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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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男明白唐山海現在的處境,她做統戰工作很有經驗了,民盟民革中很多有頭有臉的人物,思想工作都是由她來做的,這些人與唐山海一樣,都是在夾縫中求民族的生。時間越是緊迫她越是從容,她沒有當場要答案,而是照舊讓唐山海回去考慮。

這也是因為李小男有足夠的自信,以她對唐山海的了解,他會答應的。

深夜,徐碧城輾轉難眠,睜開眼睛便看到唐山海站在窗前,手裏夾著一根煙,卻沒有點燃,只是站在那兒,入定一般。夏天的月光透亮,她起身給唐山海批了件外衣,輕聲道:“你若是不願意,就說不願意,我也尊重你。”

唐山海拍拍她的手,“但你明白,我多半是會答應的。”

“你想清楚了。”徐碧城提醒他,走了這一步,就是逐漸脫離了現在的黨派。

“我曉得你在想什麽.”唐山海看著她說,“我沒有背棄什麽,我只是面對那些學生,那些沒飯吃的學生,我下不了手,真下不了手。”

5月19號那天早上,許光熙應邀帶著馮毓秀來唐山海家裏做客。李立文是人來瘋,他提議說要不要玩牌,許光熙搖了搖頭,說不會。他又說要不打撲克如何,許光熙又搖了搖頭,唐山海拉住李立文,說:“我這個同學什麽消遣都不會的。唯有打籃球還可以的。”

“是嗎是嗎!”李立文問,“打哪個位置啊?”

“中間那個位置。”許光熙正襟危坐,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也是啊。”李立文又問唐山海,“大哥,你打哪個位置啊?”

“中間那個位置。”他答道,李立文摸下巴道:“那就好玩了,你們兩個哪個更厲害?”

“當然是我了。”“季醴厲害。”

許光熙和唐山海互相看了一眼,後者攤手,“你看我說什麽來著。”

李立文當下起了興致,“我們家街口不是可以打球嗎?我們現在玩一玩?”

“不行!”沈鳳珍喝道,“你多大了,人家是在做客的,扯著去玩什麽球。”

“沒事的。我也很久沒有練球了,可能還不如李少爺。”許光熙這麽一說。唐山海心頭活動,合著你都這麽說了,我再不迎戰,倒好像我怕了。他漫不經心站起來,看了看時間,“還早啊,可以去的。”

“好啊好啊,走吧。”李立文已經火燒屁股一般沖到房間裏面換鞋了。許光熙以眼神詢問馮毓秀,她柔聲道:去吧,去吧。

他有些無奈,自己還穿著軍裝呢,正在猶豫時唐山海在樓梯上,招手道:“上來,穿我的。”

李立文出門之前,徐碧城拉住他,悄聲說:你可看著點。

“看什麽?”

“別讓他們打架。”

“......”

他們要去打球,可天氣並不好,涼風裹挾著雨滴,黑雲壓迫整個滬上,眼見就要落下,風暴欲來。

就在前一天,南京政府棄青年學生長久以來的請願於不顧,頒布了《維持社會秩序臨時辦法》,禁止10人以上的請願和一切罷工、罷課、□□示威。這明顯是針對著學生運動而來的,消息經過一晚上的發酵,隨著電波傳遍了大江南北。19號中午,覆旦大學內穿著黑白藍校服的全上海中學、大學生足足有幾千名學生聚集在這裏。之前覆旦已經爆發過學生□□,所以市政府下命令把校園裏面的電斷了,臺上說話的人是覆旦大四的學生代表,人稱戴文坡,他被臺上臺下的學生保衛著,被滿院子五色旗幟簇擁著,在一塊小小的平臺上,穿著打補丁的校服聲音沙啞如破鑼,他呼喊道:

“同學們!

當初我們被外強侵虐,用了整整八年的時間爬出火坑,可抗戰勝利,戰爭並沒有結束。

在這個科學與民主的時代,在這個全世界都在走向繁榮的時代,我們號稱五強的中國,到處都呈現出倒退的現象。黑暗與苦難籠罩著人間,教育被忽視,學生面黃肌瘦忍受著慢性殺害。

南京政府!”

戴文坡深吸一口氣,痛心疾首,“南京政府!聲稱重視教育,愛護青年,可事實上教育經費在全國總預算中不足百分之四,而軍費開支達到百分之五十以上,所作所為導致了現在教育困乏,老師上不了課學生學不了文化,天天為了活命找吃食,忍受著貧血,肺癆的襲擊。

同學們,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如此簡單的道理,政府居然看不明白。就在一天前!

