。還是要自己要強。”

“怎麽會被人欺負呢,我怎麽會欺負你呢,不是...我是說,”李立文也不知道怎麽說了,笨手笨腳的,孫漪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臉噌地紅了,問道:“你是不是要跟我說什麽話啊?”

“啊!”李立文頭皮一緊,忙不疊說:“不是,沒什麽,哎呀,”他一跺腳,“我是有話要跟你說,但是不知道怎麽跟你說。”

孫漪收起她的灼灼目光,低著頭說:“我這幾天要出去一趟,等我回來,你再說吧。”

“出去?你去做什麽?”

孫漪擺弄著那些藥,說:“也沒什麽,反正很快就回來了。”

“那好吧,那我等你。”李立文說:“我等你回來吧。”

幾天之後,李小男和唐山海接上頭,李小男本想客氣客氣,唐山海卻說:“都是熟人了,我就開門見山。著急要見我肯定是要我幫忙吧?”

李小男和徐碧城對視一眼,笑道:“是我端架子了,確實是有事情要求你幫忙。”

“洗耳恭聽。”唐山海說。

“你知道,去年年底駐華美軍在北平,□□了一個東北來的流亡女學生吧。”

這是在去年平安夜發生的一個案件,兩個駐華美軍在東單附近,□□了一名女學生。她們這些學生因為饑餓從東北流亡到北平,本想著這個華北大城市能有讀書和活命的機會,沒想到卻遇到這種事情。現在這案子正由英美聯合法庭審理,說也可笑,中國人的事情,居然是英美聯合法庭審判。

唐山海說:“知道,鬧得沸沸揚揚,報紙新聞滿天飛。”

“現在南京,上海,杭州很多地方都爆發了反對饑餓,反對內戰的□□。我們得到消息,南京政府恐怕要頒布高壓法令,到時候學界肯定會爆發新的一輪□□示威熱潮。”

“你怕學生出事?”

李小男點頭,“若是在和平年代,學生硬出頭是十分危險和沒頭腦的事,可如今這個時期,當局軟弱不作為,若人人退縮,不呼喊出我們的要求,就沒有出頭之日。”

“我能理解,”唐山海說:“上海治安由警察局和憲兵隊負責,若爆發大規模的□□,便由軍統上海局和駐滬的第三兵團協助。你是想要我牽制住軍統局的人?”

李小男舒了口氣,“跟你談事情太輕松了,的確這樣。我知道宗楠現在在南京述職,上海局由你代管,另外,你還要幫我拉住一個人。”

“誰啊?”

“第三團的副團長,許光熙。”

唐山海瞇著眼睛想了想,“許光熙這個副團長的分工確實是維護滬上秩序。”

“他當天需要一個理由,不在部隊裏面。你要幫他。”

唐山海說:“他是你們的人嗎?”

李小男靠在椅子上,微微笑了,“這個,無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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