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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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拉攏了周佛海,有他在場面上與李默群對抗,軍統的日子好過很多,上海站再一次得到了重建。而戴笠知道唐山海在這邊是要為日本人辦事的,便下令取消了對很多政客的暗殺,日本方面還以為是唐山海的工作卓有成效,對他的監視也放松了些。

唐山海還是時不時以電臺的形勢代替日本向重慶傳電報,又以戰局動蕩為借口,拖拉重慶的回覆,此時日本在東亞東南亞發動進攻,並專註於在太平洋戰場上與美國對峙,在中國戰場也不催促唐山海。他與徐碧城居然在這夾縫中安然度過了一年多的平靜歲月。

直到民國三十一年某天,徐碧城去醫院瞧病,倒不是生了什麽急癥,只是她與唐山海結婚三四年了,居然還沒懷孕,便想著過看看。而提醒她這件事情的還是孟珂,唐山海和李默群雖然已經鬧僵,可徐碧城好歹還是侄女,逢年過節還是要去家裏坐坐。

端午節那天她送了幾個粽子給孟珂,孟珂突然問她是不是學什麽新青年不想要孩子。徐碧城面上一紅,推脫說也不是,只是還年輕,想過過二人世界。

孟珂卻道:“還想過二人世界?唐山海把那個姓柳的調到市政府行政處的事我可知道了。你不生個孩子把他拴住了,仔細他去找別的女人。”

孟珂說的是柳美娜,唐山海調離之後,76號徹底唱了空城計,李默群思來想去把劉二寶提拔上來做了行動處處長,兼任情報工作。柳美娜一直和劉二寶不對付,當年中日開戰她老爹就帶著姨太太和小兒子去了美國,把她一個人留在上海。如今她年紀也大了,不再適合再在那打打殺殺的地方繼續待下去,便拜托唐山海看能不能把自己調出來。

唐山海回到家老老實實跟徐碧城說了這件事,本以為她會生氣,卻沒想她默不作聲連嘆了好幾口氣,到了晚間人都睡下了,徐碧城突然貼上來,說:“你就幫幫她罷。”

唐山海翻了個身,把人摟在懷裏,在她耳邊說:“沒頭沒尾的怎麽又提起來這事了。”

“她一個人在上海,總要有人幫襯著。”

徐碧城生的瘦削,縮在被子裏就小小一團,唐山海抱著沒半點分量,說不出的可憐,她這麽講倒是自己心緊了一下,好像真做了什麽對不起徐碧城的事。

“碧城,你但凡說句不好,不行,不願意,我就...”

可唐山海不會知道,這個亂世人人自保,今日是兄弟明日是敵人的例子舉不勝舉,有一個真心待你的人是多麽難得。徐碧城既不是聖母也不是軟弱,自然也不願意別的女人覬覦丈夫,可柳美娜前世為了保護唐山海丟了性命,這份心這份情連她都自嘆不如,這樣的人徐碧城始終下不來狠心。

徐碧城趴在唐山海的胸口,“你講這樣的話,好像我逼你娶小一樣。”

唐山海啞然失笑,把徐碧城撲在身下,呼吸灑在她的臉上,弄得她渾身發燙,他說:“我以為你會吃醋。”

徐碧城擡手圈住唐山海的脖子,嗔道:“別人都是怕太太吃醋,你倒是盼著我吃醋。”

唐山海伸手去撫摸徐碧城額上的碎發,若有似無地說:“吃醋了才證明你心裏有我。”

許是窗戶沒有關緊,那蕾絲窗簾被夜風吹開,透出絲絲星光,印在唐山海的眼睛裏,目光炯炯,那感覺就像求糖吃的男孩。白日間他悠哉游於各色人群中,如魚得水,唯有徐碧城知道他心底的空虛和恐懼。

“傻瓜,我心裏不是你還是誰。”她說。

唐山海把臉埋在徐碧城頸間,輕輕舔咬,逗得她一陣陣輕顫,軟軟綿綿地陷在床裏任他擺弄。那晚唐山海出奇得有耐心,一點一點撩得徐碧城幾乎眩暈過去,抓著他的背哼哼唧唧直叫他的名字。這一叫唐山海也受不了,擡起徐碧城的身子越發激動,一遍又一遍的摩擦她最敏感的地方。

徐碧城像落在水中的葉子,起起伏伏,溫流包裹著她全身,說不來的舒服和酥麻。唐山海含著她的耳垂,輕輕地說:“我們要個孩子吧,要個孩子吧...”