就在昨天,在南京、天津、北平、昆明被關進監獄的同學還沒有得到釋放,政府就頒布了《維持社會秩序臨時辦法》,將學生□□請願視為違法犯罪,真是教育界的悲哀,是中國的悲哀。我倒要問一句,老百姓的錢到哪裏去了!憑什麽我們就要忍受著饑餓和戰爭!”

唐山海等人還沒有怎麽玩,天上就下起雨來,李立文沖回家裏,撇嘴道:“沒意思,怎麽就下雨了。”

徐碧城招手叫他們過來,說:“快來,聽毓秀彈琴,她彈得可好了。”

馮毓秀感覺許光熙在看她,臉上發燙,站起來讓開位置說:“哪有,唐太太又打趣我了。”

唐山海換了衣服回來,道:“我記得上達不是很會唱歌的嗎?”

許光熙還在系扣子,變了臉色,可眾人都在看他,他又不好推辭,說:“會一點。”

馮毓秀有些驚訝,她跟許光熙交往許久,還不知道他喜歡唱歌,便又坐下,問道:“那我彈一個嗎?”

“彈吧,彈吧,”徐碧城把唐山海一推到前面,“山海也一起唱。”

唐山海渾身雞皮疙瘩,他搖頭道:“我唱得不好。”

“不行,你不能讓許長官一個唱。”徐碧城掐了他一把,唐山海知道她是怕許光熙拘謹,就勉強應了下來。

“那唱什麽?”李立文整個人站在沙發上,跳著說:“唱五月的風。”

“不會。”許光熙說。

“那鳳凰於飛。”

“不好。”唐山海想了想,拍拍許光熙肩,“就那個吧。”

他一說,許光熙便明白了。那年黃埔軍校畢業晚會,教官非要他們編排一個節目,說校長會過來看。

那時仲康作為連長帶著他們一群小子,唱了一首歌,唐山海和許光熙就是領唱。

許光熙伸出手指,在琴鍵上按了幾個音調,馮毓秀會意了,擡起雙手,十指流轉。

兩人在鋼琴旁靜靜而立,隨著音符隨即唱了:

萬裏長城,萬裏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高粱肥,大豆香,

遍地黃金少災殃...

周幼海在人群中沖到李小男身邊,短短十幾米的路程,他擠過來已經是滿頭大汗。

“怎麽樣?”

“警察局的人已經過來了,埋伏在我們預先設定好的□□路線上。”

李小男低頭沈思,身旁的人提議道:“我們可以跟代表團建議,臨時更改□□路線,這樣可以減少危險。”說完拿出了一張小地圖,指給李小男看,“我們換這條路走,這裏四通八達,如果有暴力鎮壓,學生們好疏散。”

“可以。”李小男同意,“幼海,你去跟代表團交涉,讓他們更換路線。”

“好!我去跟戴文坡說。”

李小男跟剩下的人確認情況,“都安排好了嗎?警察局有我們的人嗎?”

“警察局的方副局長是我們的人,他會壓制住警察行動,軍統局的外勤現在還沒有動靜,第三兵團應該得到了消息,但現在還沒有進城。”

“這樣還好。”李小男又問:“市政廳那邊呢?”

“今天是以歡送搶救教育危機晉京代表聯合請願團的名義□□的。許多學者和教育界翹楚已經趕過去了,堵著吳國楨市長,讓他表態,這你放心。”

“我怎麽放心得下。”李小男的目光越過眾人頭頂,一面紅艷艷的巨幅旗幟已經被揚帆,上面赫然寫著:在槍口下要飯吃!

幾個大字,直指人心,撼天動地之勢呼嘯欲出,幾分鐘後周幼海從人群裏趕過來,邊擠邊沖李小男說:“部長,同意了,更改路線,保護學生。”

話音剛落,臺上不知是誰振臂一呼,“同學們,上街!”

七千名學生如江河浩海,如熱情之火,噴湧而出!

唐公館中,歌聲還未停下,徐碧城心潮也有些澎湃,她跟著唐山海和許光熙,合聲唱道:

...自從大難平地起,

□□擄掠苦難當,

苦難當,奔他方,

骨肉離散父母喪...

孫漪手舞著旗幟,上面書寫著反對內戰,反對饑餓,她作為小小一員在人群中央往前走,喊聲震天,歌聲震天,可沒走多遠,帶頭的隊伍就被警察的攔住了,他們拉起了柵欄,幾十桿槍對著學生。

大雨磅礴,每個人都濕透了,可孫漪卻越發覺得悲憤,前面的學生在跟警察理論,質問他們:

是不是中國人!

