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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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我的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唐山海說。

“那她在做什麽事情,你比我清楚吧。”

“當然。”

“你到底要幹什麽!”陶大春受夠了唐山海油鹽不進的樣子,“別忘了你的位置。”

唐山海輕笑一聲,讓陶大春坐下,可他現在如熱鍋上的螞蟻,哪還能坐得住。

“是,我們在抗戰的時候是跟□□有合作過,他們很英勇,也很有謀略。但你別忘了,現在不再是合作時期,不再是統一戰線。”

“現在是內戰,中國人打中國人嘛,我知道的。”

“你知道個屁!”

陶大春掰著指頭跟唐山海算,“你以為宗局看起來是老糊塗,他就真是什麽都不管?他什麽都不管能活到現在?你知不知道外勤有多少雙眼睛在全城布控,盯著□□上海站和那些激進學生。”

“老陶,你說的這些我都曉得,我又不是傻子。”唐山海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說:“成王敗寇,若執政的是□□,被監視的就是你我二人。”

“你....你什麽意思。”陶大春退了一步,“你別忘了你該效忠誰。”

聽到這裏,唐山海終於收斂了笑容,放下茶杯,他仰頭問陶大春,“你效忠誰,你站在哪邊?”

陶大春語塞,差點中了唐山海的套,他大手一揮,“你別套我的話,我現在是問你。”

“那好。”唐山海說:“我明白告訴你,我是受了三民主義的熏陶。三民主義講和平,講獨立,講富強。之前大家憑著愛國熱情和意志打贏了日本,沒想到換來的是內戰,哪裏有和平?政府依附於美國,事事以他們馬首是瞻,總統和第一夫人把希望寄托於美國高談闊論的政客,哪裏有獨立?通貨膨脹這麽嚴重,上海每天都有企業在破產,中產階級一夜之間變成貧農,可那些買辦大家族還在囤積居奇,買空賣空,東北有十來萬的流亡學生,餓死病死更甚淪陷時期,哪裏有富強?”

“我知道你很失望,我懂你的心情。”陶大春說,“可,可這些問題都是需要時間解決的嘛。”

“誰來解決?老蔣,小蔣,還是李宗仁?”唐山海問他,“我是信仰三民主義,可我並不是信仰了一套教條理論,不是某一屆政府,某一支軍隊,更不是,某一個領導人...”

“唐山海!”陶大春咬牙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信不信我,我把你的話告訴宗局,告訴南京,你大哥也保不住你。”

唐山海勾嘴笑了,也不看陶大春,伸手叩於茶幾下面,拿出一個磁帶,啪地扔在面上。

“你這,這是什麽。”陶大春指著那盤磁帶直發抖。

唐山海仍舊靠在沙發上,伸出手來做了個請的姿勢,“你不是要把我的話告訴宗局嗎?茶幾下面有錄音機,我們的對話我都錄下來了,你拿去吧,把照片的底片給我。”

陶大春往下面一看,地上果然放了一臺機器,“你,你瘋了。你為了保住徐碧城,你值得嗎?”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說了算。”唐山海指尖一挑,“由我自己說了算。”

“瘋了,真是瘋了。”陶大春癱坐在凳子上,雙手捂住臉,嗡嗡地說:“你這是要逼死我。”

“我沒有逼你。”唐山海站起來,把磁帶放在陶大春手裏,從他的文件夾裏摸到了照片的底片,他說:“我這是交易。”

“你這是送死!”陶大春放下雙手,紅著眼睛道:“唐山海,你清醒些。”

“老陶,從頭到尾我都很清醒,你只管舉報我。我不怪你。”唐山海把底片當著陶大春的面用打火機點燃,陶大春還在楞神,等他反應過來,底片已經化為灰燼,他握著那一盤磁帶,手指用力咯咯作響,猛地往地上一砸,這還不夠還跳上去踩了兩腳,磁帶被陶大春劈成了兩半。

他罵道:“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唐山海雙手插兜,淡淡地看著陶大春歇斯底裏。陶大春突然回過味來,道:“你這磁帶裏,什麽都沒有吧。”

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拍了拍陶大春的肩頭,輕聲道:“兄弟,還是瞞不過你啊。”

陶大春又看了看已經變成一對粉末的底片,猛地低叫一聲擡手沖唐山海一拳揮過來,唐山海側身一躲握住了陶大春的拳頭。

陶大春跟他扯了一陣,奮力推了他一把,整理自己的衣服,道:“你小子,好啊,好得很!用對付日本人那套對付我。”

他抄起文件夾伸手準備開門,臨走時警告唐山海,“這次就算了,你告訴碧城,以後做事要再小心些。”

“好。”唐山海滿口答應,幫他拉開門,道:“慢走啊,陶處,回見啊。”

“回見?”陶大春自嘲地笑了,“我他媽再也不想見到你。”

與此同時,在霍山公園裏周幼海帶徐碧城見了一個老朋友,那人站在小廳裏子,穿著明黃色的洋裝裙子,燙了時興的卷發,妝容幹凈素雅,兩年未見,還是當初的模樣。

“小男!”徐碧城奔過去,頗有些激動,“你就這麽見我,安全嗎?”