本來迷醉的徐碧城猛地清明了幾分,唐山海這一句句甜言蜜語更像是請求,還帶著些許害怕和脆弱。徐碧城心裏陡然覺得很對不起他,就像唐山海總覺得很對不起自己一樣,在這個亂世他們心裏總會對彼此有歉疚。

唐山海覺得自己沒有給徐碧城安定的生活,徐碧城覺得自己沒能給唐山海家的感覺。公寓就是戰場,工作就是鬥爭,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他們兩就像在孤島上的蜉蝣,自己什麽都沒有,只能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唐山海察覺出徐碧城的走神,抽出去一點又頂了上去,徐碧城嗯地一聲仰起頭緊緊咬著唇,聽到他說:“你現在若不願意,就算了...”

徐碧城連忙纏上他的脖子,軟軟地撒嬌:“沒有,我願意...”

之後唐山海便尋了個機會,把柳美娜從76號調了出來。此時他已經是周佛海的秘書,而柳美娜又在市政廳行政處,兩人總歸會碰面,風言風語就這麽傳開了。

孟珂的話刻在徐碧城心裏,她到底還是個女人,雖然她面上只有二十出頭,可實際也到了而立之年,跟唐山海並無差別,他心裏的急切,徐碧城怎會不懂。

思慮至此,她約了婦幼醫院的一位專家看病。這位專家學的是中醫,保養調息很有一套,他把了脈後問徐碧城時不時壓力很大?

徐碧城想他們這兩人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壓力哪能不大,可她又不能說真話,只說報社工作很忙。

專家知道她的身份,便勸說她道:“唐先生年輕有為,是政壇新秀,還怕養不起太太嗎?我勸太太還是把工作辭了,好生調養才是。”

徐碧城沒有接話,那專家只當是她是那種女權主義,在家待不住的,也不在多說,只給她開了十七八種中藥,要她回去熬著喝。

徐碧城拿著長長的藥單都傻眼了,她前世壓根就沒當過真正的女人,到了這輩子才知道生孩子這麽麻煩。

她打發阿香去拿藥,自己坐在醫院的小院子裏等著,花圃裏長出一簇一簇的矮牽牛,跟小鈴鐺一樣特別好看,徐碧城一時興起蹲下去想要摘一朵,手臂突然被人拽了一下,她反應也是很大,反手拳頭就已經捏了起來,腳下正要重重一踢,那人低呼:“碧城,是我。”

光天化日的,那人身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聲音極低,像是個醫生,可她從沒有當醫生的朋友,一時想不起來這人哪裏見過。

那人把徐碧城帶到樓道陰暗角落,摘下口罩的一角。

居然是李小男。

自那次她把李小男送出上海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麻雀小組。之後少有刺殺任務,颶風隊再也沒跟麻雀小組合作過,她原以為李小男可能去了其他地方,沒想到她又回到了上海。

“你,”徐碧城又探頭望了望周圍的情況,確認安全之後,問道:“你是回來了,還是根本就沒走?”

“我有公開身份,消失之後不能馬上又出現,就在鄉下躲了一段時間。”

“那怎麽說麻雀小組還在上海,你也一直在做情報工作?”徐碧城問。

李小男笑笑,“怎麽?沒想到嗎?”

徐碧城啞然,她知道地下黨做擅長做敵後工作,李小男能精準的攔截自己,就說明跟她不是一天兩天了,而自己卻完全沒有發覺。

李小男擡手看了看表,說:“我不能久待了,我來是想請你幫忙的。”

“什麽忙?”徐碧城說,“山海現在不在76號了。”

“這我知道,他現在和周佛海走得近。”李小男說:“有個人要從上海去香港療傷,需要過關卡。”

“誰?”

“你不認識。”李小男說:“但唐先生肯定認識。”

“誰?”徐碧城又問,“是軍統還是地下黨?還是哪個民主人士?”