這時一個老師站在路邊的郵筒上,扯著嗓子說:同胞們,我說同胞們,並不單單指學生,還有警察同胞們,我們都是中國人,你們有沒有弟弟妹妹,他們上學了嗎?有沒有飯吃你們有沒有叔叔阿姨,他們做工了,工廠是不是倒閉了將心比心,你們要把槍口對著我們嗎?五四,已經二十八年了,民主!科學!現在我要問,民主在哪裏,科學在哪裏!

抗戰勝利,青年人在前方當炮灰,在後方被迫害,我們在失業,失學,在流亡,疾病的路上。

美國駐軍在我們國土上橫行霸道,當局還可以握手言歡,貪汙腐敗的人還可以加官進爵。公理何在!

今天我們就要向政府請願,向總統請願,提高教育經費,公開賬目,挽救流亡學生!”

聽到這裏,孫漪眼角濕潤,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爹爹的腳被日本人打殘,但只要活著能勞動就死不了,就還有希望。可他家垮下來確實因為物價上漲,連鋪子都開不下去了,連學費都湊不齊。小時候父親還能抱著孫漪,讓她騎在自己肩上,還有媽媽走街串巷賣百貨,日子雖然清苦,但能自食其力。

可今天他躺在床上,一條腿腐爛萎縮,整個人瘦成一把骨頭。孫漪卻拿不出一點藥費,活活等死的感覺,真的太可怕了。

大家都願意好好讀書,願意好好生活,踏實肯幹,要的不多,無非一張安靜的書桌,一個安穩的家庭。

耕田的耕田,做工的做工,上學的上學,每個人都能通過一雙手養活自己,這不是很好嗎?

這不是最最簡單的期望嗎?

此時,歌唱飄遍整個上海,在天與地,雲與雨之間回蕩:

沒齒難忘仇和恨,

日夜只想回家鄉,

大家拼命打回去,

哪怕賊寇逞豪強,

萬裏長城,萬裏長,

長城外面是故鄉,

四萬萬同胞心一樣...

究竟殘忍的賊寇和無能的政府,哪個更可恨。

學生們群情激奮,禁止通行的柵欄哪能攔得住七千顆火熱的心,排頭的學生爆發出吶喊:“同學們,五四紀念日我們剛剛說過:再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青年學生依然要自立自強,依然要挺身而出,再開風氣先,救民族於萬一。

譚嗣同說,各國變法無有不犧牲者,今中國變法流血犧牲,自我輩始!

同學們,沖過去!”

一曲完畢,唐公館恢覆安靜,可唐山海內心波浪洶湧,他知道現在外面在發生什麽,知道時代的浪潮再次翻轉,他感覺得到身旁的許光熙也有些忐忑,眾人噤聲,壓抑中唯有雨水拍打玻璃,如野獸兇猛。突然,大門被人叩響,陶大春帶著幾個士兵沖了進來。

“長官,總算找到你了。”一名士兵渾身濕透了,焦急地說:“我們接到命令,學生正在□□,要送代表團去火車站,要去南京請願。團長說要你帶領士兵去支援憲兵隊和警察局。”

許光熙沒有講話,馮毓秀站起來卻被徐碧城按住,唐山海這時問道:“這樣的大事怎麽不早說?”

陶大春抹了一把臉,道:“打電話了,你們家電話是不是有問題,電話局呼十幾遍,都沒有反應。”

唐山海頓了頓,問:“外勤都散出去了?”

“還沒呢。”陶大春說:“我給宗局打電話了,他說,一切聽你的意思辦。”

唐山海忽然笑了,陶大春著急十分,“你還好意思笑,警察局的電話催了七八遍了,說他們實在頂不住了,叫我們增援,你倒是發句話啊。”

唐山海對許光熙道:“你的團長,我的局長,辦事風格真是一模一樣。自己不想攬事,不想做罪人,把擔子往我們兩身上壓。”

許光熙沒接他的話,他嘴唇越發蒼白,拿起桌上的帽子,跟士兵吩咐道:“傳我的命令,第三團立即進城從幫協助,但不能開一槍,不能傷一人,若有違令者....”

他戴軍帽的手停住了,道:“不,如上級有怪罪,我許上達,一人承擔。”

馮毓秀低呼一聲,拉住許光熙的手,“你別去,太危險了。”

“我得去。”許光熙還在安慰她,“外面很亂。”

馮毓秀眼圈紅了,“亂,他們亂他們的。你何必去管。”這番話著實把許光熙鎮住了,他慢慢剝開馮毓秀的手,不再管她,轉向唐山海,“走嗎?”

“當然,英雄哪能讓你一個人當。”唐山海這邊也穿戴好了,徐碧城遞過來一把雨傘,叮囑道:“別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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