“安全,再安全不過了。”李小男拉起徐碧城的手,沿著綠蔭小道走,周幼海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她說:“你回到上海之後過的怎麽樣?”

“好,都很好。”徐碧城說,“你呢?我聽說你去了延安,還去了北平。”

“是是是,我還見到了很多在文件上才能看到的大人物。”

“是嘛?那王鏞老板你也見到了?他現在好嗎?”

“好得很,他現在晉南領導反攻戰。我來滬之前見了他一面,他知道我重返上海,還說要向你和唐山海問好。”

徐碧城低下了頭,嘆了口氣道:“可是現在山海也不知道我在做地下工作,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會是怎樣的修羅場。”

李小男知道徐碧城的擔憂,她想了想說:“我倒不這樣認為。”

她漫步在樹蔭之下,明黃的裙擺隨風飄動,襯得她沈著中更有一絲蓬勃朝氣,她說:“他之前對□□是有些偏見,但經過這麽多次的合作,我認為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有底線有原則,同時又有辯證思考的能力,我想他看到現在的社會狀況,不會死守陳規,他會理解你,跟我們站在一起。”

“但願如此。”徐碧城說。其實她是最了解唐山海的那個,正如李小男所說,唐山海性情豁達,觀念開放,思維也十分多元化,能和國民黨交朋友,能和□□交朋友,甚至能和日本人交朋友。

可也正是因為最了解,她才更擔憂。擁有越多,就越怕失去。

“既然你說到了唐山海,”李小男說:“那我就直說了,上級綜合考慮了很多,鑒於唐山海在抗戰時期的表現,以及他大哥在湖南軍方的地位和對內戰的態度。”

她沈思了一會兒,想是找到一個合理的措辭,片刻之後接著說:“上級決定,由你來進行策反工作。”

“策反?”徐碧城明知故問,“策反誰?”

“策反對象,唐山海。”

“這,這不行。”徐碧城下意識要反對,脫口而出:“我辦不到...”

李小男似乎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她安撫道:“沒事,你不用馬上回答。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但你要盡快回覆我。”

徐碧城如同晴天霹靂,整個人恍恍惚惚,連李小男幾時告辭的都沒註意,周幼海叫了一輛黃包車,陪她回家,一路上她半個字都沒說,只是雙手緊握,連指甲都緊張地發白。

“你別想太多了。”周幼海說,“先談談唐山海的口風。或者事情沒你想的這麽壞。”

“該來的終於來了。”徐碧城說,“我們曾說過要對彼此毫不保留,坦誠相待,我沒做到,是我不好。”

“這是信仰,我覺得信仰比兩人之間的承諾更重要。”周幼海說。

“可我怕他不能理解。”

周幼海有些著急了,他激動地說:“他如果愛你,他就會理解。我就理解你。”

徐碧城越發緊張,她看了周幼海一眼,周幼海被她看得有些發毛,追問道:“你後悔了?”

“不,”徐碧城馬上否認,“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說。”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就如前世一般,赴湯蹈火她都不怕。可現在她有愛人,有家人,她怕連累別人。

離唐公館還有兩條街時候,周幼海叫黃包車停下來,他見徐碧城仍舊神游天外,便要扶她下來。徐碧城心裏煩亂的很,腳下不穩險些摔下車去,好在周幼海提前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更讓徐碧城魂飛魄散,她從周幼海身上掙紮出來,低著頭到了聲再見,就忙不疊往唐公館跑,跌跌撞撞在大門口出撞見了唐山海。

他剛從福特車上下來,兩人相對而立,徐碧城第一反應回頭看周幼海的方向,其實這裏根本看不到周幼海,她只是不放心,也不知道是心虛什麽。

唐山海朝她招手,道:“回家吧,你在看什麽?”徐碧城還是一步未動,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驚訝道:“這麽這樣涼?”

他又擡手試了試額頭的溫度,“沒有發燒啊。你是怎麽了?”

“沒事。”徐碧城強顏歡笑,道:“剛剛看到警察又抓學生了,滿地都是血。我還看到你們軍統的車,你們也在...”

唐山海表情也十分凝重,他抱著徐碧城往院子裏面走,“沒事。受傷的都送醫院了...沒事的。”

晚上萬籟俱靜之時,徐碧城從噩夢中倉皇逃出來,她翻坐起來,夢中唐山海躺在地上,胸口一道紅痕,是子彈貫胸而過,而打這一槍的正是她自己。

萬萬沒想到,奮鬥到最後,爭鋒而對的是他們夫妻二人。

徐碧城惶然不安,幾天之後便主動約了周幼海見面。周幼海說她不該反向聯系上級,這樣十分危險。

徐碧城卻顧不得這麽多了,她交給周幼海一封信,說:“把這個交給李小男吧。”

“你果真後悔了”周幼海說:“就為了唐山海?你的理想呢你的位置呢?你的信仰呢?”