正在這時樓梯上有人走下來,李小男迅速把口罩戴上,將一張紙條塞給徐碧城,說:“這個給唐先生,他便知道了。”

徐碧城捏著紙條,直到回到家中書房才敢打開,只見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還有一句詩。

“已擯憂患尋常事,留得豪情作楚囚”

徐碧城陡然一驚,居然惲代英的詩。

這個惲代英也是傳奇人物,他是五四運動的領導者之一,創立的中國青年雜志傳播了許多先進思想。可他早在民國十九年就被國民政府抓捕,寧死不降,在獄中寫下了這句詩,不久就被槍殺了。他是共產黨,可頗有氣節,所以在文化圈子裏很有名氣。

只是何人要用這首詩約唐山海見面呢。

她正思索著,唐山海早早開車回來了,推門進來便問她今天去醫院如何,醫生怎麽說,徐碧城叫阿香去樓梯口守著,免得其他仆人過來偷聽,她把門反鎖上之後,把重遇李小男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並把紙條遞給唐山海。

唐山海一看,先是皺眉,而後又大喜,道:“師兄來上海了?!”

唐山海先是讀了一年燕京大學,又轉投讀了黃埔軍校,徐碧城不知道他說的師兄究竟是誰。

唐山海撈起電話來正要撥出去,徐碧城飛快壓住他的手,說:“你做什麽,現在別打,我們出去用公用電話打。”

唐山海一拍額頭,說:“是我昏了頭,我們先吃飯,待會再出去。”

徐碧城把電話號碼背下來,紙條燒掉,她低聲問:“這人究竟是誰?為何用這樣的詩?”

唐山海說:“你確實不認識,他是我在黃埔的大哥,之前被重慶政府逮捕過,他住的那間牢房就是惲代英住過的,他這首著名的獄中詩就是那兒寫的。我師兄感慨萬千,以為自己命不久矣,便也寫了一首獄中詩。哪知後來他被解救出來...總之,有趣的很,等見面了我介紹你們認識。”

晚飯過後,唐山海和徐碧城借著去舞廳玩的由頭出了門,用公用電話打通了那個電話號碼,可電話那頭的人並不講話,而是敲擊聽筒,打一連串電碼。

唐山海立馬破譯出來是一個地址,就在海格路。他與徐碧城又急忙奔向海格路。

兩人叫了一輛車在路口停下,紅十字醫院就這裏,徐碧城跟唐山海說:“這簡單了,若是被人瞧見,你就說是陪我來看病的。”說罷兩人手挽手進了醫院大門,這會兒門診早就關了,只剩下急診。

小辦公室裏坐著一個帶口罩的醫生,徐碧城探頭進去問:“請問,仲康先生住在哪裏?

那人擡起頭來,徐碧城當下就認出來是李小男。

李小男上前去沖徐碧城和唐山海笑了笑,說:“來的挺快,跟我走吧。”

兩人跟著李小男出了急診室,沒有去住院部,而是往大門外走,出了醫院大門穿過一條小路,後面有個私人門診。李小男左右看了看,拿出鑰匙打開店門,往裏面一指:快進去。

唐山海和徐碧城交換了個眼神,矮著身子鉆了進去,門診廳沒有開燈,裏面還有個小房間,李小男立在門口敲了三下門,靜了會兒才有回應,問:“是醫生嗎?”

“是的。王老板,你的朋友我帶來了。”

房門從裏面打開,那人背著光也看不清楚臉,穿了個深色長衫,臉上貌似還帶了個眼鏡。

他伸開雙臂哈哈笑道:“季醴,不認識我了?”

唐山海望了一會兒,忽然迎上去抱著那位仲康兄,激動地說:“這一別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呀!陳...”

“誒!”那人打住唐山海的話頭,說:“我現在叫王鏞。你叫我王老板罷。”

“好好好,老板就老板!”唐山海滿口答應,王鏞被他抱的站不住腳,直往後退,說:“你可輕點我現在是病人。”

唐山海仔細一瞧,他果然拄著拐杖,便問道:“師兄是怎麽傷的?”

“這個待會再跟你說。這位是你的夫人嗎?”王鏞向唐山海詢問,唐山海把徐碧城牽到跟前來介紹道:“來,跟你介紹下。這是我的太太,徐碧城。”

王鏞伸出手來跟徐碧城相握,她借著屋子裏面的燈光,這才看清他的臉,不由得雙手猛地一抖,難怪李小男冒著暴露的風險親自聯系自己。

抗日戰爭結束之後,國內形勢變化很快。到了1949年基本大局已定,徐碧城經常會在外國的報紙上看到重要政客的采訪,共產黨內各位神勇將領也慢慢出現在世人眼前,其中便有這位仲康兄。

若是放到現在,也是國家大將了。

這麽一位重要的人物許是在戰爭中受了傷,所以要經上海去香港治療,但因為麻雀小組還在休養生息,出來走動多有不便,所以才借唐山海的關系提出要再次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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