徐碧城不為所動,眼睛望著房間的一角,平靜道:“我還不是正式黨員,我覺得,我沒法勝任這個任務。我希望組織再三考慮。”

周幼海打開那份信,只見上面寫道:爸爸媽媽,我很累了,我想回家了。

“我知道了。”周幼海把信收好,道:“我代你傳達。”

徐碧城惴惴不安地等著周幼海的回信,天氣越發炎熱,初夏已經到了,她什麽胃口都沒有,只覺得有心事堵在喉嚨,一頓飯只吃了一兩口就咽不下去了。

沈鳳珍又和阿香變了好幾種食譜,無奈徐碧城憂慮重重,一點效果也沒有。

一個星期之後,周幼海聯系了徐碧城,徐碧城幾乎是第一時間趕到了他的公寓,接過那份回信。

上面是組織的回覆:我親愛的的孩子,爸爸媽媽很理解你的漂泊,我們很懂得你的痛苦,但請你再忍耐一會,重逢的日子就要到來,請你堅持下去,等時機到了,爸爸媽媽會接你回家。

徐碧城整個人虛軟了,靠在墻壁上,周幼海要去拉她,被徐碧城伸手打住,她把信紙按在胸口,眼淚無聲無息往下掉,良久之後,她哽咽道:我堅持...我堅持...

可那話音漸漸低弱,徐碧城眼前一黑,整個人癱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徐碧城悠悠轉型,可眼皮像有千斤重,渾身也什麽氣力,窩在被子裏唯有那雙耳朵還能聽見些聲音。

她聽見兩人在房間裏面小聲對話,一人說:“幸好你送來的早,不然要出大事。”

“不好意思啊醫生,她現在怎麽樣了?”這是周幼海的聲音。

“現在沒事了。她都懷孕來了你不知道嗎?”

徐碧城猛地用力展開眼睛,整個房間雪洞似得,反著白光,晃得她雙眼刺痛,她勉強看到了周幼海,晃晃悠悠,也不知道她眼神恍惚,還是周幼海沒站穩。

周幼海扶住手邊的櫃子,一時間腦中一團漿糊,醫生問他:“你是她先生嗎?太太懷孕了你都不知道嗎?”

“我...”周幼海揚起臉來,面若死灰,嘴唇發幹,喉嚨也發幹,仿佛生病的那個人是他。

“他是我弟弟。”

周幼海轉頭,看到徐碧城撐著身子,額頭盡是密密細細的汗珠,她也瞧見了周幼海的目光。這一次徐碧城沒有再回避,重覆了一遍,道:“大夫,他是我弟弟。”

“原來是弟弟啊。”醫生打開病歷本,“那你要註意些,她身體底子不好....”

醫生的嘴巴一張一合,說了些什麽,周幼海全沒聽進去,他只看著徐碧城的眼睛,徐碧城一咬牙倒在枕頭上,雙手在被子下緊握,偏過頭去不再看周幼海。

那一轉頭猶如訣別,周幼海明白了所有,他埋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自我催眠一般念叨著:“是,我是她弟弟。是她弟弟沒錯。”

醫生道:“那行吧,你跟我出去,我帶你拿藥。”

周幼海跟著醫生走出去,險些撞到門上,他還是忍不住看了徐碧城一眼,只是徐碧城沒能再給他一個回眸,她始終背對著,留給他一個背影。

周幼海垂頭,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徐碧城聽得很清楚,還如回響一樣久久縈繞在她的耳邊,像送別往事,又如同追憶年少的哀曲。徐碧城朦朧睡去,一覺醒來房間裏面點了一盞小燈,似在墻上籠了一層黃色的紗。

她聽到窗邊有些動靜,轉過頭來看到唐山海靠在小陽臺上,一只手輕輕地敲著,眼睛與徐碧城對視,裏面有說不出的感情。

他能來醫院,就必定見到周幼海了,瞞不過去了,徐碧城想,唐山海什麽都知道了。

徐碧城心裏著急,所有的秘密都要在這一刻逼她面對,再加上受孕了,情緒難免低落,甚至覺得這孩子來的太不是時候,思慮至此,她幾乎要哭出來。

卻怎麽也沒想到,唐山海居然笑了,他走過來拿出手絹擦了擦徐碧城的眼角,聲音輕柔:你倒是長大了。

徐碧城還在沈浸在自己的痛苦裏,聽到這句話怔住了,唐山海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握住徐碧城的手蓋上一吻,道:“當初在倫敦的時候,跟我坦言自己不懂政治,也沒什麽理想,若不是戴笠逼著你,你是不會與我搭檔的。長久以來,都是我在帶領你。”

唐山海話還沒講完,徐碧城眼淚又出來了,她已經聽出了理解和包容,幻想中的針鋒相你死我活對並沒有出現,唐山海連一點苗頭不露,春風化雨解決徐碧城最大的心結。

“現在你有自己的選擇,我覺得你長大了。”唐山海說,“我尊重你。”

徐碧城胡亂抹了一把臉,傻乎乎地問:“為什麽呀。”

唐山海把床頭櫃上的飯盒打開,舀了一勺湯水,遞到徐碧城嘴邊,“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呀?”徐碧城也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麽。

“你現在懷孩子了,別胡思亂想。”唐山海把湯勺塞進徐碧城嘴巴裏,“哪來這麽多為什麽。”

全因這份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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